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回頭無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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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先生!”偏僻的院落裏,假山背後,柳書涵死死揪住桃夭的袖子,力氣大到讓桃夭以為自己的袖子就要被揪爛了:“先生,你說過不會離開我!”

“我什麽時候說過...”反駁的話說到一半,桃夭突然想起之前有一次心血來潮,許諾了這孩子什麽。

“我會一直陪著你...你永遠不會再有這樣痛苦的生活了。”

霧草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啊qaqqqqqq!我tm就是嘴賤啊日!

“...我不是要離開...”

轉過身來正視那個快要被焦慮和等待回答的時間逼瘋的孩子,桃夭嚴肅的說:“雖然曾經想過,剛才也確實心情不好...但是我不會離開你,我不是那樣一生氣就撂挑子走人的家夥。我許諾的事情,就一定會辦到,這不僅僅因為神明大人的告誡,更是我自己的本心。”

“我會護著你。”

說著,桃夭突然面紅耳赤起來。與柳書涵的慌張不同——那孩子眼睛裏充滿血絲,簡直就像哭過一樣。他不會露出那種神態,至少現在不會。他只是很氣,非常氣。

“我可以幫你登上柳家家主的位置,期間作為你的墊腳石的人可能會有很多,我都一概不計。但如果所謂‘保護’就是指這種...這種服軟,我寧願做原來那個行者,至少那時隨便我幹什麽事都可以。”

“倒是你,如果還沒有坐穩相應的位置就開始思前想後,那麽就只能停留在原地了。剛才那家夥是只妖修,我並非沒有把柄就胡亂發脾氣。”

“我...”柳書涵顫抖著聲音說:“不...我現在還沒有能力...”

“對了!對了!”

他好像想起什麽一樣,一下子開心得不得了:“先生您幫我除掉這四大家族吧,這樣我柳家獨占鰲頭,就沒什麽可怕的了!”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麽...還是說這就是你一直的目的?留下我,然後讓我成為你的權利工具?”桃夭看著欣喜若狂到面容扭曲的柳書涵,皺著眉頭小聲問。

道系玩家桃夭向來無所畏懼,可道系玩家都有自己的底線。

永遠不為權利做事。這是神明大人給他的底線。

“...啊?”

柳書涵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不...不是的!我剛剛,我剛剛是為了保護先生你啊!先生也知道那秦家長老不是什麽好人,尤其是他那仙器...妖器!那妖器不是現在的你我可以應付得來的!他一氣之下說不準要做出什麽事!若先生照我說的做,聽我的話,等咱們站在最高點的時候,想讓他怎麽死都可以啊!”

“你是說,你是為了保護我麽?”

桃夭的語氣一下子冷了下來,他垂眼看著幾乎趴在他胸口上的柳書涵,然後一字一頓的說出了事實——

“應付不了那幾個家族的,只有你自己吧。”

柳書涵瞪大了眼睛。

“你只是要保護你自己而已呀。”

是了,桃夭一妖在外,說話也不怎麽註意,一定是有什麽底牌才活到現在,只是自己...

不能失去任何東西呀。

“不是的,不是的。”柳書涵的笑容更加扭曲了,桃夭幾乎辨認不出他原先的那張臉:“先生你要信我...”

“好了。”

桃夭一下子喝止了柳書涵發瘋一般的行為:“我信你便是。”

“啊?”

柳書涵僵硬在原地,然後一下子欣喜的像個吃到糖的孩子:“真的麽?先生您不會離開我麽?”

“不會。”

眉間的煞氣霎時消散的無影無蹤,桃夭長嘆了一口氣,把柳書涵按在自己懷裏:“不會的。永遠不會的。”

你是我在人間界,第一個記住名字的人呀。

隨著車馬聲的喧囂,明月的升起,人間已經成為一片燈海,就連結界之內的家族領地,也一同明星熒熒起來了。攻擊靈器放在廂房,然後禦劍向北——柳書涵帶著一眾內門弟子,已經到達主宮殿的門口了。稀罕的是,玄衣少年的身後,並沒有那一抹紅色的身影。

“這種場合你去就好了,我口無遮攔,想必又要生什麽事端吧。”

一個時辰前,隨著“砰——”的一聲關門聲,柳書涵就知道自己要一個人赴宴了。

桃夭破天荒的沒有嚷嚷著跟他去哪個地方,而是一個人悶在屋子裏,這讓柳書涵心情並不是那麽好——即使今晚是他真正被其他四大家族稱作一族之長的夜晚,他要赴四大家族的宴會,借著例行討論秘境的名頭,了解自己今後的對手

明明是夢寐以求的事...長路漫漫的第一步....柳書涵望著高大的宮殿,心底裏竊竊私語。

“柳家家主——柳書涵到——”

高大的宮殿金碧輝煌,入眼便是柱頂的盤龍臥鳳,仙氣更加濃重,聚攏在眼前不肯散去,坐席上有微妙的議論聲,但上座之人更是惹眼,柳書涵忽有一種窒息感——他只在一個地方感受過這種威壓和氣氛,那是家族刑堂。

柳書涵突然想起一個叫做鴻門宴的故事,那是桃夭曾給他講過的。

“啊...這就是柳家家主了。”秦家家主秦沁歆捂嘴笑道:“快請坐吧。”

柳書涵依言,坐到了屬於自己的位置上,然後他擡頭看向那個女人——秦沁歆是五大家族中唯一一位處在上位的女人,聽說她當年是作為聯姻對象嫁給了乾家家主的,婚後不到一年便有了喜。當時無論是乾家家主還是秦沁歆本人,天賦都是一等一的好,然而那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孩不說,天賦還尤其差,幾乎比普通人族更要體弱多病。正所謂母憑子貴,若沒有個夠分量的孩子,那時只有五百多歲的秦沁歆在乾家是決計活不下去的——她甚至連本家的幫助也得不到。秦家要的只是一個工具,這個壞掉還有另一個,她什麽都不是。

於是秦沁歆掐死了那個剛出生的孩子,在一個深夜裏親手掐死的。

乾家家主對此並沒有什麽表示——乾堂良在修煉之路上已經走了不下兩千年了,他是現在人間界唯一一個合體大圓滿的修士,對深宅大院裏的紛爭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相反他倒欣賞秦沁歆這種行為——沒有用的東西,除掉就好了。於是“痛失愛女”的秦沁歆很大程度上得到了他的幫助,她理所當然的成為了乾家的當家主母。兩百年之後,她修煉到了出竅期。

和離,重回家族。她選擇了這樣一條道路向那些往她手上烙字、在她臉上紮針、拔掉她的指甲的人覆仇,直到成為今天的秦沁歆。

這個女人不容小覷。柳書涵如此定論。

“要恭喜柳家主了。”方世景搖著扇子,一副老好人的樣子說:“小小年紀就有如此成就,不是一般人啊。”

藍家家主藍絳淮命人端上一杯酒:“想必柳家主也知道,我們藍家沒什麽好的,唯有這涪陵酒還拿得出手,請家主見諒。”

乾堂良坐在主座上,也象征性的拱了一下手,他身後的長老乾清念倒是熱絡——倒也不是熱絡,只是以他那張久負盛名的面癱臉,一個微笑已經算是很讓人驚奇的了。

秦湘陵站在秦沁歆身後,笑了笑,並沒有說話。

“也是仰仗諸位了。”柳書涵接過婢子送上來的酒:“在下酒力不勝,就這一杯,算是小輩謝謝各位家主對我的栽培之情了。”

哪有栽培之情?

柳書涵仰首喝下那一杯清酒,露出剛剛好的笑容。

我就要餓死凍死的時候,你們大概在這種溫暖的宮殿裏大肆享樂吧,就像我那群兄弟一樣。

“哎,聽說柳家主還帶了一只妖怪呢...”

“啊...他不太習慣這種場合,我便讓他留下了。”

絲竹聲雜亂地撥弄著人的心神,柳書涵突然感到一陣煩躁。

他剛剛想叫出那個名字的,就在無意之中,叫出那只大妖怪的名字。

明明說好會一直陪著我。

桃夭躺在廂房的大床上翻來覆去,被子被他整個扔到地上,床鋪也搞得亂七八糟,他的心情也是一樣——

這他媽簡直就是日了狗啊!

桃夭知道今天柳書涵所赴的宴會有多麽危險,但經過白天的事情,他都以為自己不會擔心那個神經病了,然而現在亂成一團麻的心情告訴他——這全都是扯淡。

這不太好。桃夭對自己說。雖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這樣,但他已經隱約感覺到一點了——他似乎把那個孩子看的比自己更重要。

作為一個多年行走江湖的“游俠”一類的人物——這是神明大人給他定下的人設。他應該放蕩不羈,灑脫自如。現在他仿佛被石頭絆了腳一樣,整個跌倒在地上,好像爬不起來。神明大人曾教給過他,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他清楚的記得神明大人說出這句話時的表情——好像凍在萬年冰川中的屍體,剛剛被取出來,還散發著寒氣,掉著冰碴。他當時只覺得這句話很可怕,但他依舊照做了。直到現在,他知道什麽才是真正可怕的——當一個人不知道什麽叫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時,那才是真的可怕。

我會死在這兒的。他這樣對自己說。

“餵,我能出去嗎?”

結界的守門人迷迷糊糊中看到這樣的一幕:一個紅衣男子拿著一個不小的錢袋子,手足無措的站在他身邊,小心翼翼的問。守門人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是個小偷”,但他立馬反應過來,這已經不是他以前呆的地方了——這個地方不會有小偷,這個地方只有活人和死人之分。

“你是哪位的家眷嗎?”守門人揉了揉眼睛問。

“算是吧...但是我沒有你們說的通行證。”紅衣男子笑著摸了摸鼻子:“我聽說凡間的花街是個很有趣的地方...”

守門人立馬露出一副我曉得的表情,他一下子變得興奮起來,說:“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像你們這種小少爺我見多了,成天悶在家裏,就知道修煉修煉修煉,到現在連女人都沒有見過。我跟你說那錦繡樓裏的花魁呀...”

男子似乎不知道怎麽對他的話,只能笑著點了點頭:“那麽可以放我出去嗎?”

“當然可以,當然可以啦!”守門人露出諂媚的笑:“小少爺快活了,可記得給小的點賞錢啊!”

“那是當然。”紅衣少年笑吟吟的應了一聲,隨即不見了人影。

“現在年輕人怎麽都急吼吼的呀...”,守門人嘀嘀咕咕的縮了縮身子,窩在那個小板凳上又睡著了。

桃夭這些年來逛遍了大江南北,看過無數山川與河流,但只有江山河這一條河讓他念念不忘。他不知道是因為這條河本身很好看——燈火通明,仿佛一直通到天際。還是因為他是和另外一個人一起看的這條河。

那人正在鴻門宴上。桃夭拿著小花燈,心裏默默思量。

車馬的喧囂,孩童的嬉笑,還有小販的叫賣聲,都和那天一模一樣,但是他今天只能一個人放燈。江山河漫漫長長,他不知道這條河的源頭在哪裏,也不知道它將流到哪兒去,他只是想起神明大人曾教給過他的一個詞。

神明大人曾說,回頭是岸。只是現在人間界的因果像鎖鏈一樣綁在他的身上,他只覺得回頭已無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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