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七章、籠中枝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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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桃夭用力抻了個懶腰,然後“噗”一下躺回床上:“爽!”

昨晚放完河燈之後又逛了兩圈,凡是他感興趣的小玩意柳書涵都買下來了,最後不得不顧了輛車才回到客棧。

...肛真的...爽啊!這種有錢感覺,自己看一眼就有人結賬,根本不用一個一個數銅板靈石,還要和人家討價還價。再加上回到客棧就舒舒服服的窩在被子裏睡了一大覺,直到現在已經是正午時刻了——

根!本!沒!人!叫!醒!我!

"桃夭先生,我們該出發了...”

...飛速打臉。

“去哪啊今天,山海秘境不是還得十天半個月才開麽?”桃夭不情不願的從床上爬起,連聲音都變得古古怪怪的。門外小廝貌似察覺到了這位爺不爽的心情,把剛剛肚子裏還沒來得及吐出的“要去和各大家族的長輩們聯絡感情”咽了回去,換了一種讓誰都喜聞樂見的說法。

“大概是少主人要帶先生去各大家族觀光吧,畢竟仙家和凡間還是有區別的,相比昨晚夜市也一定不相上下吧。”

呦呦呦呦呦上道啊!桃夭的死魚眼一下子變得神采奕奕:“等等昂我收拾一下馬上出去!”

果然啊,小廝在門外捅著袖子暗笑,就像少主人說的那樣,一提起吃和玩,這位大人可是興奮異常啊!果然還是少主人了解這位大人,簡直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

哎?是不是有哪裏不太對?

“你下去吧。”背後突然傳來少主人的聲音,剛剛還在竊笑的小廝嚇得不清,撲通一下就跪在那人面前了:“哎呦少主大人有什麽吩咐..."

...哦不對,剛剛少主人是讓我下去吧_(=з」∠)_

“無事,先生他不善與生人相處,我在這兒候著他就好。”

小廝那是什麽人啊,盡管他真的只是個小廝,那也是老柳家酒樓裏的小廝,一瞅自家少主人那副似笑非笑的樣子,他就明白了大半——救命恩人之類的,自然不能怠慢,再加上下一步計劃也少不了這位大爺,現在自然要給點甜頭。

可是這甜頭確實是有點草率啊...小廝低著頭走下樓去,撇到了墻角堆放的小玩意,無奈的搖了搖頭。然而他始終也沒想起來,盡管自己現在僅僅是一個小廝,以前可是老柳家正正經經的內門弟子,如今他五十多歲還保留著二十來歲年輕人的模樣,正是靠著他那心動期的修為,然而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少主人才剛剛築基,他卻完全察覺不到他的腳步聲。

神奇啊,神奇。

“餵不知道名字的小廝...”桃夭猛地拉開門,就見面前是一個略低的黑衣少年,定睛一看才知道是柳書涵,只是他臉上的滿心歡喜已經僵住了。

僵的柳書涵心裏一個勁發疼。

“是了,就如小廝那般話說的。”柳書涵擡手搭在了桃夭的手腕上,笑得平和寧靜。

桃夭突然打了一個哆嗦。

“啊...沒什麽的啦...我也不是那麽貪玩的,知道什麽才是正經事...”他吶吶的放下包裹,又覆笑了起來——他也只能笑了,他確實以為這人會感激他,至少不會把他拉進家族鬥爭那種漆黑的深淵裏,只是他早就該明白了。在這孩子醒來之後,還繼續看他以妖力震懾柳家一眾時,他就應該明白了。

神明大人說的沒錯,人類確實是學不會感激的種族。

“也沒什麽的,只要先生想玩,我們之後還有大把時間揮霍。”柳書涵也識趣的放下了手,淡淡的安慰像被霜打了的桃夭。

無妨,還有大把時光,不急於一時。只要等我真正成為能站在陽光下的柳家家主...年幼的柳書涵自我安慰著,又露出了那副看起來暖融融,其實涼薄到底的笑容。

他始終不信,人與人和人與妖的相逢同樣短暫,就像那位曾經照顧過他的廚子大叔,所有人都會從他的生命中謝幕。

他總以為還有機會。然而他命中註定與桃夭相逢的時光,其實只在轉瞬之間。

遠離煩惱的街市,來到了霧氣彌漫的郊外,畫一個流火符,烈焰就劈開了一條路,然後是漫長的道路,與街市般一樣喧鬧,只是街邊攤上不再是人間的小玩意,而是符咒靈藥禦風獸,人們也不再討價還價、嬉笑怒罵,只是把門派腰牌掛出來,再放出威壓罷了。

桃夭捏著一個柳書涵剛拿出來的靈石小蟬,金絲銀縷若隱若現,彎彎轉轉不知去了哪,他撩起簾子,不少後輩向這邊張望,卻被師兄師姐按了回去,明明霧氣結界已除,他卻總覺得自己看不清人的相貌,也看不清遠方——他有點冷了。柳書涵頭一次沒註意到救命恩人的不暢快,只是一個勁說著“秦家原先確實是威風極了的家族,只是現在前輩飛升,後輩未進,自然是不被容忍的”等諸如此類的話題。

“如何,仙家之地,還是多多少少比那凡間有趣吧。”

瞧,罷了還如此說到。

“啊...是啊...”桃夭有一搭沒一搭的回應,他只覺得眼下修真一界只剩功利之心,甚至不如人間有血有肉,然而看著柳書涵那雙好像火焰一樣燃著的眼睛,他卻沒辦法反駁什麽了。

他還是個孩子...大抵還是希望光宗耀祖,建功立業的吧。

額上畫著桃花的大妖怪始終不知道,這個在他眼裏盼望著光宗耀祖的孩子,已經將自己的宗族變成一人的傀儡了。

“二位...”

“這就到了?”桃夭問。原來不知不覺間車已經停下了,他卻對此一無所知。

的確,即使他有基本恢覆完全的修為護體,待在這孩子身邊也連五感都有些模糊了。

“是,我特地囑咐了其他家主,說你不喜歡那種沈悶的家族大會...”

“其實不用的!”桃夭驚訝的看向柳書涵:“這樣不是很麻煩麽?你現在還沒站穩腳跟,柳家也不是最強的一家...”

“無礙。”柳書涵嘴角的弧度加深了,在陰暗的車裏,那張秀氣的臉略微顯得古怪——不知怎麽形容,就像一個面具安上去一樣。桃夭冷不丁一看真是被嚇著了,手腕處傳來的冰涼的觸感也讓他情不自禁的皺起眉來。

這孩子哪來這麽大的力氣...我都抽不出手腕去...

“先生盡管放心,我並無大礙。”說著,柳書涵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這回直接讓桃夭唏噓出聲了,然而他卻沒像平日裏那樣趕緊放開,說是自己的失禮,他只是越抓越緊,臉上的表情越發古怪了。

——就像那個能劇面具一樣,僵硬,可怖。

這家夥不是中了什麽妖法吧...桃夭有點慫了——他好歹也是行走江湖這麽多年的老妖怪了,不是沒見過這種情況。被妖魔殘魂附身的人類,最喜歡他這樣修為高超的大妖怪了。

“先生...”柳書涵看到桃夭下意識的後退了,整個人都變得不正常起來,車廂裏也不知是怎麽了,明明剛才還有光照進來,這會兒已經一片漆黑,桃夭只能看到柳書涵那雙發光的眼睛——光芒聖於他談論家族紛爭時,甚至有些像亂墳崗的惡鬼。

“餵你別過來啊...”桃夭顫抖這聲音說——以他的修為根本不需要怕什麽,只是他莫名其妙的覺得,只要是這個人,一切一切就都躲不掉了。

陰森的,恐怖的。

“二位下車吧,幾位大人等好久了。”

“...好了,是我們失禮了,馬上就到。”柳書涵又盯著桃夭看了好一會,才放開抓住桃夭的手,笑吟吟的對車門外說。

呼——

桃夭長出了一口氣,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車裏比剛才亮了好多,就連柳書涵那張不正常的臉也變得像平常一樣順眼了,陽光照在上面,完全沒什麽恐怖的痕跡。

是錯覺吧...估計是自己神經太敏感了...桃夭心想著,整理了下自己有些褶皺的衣擺。

“先生。”

“啊啊啊啊啊?”

剛要下車就被一臉陽光的柳書涵叫住,不管怎麽說桃夭還是被嚇到了,他一下子楞在原地,保持著一只腳踏出車門,一只腳還在車裏的滑稽姿勢,驚恐的問。

“沒什麽...”柳書涵垂下眼簾,微笑著說:“先生有什麽要求只管提就好了..只要先生想要,什麽都可以的。”

讓我成為你唯一的需要吧,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要離開我...不要離開我呀!

柳書涵緊緊揪住自己的袖子,如果他此時擡起頭來看向桃夭,一定會把那只見多識廣的大妖怪嚇得不清——目眥盡裂得就像瘋了一樣,魔怔了似的。

到底是怎麽回事啊...為什麽會對這個家夥這麽上心,畫眉的時候是,寫河燈的時候也是...不過就是救命恩人而已...好像放開了他就沒了所有,連存在也不是了一樣...

他是我唯一能夠把握在手裏的...

不能放開他啊...無論怎樣也不要放開啊...

柳書涵慢慢蹲到地上,笑得全身發抖——笑得像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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