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六章、長夜似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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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販的叫賣聲,人群的喧嘩聲,戲臺上的唱戲聲,路邊雜耍攤旁的叫好聲,時不時還有帶著面具的小孩子從身邊大笑著跑過,身後跟著慌慌張張的大人,也有一對一對年輕人手裏拿著寫了願望的河燈——即便不是燈節,也要把江山河變作一條燈河。

“喔——”

桃夭瞪大了雙眼,發出感嘆的聲音,黑色的眼眸裏映出熙熙攘攘的人群和璀璨的光,直映得他這只妖活靈活現,仿佛已入了人世,不再是一只妖。

“如何,禦瀚城...屬於人類的夜市。”柳書涵拽住桃夭的袖子,一副大人模樣的問。

桃夭低下頭來看著這個一身黑衣、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只見他一臉正經,卻掩藏不住眼睛裏那點興奮。

“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你怎麽突然笑成這樣?”柳書涵一下子不知所措了。他原來在客棧想的很美,覺得自己和桃夭一起出去,就像是私奔的少爺小姐,站在一起一定說不出的搭——雖然這比喻有些奇怪,不過他自我感覺倒是挺好。

然而真是圖樣圖森破_(:зゝ∠)_

很顯然,柳書涵確實長的不錯,和桃夭也算得上門當戶對,然而在想這一切的時候,他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他還未到弱冠之年。

你問我怎麽了?哦,他矮啊_(:зゝ∠)_

“沒事,”桃夭可不敢把心中所想的直接說出來,要知道現在他身上一分錢也沒有,要是把眼前這位氣走,今天晚上的夜宵豈不是泡湯了,於是他咳嗽兩聲,裝作一副很嚴肅的樣子。

“你現在就已經很不嚴肅了先生,你到底在笑什麽呢?”柳書涵轉身,滿不在乎的擺弄著攤子上的面具,然而桃夭知道,他現在真的需要一個正經的答案了_(:зゝ∠)_

“並沒有,只是很開心啊,我一個人這麽多年,從來沒見過這麽熱鬧的場景呢。”

...廢話,當然不能實話實說!這種事情一定要舍本逐末,避重就輕啊!

“哦?是麽?”柳書涵拿起一個白花花的能劇面具,對著桃夭的臉比劃著:“我也總覺得先生這張臉在這麽熱鬧的地方會惹一些麻煩啊,這麽好看,不如遮起來一了百了好了。”

“行行行,”桃夭狗腿的樣子簡直是丟盡了妖族的臉,甚至像個諂媚的小廝在討好自己的主人:“柳少爺,柳大人,您說什麽都好。”

怪我,不應該看到你矮就...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還那麽正經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桃夭還是戴了一張狐貍面具,遮住了他那張妖裏妖氣的臉,柳書涵也選了個面具,不過不是他中意的那個恐怖的“能劇面具”——這名字是桃夭告訴他的。而是一個歡歡喜喜的彌勒佛。

“一個小孩子嘛,搞那麽恐怖幹什麽,還是這樣比較好啦!”桃夭笑著拉住柳書涵的手,往遠處的小吃攤子上走——

我我我我要吃夜宵啊夜宵我來啦( ????? )!

柳書涵一面笑著跟著桃夭的步伐走,一面舉起剛剛攤主送的小扇子,輕輕抵住了眉心。

貌似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啊。

月光被雲霧遮住,朱雀街旁本就昏暗的巷子變得更加狹長可怖,突然出現了一道黑影一閃而過,無法看清那人的臉,只問到了一股沖天的血腥氣。到了巷子的盡頭,黑影背上的包裹突然松了松,一個圓圓的東西掉落在地上,還來回滾了兩圈。

那是一顆人頭。

夜越來越深,街上的人也越來越多,桃夭和柳書涵甚至有幾次差點被沖散,然而柳書涵還是死死捏住了桃夭的手——他也不知道那幾個瞬間自己怎麽會有那麽大的力氣,明明被滿眼刺目的燈火晃得分不清東南西北,甚至連那人的身影也一並模糊起來,卻總知道下一步要往哪裏走。

至於剛剛看到了什麽...幹他什麽事?這座輝煌的城市有數不清的地下勾當,難道他還要一件一件管麽?

他只要抓緊眼前這個人就好了。

“哎呀——”桃夭拍了拍微鼓的小肚子,坐在凳子上用力抻了個懶腰:“好飽好杏糊啊!”

確實很飽...方才還一臉“我就是個文藝青年誰也不能理解我心中的痛”的柳書涵看著堆在桌子上的一堆碗,覺得今天晚上自己的三觀確實是完全崩塌了——他第一次見到一個妖怪不知道妖界現如今的頭領是誰,卻知道天山寒江裏生產哪種魚,沒見過正經的妖修功法,卻能答上《寒江雪》這種小眾【嗶——】話本的第三十二場有多少【嗶——】【嗶——】。

尤其是這個妖怪還能在一柱香裏吃完三大碗牛肉面和一籠包子一碗餛飩。

果然...世界之大,無奇不有。

“客,客官,還要面麽?”面攤子的老板戰戰兢兢的走過來,努力的保持著體面的微笑,問。

要知道他家的面也許不是全禦瀚城最好吃的,但一定是份量最足的,就是海境城港口上來的五顏六色(?)的人來了也只能勉強吃一碗——這家夥一口氣吃了三碗...

...這個世界真是太可怕了。老板想。

“不要了不要了,”桃夭連忙擺手:“我一會兒還要去吃串呢...”

老板/柳書涵:握草還吃&<_!

“書涵啊...你要放個燈麽?”慢吞吞從凳子上站起來,經歷了今晚第三百二十四次帶著花燈的小情侶路過之後,桃夭終於忍不住了:“我覺得你們這裏放燈好像是習俗啊。”

“確實有這個習俗,只是大部分人只在三元節上放燈...”

至於剩下的人啊,他們都在攤子旁,賭場裏呢!只有心意相通的倆個人才會把自己的願望寫在花燈上,每個字寫的大大方方漂漂亮亮,然後放在綿延千裏的江山河中,希望神明們能夠看到看清,然後微笑著給予祝福。

不過後半句話,柳書涵是絕記不會說出來的。

“不過現在放也是無傷大雅的。”他的臉上頭一回帶了很溫暖的溫度,桃夭看在眼裏,只覺得自己心都要化了。

桃蠢萌收到萌萌會心一擊,HP低出測定值。

“好好好放放放,你想放啥都行( ????? )”

於是桃夭拉著柳書涵的手跑向前面一個賣花燈的小攤子,柳書涵一下子反手握緊了他。

剛剛他在逆光而行的時候,簡直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一樣。

柳書涵不是一個好人,這件事在他很小的時候就已經知道了。他也曾躺在自己被風吹走了頂的小破房子裏仰望天空,然後幻想自己是否有一天能夠牽著一個人的手,在江山河中放入屬於自己的河燈——被神明聽到的願望一定會被實現吧。然而等待他的只有夜裏的寒風瑟瑟和星羅棋布的蒼穹。

他不是個好人,大概原因如此。

為什麽沒有早點遇到這個家夥呢?在被拖到家族刑堂打三十大板的時候,在深冬又餓又冷的時候,在獨自一人上山踩草藥跌倒的時候。

在剛來到這個世界上的時候。

如錦長夜在眼前一路鋪開,燈火輝煌不似人間,柳書涵突然覺得一切都恰到好處,一切又恰好錯過。

突然心痛到難以覆加。

“怎麽了?”

桃夭的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柳書涵猛一擡頭,原來他們早到了江山河旁,那條久負盛名的“通天之河”果然不負盛名——漫無邊際的燈火,就想要通到天上一樣。

“那個啥,我已經寫好願望了,”桃夭把另外一個花式的小燈籠塞到柳書涵手裏,一只手拿著自己的小燈,另一只手拿著剛從別人那討來的毛筆:“聽他們說應該在攤子上就寫好的,不過幸好我借來了筆。”

“...我的願望當人不能給你看啦...”見柳書涵還是一副靈魂出竅的樣子盯著自己的燈籠,桃夭略微覺得有些尷尬:“被看到了就不靈了。”

“沒看到就會靈麽?”

“啊?”桃夭把尷尬的發紅的臉扭回來對著柳書涵:“什麽?”

“沒有被別人看到的願望,就一定會實現麽?”面對救命恩人時一向很文質彬彬的柳書涵突然變了個樣,他直勾勾的盯著桃夭,就像將死之人抓住了一棵救命稻草。

“啊——大概——”桃夭一下子說不出話了,他只知道神明大人告訴他“萬事只消說一句‘大概吧’便沒有什麽可麻煩的”,然而真正面對這種情況時,他卻真的什麽也說不出來了。

他覺得“說出真相”這四個字的分量,足以把眼前這個孩子推進深淵。

“啊——是了。”桃夭換上平日裏暖烘烘的笑:“只要不被別人看到,神明大人就會滿足你的願望哦。”

柳書涵沒有回話,只是低下頭接過了毛筆和燈籠,桃夭識相的轉過身去,便沒看到他到底寫了些什麽。

寫了些什麽?

“親愛的神明大人,我想要給我燈火的那個人陪我一輩子,不論時間久遠距離長短,不論我我對他究竟如何感情,是否拋棄。”

“畢竟他是我這一生,唯一能好好抓在手裏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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