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來，”路言故突然開了口，聲音在亭子裏格外響亮，嚇得曲流觴一哆嗦：“曲小兄弟你為什麽不采取另外一種更簡單的方式呢？”

啥玩意還管我叫曲小兄弟信不信曲小兄弟現在就把你日上天？哦呸重點錯，你這個不知道哪裏冒出來的可疑的炮灰又想說什麽挑撥離間我和我的方方！

“什麽更簡單的方式？”曲流觴知道路言故在說正經事，也就是還原劇情的事，但他還是本能的對這個轉移話題的家夥沒好氣：“你知道你咋不自己采取呢？”

“因為這是我辦不到的事情啊。”路言故也不生氣，只是在一旁笑著搖著扇子：“雖說我是蓬川城中最有錢的少爺，可是這世上還是有很多我辦不到的事情的。”

“比如直接修改劇情。”

曲流觴的臉色立馬難看了起來。他知道路言故是什麽意思了。

所謂身為作者，是能夠通過紙筆創造出一個世界的，曲流觴覺得自己算是親身驗證了這一點。事實上這裏確實是有一個疑問的，及事到如今，曲流觴是否還能通過直接重寫小說來改變劇情。按道理來講這種辦法是可行的，畢竟你作為一個小說作者，無論你在哪裏寫這本小說，只要你心裏有個念頭說“我在繼續這本小說”，那麽這本小說的的確確就在繼續，然而現在曲流觴是身處小說的世界的，作為一個僅僅是穿越了的人類，是否能在世界中修改世界呢？方容道說他的一切都掌控在他手裏，然而方容道這個所謂超脫時間與空間的神明最後也沒有逃脫這個輪回世界，命運被這樣的人所掌控，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已經“入世”了。

一個“入世”的人，真的還能改變世界嗎？

如果可以，那應該會付出極大地代價吧。

曲流觴忐忑不安的回頭瞅著方容道，發現他的眼神並沒有異樣，甚至是出乎尋常的平靜。

方方知道這個法子，他只是不想用在他身上而已。

…怎麽說呢？

…我開心就行！！！

“既然你這麽說了那我就勉為其難的試試吧，不過你這樣的人也想到了吧。”曲流觴猛地從座位上站起：“如果這種事情不一次成功的話，要麽你就趁早不要再想，要麽你就做好準備迎接天道…”

然而說到這裏曲流觴突然頓住了，不知怎麽的，他突然聽到了某些來自天外的聲音，具體再說什麽是不是人說的話，他是沒有聽清楚的，他只是覺得，自己的心臟，猛烈的顫抖了一下。

曲流觴很小很小的時候有個心臟病的朋友，他曾經聽他描述過那種心慌的感覺——就像是一顆冰冷的惡心的鋼珠卡在你的喉嚨裏，不停地往出跳一樣，當時他覺得這真是炫酷啊，就像是被上天選中了一樣，現在他終於親身體驗了這種“炫酷”的感受。

…mlgb這tm根本不是那麽回事啊嚇死個人了qaqqqqqq

四下環顧了一切正常的四周，曲流觴幾乎可以斷言了。

——“天道”這兩個字，一定與這個世界的終極有關。

----------我是人物視角轉換的分割線----------

柳書涵楞在了原地。

極致的恐懼究竟是什麽樣的感受呢？柳書涵一直覺得在那個深宅大院中，在自己還是個孩子的那段時光裏，他就已經極致的體驗過了。

哦，原來不是這樣的啊。

柳書涵在某一瞬間甚至覺得自己要大笑出聲了。

原來極致的恐懼根本不是被鞭打時的疼痛，也不是什麽夜裏起來發現自己身軀殘破，一半被埋在亂墳崗骯臟的土壤裏。極致的恐懼就像深秋的雨，豆大的水滴砸在身上，沒有疼痛，只有鈍鈍的感覺，隨之而來的冰冷的、刺骨的感覺，然後雨越下越大，渾身上下像是被扔在湖裏浸泡了一樣，手指冷的動不了。心裏面好像什麽都沒有了，雨水從那個破掉的大洞穿過，夾雜著寒冷的風，嘩啦啦嘩啦啦充滿整個大腦，他已經沒法再顧忌其他東西了。

至於那些場景究竟是幻境還是真正要發生的事情，他已經不在乎了，他只知道，極致的恐懼，是會將人碾碎到連渣滓都不剩，然後一點點吞吃下肚的。

他看到了什麽？

他看到他最喜歡的小團子趴在那個女人的身旁，哭泣到聲音發啞，最後只能發出一點點嗚咽的聲音。

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

那個女人。

那個，把他，從黑暗中挽救的，女人。

紅衣小白臉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個害怕到瞳孔緊縮直到擴散的毫無神采的男人，心臟有種被當成抹布來回蹂躪，最後扔進陰雨之地的感覺。

講真的，他不想看到這個男人這樣，他甚至連“是否要告訴他這件事情”這個決策都做得十分困難，然而有些隱瞞是好的，甚至永遠隱瞞下去才是對這個世界有益的，有些事情是你不能隱瞞的，你一隱瞞，你想要保護的人就會受更重的傷，甚至直接死亡。

比起現在柳書涵害怕的模樣，他更不想看到那個俊秀的男人和他的親親家人倒在血泊中，就像是那人兒時看到的場景一樣。

“怎麽樣？”他無奈的問：“知道那是否會影響你的一生了吧？即使我真的有什麽目的，這樣的危險也是你必須要避免的吧。”

“…當然。”柳書涵用沙啞的聲音回應：“我需要做什麽？”

“餵餵餵，咱們不是商量好了麽？”小白臉…哦不，柳書涵已經知道如何稱呼他了——

“小白臉什麽的還是不要了吧，我知道你在想什麽，直接叫我桃妖吧，不過夭換做桃之夭夭的夭或許更顯真誠呢。畢竟更像一個人的名字。至於我真正的名字，你最好永遠都不要知道。”

於是胡蹦亂跳的歡脫桃夭跟在面目陰沈的書生身後，用盡量不過分的語氣安慰著看起來馬上就要想不開的書生：“你看我滿滿的計劃通，一定不會有事的嘛。”

書生不搭理他。

“餵你不要這樣啦，雖然我不知道你們人類的感情之類的，但是怎麽會…”

“你怎麽會知道？”書生突然就跟他嗆上了：“踏入那個亭子卻依舊擁有高深的法力，不管是幻境還是預知，總而言之你應該不是修士而是妖怪吧，你這樣在我們人界是要被懸賞殺掉的，你這種沒有感情的怪物，怎麽會知道人類在想什麽！”

“我……”

一直豪邁不羈的桃妖突然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他其實想辯解來著，說什麽爛俗的“你不要看我們是妖怪和你們不同種族就沒有感情了”“我跟你說我族可有重情重義的了你這目光短淺的人類不要胡說”之類的。

可是所有的垃圾話都在一瞬間消失了，在他看到那個對他毫不留情的男人憤怒的臉龐的時候。

確實啊，他確實是沒什麽感情的。

桃夭無所謂的笑笑。

他只是把所有感情都給了他而已。這句話不是話本裏幹巴巴的文字，它裏面是糅合了血肉的，那些他修行千年以來積攢的東西，好的壞的，都在這裏面了。

“哎呀你不要這樣說嘛，”桃夭笑的像一朵盛放的桃花：“接下來就是我的時間咯。”

“噥，閉上眼睛啦。”

每個故事都有四個過程，大概學過語文的人都知道——開頭，發展，高潮，結局，桃夭的故事也不例外。可他的故事歷經漫長的時光進展到現在，也只在他的心裏留下了淺淺的遺憾。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遺憾什麽，可是他總覺得，哪怕當初自己沒有救那個狼狽的小孩，他們也依舊會好好的活在這個世界上，不管活的怎麽樣。

真是遺憾啊，遺憾到難受的地步了，就像是強迫癥看到餅幹袋子裏唯獨有一塊翻轉過來一樣，簡直難受一輩子呀。

遺憾啊，遺憾啊。就是沒有後悔。

桃妖不是一個做事特別有計劃的人，他這一輩子後悔過很多回，甚至一個糕點都能讓他後悔上一年，可這件事他不後悔。不管腦抽也好，有承擔也好，他都消除了柳書涵關於那些恐怖場景的記憶——他寧願柳書涵相信他相信的不是那麽真誠，也不要每天看著那張死相的臉，體會那種悲傷到憤怒的感情了。

-------我是萌萌噠的時間分割線-------

“艾瑪你咋現在才回來啊！”桃夭三步並作兩步跑到了柳書涵跟前，跟條小狗一樣眼巴巴看著柳書涵手裏的牛肉：“我快餓死了！”

“我才出去一會啊…你不是剛吃過麽？”

“你看我是個妖怪，進食節奏肯定和你們人類不一樣嘛對吧，所以…”桃妖一臉期待。

“滾，”柳書涵覺得自己都tm被氣笑了：“我可不想我妻子回來看到我破產了。”

窗外雨聲已止，桃枝搖曳，桃夭看著面帶微笑的柳書涵，覺得自己那個消除記憶的動作簡直對極了。很多人都覺得相信是個很重要的事情，畢竟大家團結在一起才能成事，然而有時候相信的代價是巨大的，這時便不如不信。

畢竟讓人合作的方式，不止相信。

桃夭目送了柳書涵的背影，然後開始收拾桌子上的碗筷，動作幹凈利落的好像他已經做過了千萬遍。

蓬川城的雨天雖然多，但放晴的也很快啊。桃夭這麽想著，例行似的往院中桃樹打了一縷妖氣——那是用來警告其他妖怪的，表示他這個大家夥正煩躁的很，最好不要過來惹他。可是現在他哪有一點生氣的樣子呀？吃完飯還偷偷拿個饅頭藏在袖子裏，那是小孩子吧！柳書涵回來取本來應該他收拾的碗筷時看到了這一幕，楞了一會，又笑的眉眼彎彎。

於是漫長的早晨終於過去，蓬川城已經開始完完全全的、嶄新的一天了。

此時距離刺客到來還有一百二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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