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此之前柳書涵是很難想象的，這個看起來簡直就是個大少爺的家夥真的會專心學習怎麽照顧人。

“我已經可以走路了，”柳書涵支著拐杖對遠處專心看著仆人工作的桃夭說：“先生你不必如此…”

“不，如果你下次又生病了，我豈不是依然束手無策？看看你這瘦弱的的樣子，要不是你告訴我你已經十五歲了，我一直以為你只有十一！”桃夭回頭調侃似的看他：“再說了，我可不想再嘗試一次內力被吸幹的感覺啊。”

“不會了。”

“再也不會了。”

柳書涵低下頭，長長的頭發遮住了他的表情，桃夭並沒有註意那雙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睛，當然也看不到那種幾近恐怖的光。

就在柳書涵醒來的那一天，桃夭以外來的修真之人的身份拜訪了柳家，並且用某種柳書涵不知道的方式展示了自己的實力，尊崇叢林法則的柳家當然第一時間將柳書涵迎為座上賓，並在桃夭表明了自己的來意之後痛快的給了柳書涵最好的待遇，然後消息傳到街上，傳到家族的各個分支裏，傳到人心裏——當然這一切都是柳書涵指使的。

“柳家這麽大，怎麽就讓他將這個運氣撿去了呢...”

“...據說那人使的不是普通法術...想來也不是，畢竟柳家好歹也算是五大家族...”

“那天...那麽龐大的威壓，估計只能來自於神明吧...”

涉世未深的妖怪怎麽會懂得這麽多呢？通過長久的交流，已經知道桃夭真實身份的柳書涵瞇了瞇眼。確實，在所有人——不光是他所在的弱小分支，甚至在柳家主院裏堂堂正正的走過，院子搬到了主院裏風水最好的一處，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感受著那些人的眼神從鄙夷到嫉妒到恐懼，再到現在的麻木、理所應當。

——真是興奮啊。

然而幾乎達到了所有目的的柳書涵突然升騰起一種新的恐懼感——他害怕失去這一切。桃夭是一只法術高深的大妖怪，如果他想走，以柳書涵現在的實力，絕對攔不下來。

況且…

柳書涵憶起最初桃夭察覺到自己修為全無時的表情，好像很害怕，好像要馬上逃離——是的，桃夭那一晚為了救醒他，便在他們身上搭了一座可以傳送妖力的橋，如果柳書涵是個普通人，那麽桃夭的損失僅僅兩三天就能補回來，偏偏他是天生魔體，對一切功力的吸收都快得驚人，一晚上的“靈力橋”，別說用來沖擊元嬰巔峰的功力，沒把桃夭吸幹就不錯了。

可是他怎麽會讓他逃開呢。

柳書涵攥緊了手裏的拐杖，直攥的手指發白。

這種被關照包在一起，密不透風的感覺，他怎麽會放手呢？

“少爺…”

路過的仆人向他深深行禮，他猛地清醒過來，才發現剛剛自己幾乎要入魔了。

“下去吧，沒你什麽事。”柳書涵擺擺手，直接支著拐杖一步一步走向桃夭，裝作一副很輕松的樣子說：“沒事啦桃夭，這些活計由下人來做，你只需要陪著我就好了。”

看到柳書涵一臉輕松的表情，桃夭稍稍放下心來，他之前也曾聽過一些人類的故事，像柳書涵這種剛送死亡線上逃回來的人最容易心志突變，向那孩子的體質，更是妥妥的入魔。

這畢竟還是人間啊，連與人類無冤無仇的妖族容不下的人類，怎麽會容忍強大的魔族呢？究竟是“非我族類，其心必異”還是畏懼那種自己無法掌控的力量，恐怕誰也說不清。桃夭突然回想起第一次見到柳書涵時的樣子，那個小孩子就那樣躺在角落裏，身下是冰冷的雪。他當時倒是沒什麽感覺，只是現在一想起來，心裏就想擰了筋一樣疼。

原來不知不覺，已經在這個院子裏待了半個月了…仰望著廣大的天空，藍的就像西域帶回來的奇怪石頭，好像眼睛一樣緊盯著自己，眩暈的同時幾乎無法扭頭。桃夭聽到了禦瀚城從不斷絕的鳥鳴聲，就好像他還在仙山上一樣——在這種有雪的天氣裏，神明大人會拿出自己埋了很多年酒，明明只有一個人，卻要擺兩盞。他總是擡頭望著天，空蕩蕩的眼睛會折射出不一樣的光。

“桃夭，你會一直陪著我麽？”

桃夭保持著仰頭的姿勢，喃喃的說：“我之前答應過你啊。”

不信啊，我不信啊。

柳書涵微笑著看著那個紅衣男子：“二十天之後，秦家的山海秘境就要開啟了…我雖不是什麽修真的好料子，但也想去闖一闖。”

柳家是一個強者為尊的家族，不僅是這樣，這個世界就是一個強者為尊的世界，柳書涵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永遠生活在桃夭的庇護下——那實在是一只強大的妖怪。或許僅僅是出於利用，或許因為他是帶給自己新生命的人，是自己眼中唯一能見到的光。無論如何，他必須要變得強大。如果說之前的柳書涵滿足於一口飯，現在的柳書涵簡直就是一條吞象的蛇，他第一頭吞掉的象就是之前的自己。

現在他要吞掉這只桃妖。

“山海秘境？”桃夭強迫自己把視線從天空移向男孩：“雖說是純資源秘境...那可是個很危險的地方啊。”

“畢竟有些東西是你們人類看不到的。”

柳書涵笑而不語。

“…罷了，”桃夭看了他良久，才說出這樣一句話：“你想去哪，我都會陪著你。”

還是個孩子啊，這麽沒有安全感。桃夭嘆了口氣便回屋收拾行囊去了，卻沒有看到剛才還來來往往全是下人的院落早已一個人也不見了，剛剛某位下人手中捧著的鮮花變成了枯敗的枝子，風一吹便成了粉末，不知飛去了哪。連蔚藍的天空也忽然變得昏暗下來，就像是那天左護法要來奪少年的舍似的。

這院子乍一看就像是廢棄了多少年一般。

——誰知是不是呢？

柳書涵拄著拐杖，站在院子中間，眼裏閃過一道紅色的光。

這才是入魔的征兆。

“真是多虧了那位前輩，我才能遇到這妖怪，才能有今天...”柳書涵看著手上那個被稱作“左護法”的人留下的傳承，笑著闔上了眼。

“很難想象啊。”藍家第一長老披著他那張年輕的皮囊，似笑非笑的說：“這樣一個年輕人…一個孩子，竟然能做到這種地步。”

“也不知道是哪來的傀儡之術如此霸道，竟然將柳家上下掏了個空...不，與其說是掏空，不如說是一個不留。”

“偌大的柳家，竟然都變成了他一人的傀儡。”

只點了一根蠟燭的地下議事廳顯得過於昏暗，火光無風自動，在墻上映出一片片鬼影。除了柳家以外，五大家族中四族的長老齊聚一堂，如此盛況估計只有數百年前的誅魔大會上發生過，今天卻為了一個孩子重現了這般景象——藍家長老藍閬城手中拿的資料不是別人的，就是原為柳家庶子的柳書涵的。

五大家族一下子只剩下四個，自然會讓人覺得恐怖的。

秦家長老秦湘陵身著錦衣華服，金絲和寶石幾乎將他淹沒，然而那張女氣的過分的臉處在這種讓人沒有安全感的環境裏，自然讓人不願意多看，更別提他那陰陽怪氣的架勢，此時更是顯得鬼氣森森。看藍閬城發話了，他也順應著說了句：“那究竟是要為我等所用，還是直接解決掉呢？”

“恐怕不是一時半會能說清楚的，這件事。”方家家主操著他那好像浸透了西域奇怪味道的腔調說：“也不知是得了什麽機緣，只聽說他原來是個毫無修為的廢人，一竄竄到現在，前途是不可估量的。姑且不算這點，連他背後的人也不提，僅僅要殺他，我們也要花費不少功夫。秦長老，你們秦家的秘境不是快開啟了麽？”

長袖善舞的秦湘陵自然懂得這位年輕家主在說什麽——若在山海秘境中，那叫柳書涵的孩子有了什麽意外，那便有施恩之處，若是實在沒有，直接解決了便是。按理說這種高風險低回報的事情不應有他們秦家一力承當，再說他真打心眼裏瞧不上這位靠著女人上位的家主，然而好歹人家身份也在那擺著，秦家與方家確實也有世代的聯姻習俗，且說最近秦家剛剛損失了一位分身巔峰的高手，實力一下子跌到了五大家族最末一位，一是他真是無法得罪這個看起來絲毫不懂人情世故的家夥，二是其他家族長老也確有此意，他也只能應承下來了。

“那便按方家主所說的辦吧，事成之後，各位自然明了。”秦湘陵行了個手頭的禮節，露出了大家心領神會的笑容。

不知不覺已經到了晚上，把行囊放到一邊準備休息的桃夭突然有種奇怪的感覺——他最近貌似休息的太多了。不光是人類的睡眠時間，就連早晨剛剛醒來，他也覺得十分疲憊。晚上困或許可以解釋為法力恢覆的必要，但一整天都處於一種透支的狀態，修為也不怎麽上漲，這完全就是超乎常理的。桃夭也算是神明大人的半個徒弟，神明大人在教他功法的時候曾告知過他，他練得這份功法和其他妖修不同，是借天地之力直接修行的，到了元嬰這個地步，基本上是沒有法力用光的時候的。

“那如果我哪天累的爬不起來了呢？”桃夭打趣到。

意外的，神明大人突然變得嚴肅起來，空茫的眼睛突然變成了一把劍，好像要釘在他腦海裏一樣：“如果有哪一天，你的法力無論如何也恢覆不起來，但你的修行方式一點都沒有變化，只是接觸了不一樣的人的話，那麽一定要離開那個人，立刻，馬上！”

桃夭幾乎被突如其來鄭重的話語嚇到了，他只能坑坑巴巴的問：“為…為什麽？”

“因為那個人是你命中宿敵。”神明瞇了瞇眼：“簡而言之，有他沒你，有你沒他。”

不一樣的人…？

桃夭攥緊了被子。

會是你麽，柳書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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