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亭外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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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書涵不知道在另外一個世界裏,人們總是把記憶比作泛黃的老照片,回憶起來總是第三人稱,鮮明又遙遠。他只是覺得這段記憶有些清晰的過了頭——紅衣少年把手放在他的肩上,眼睛裏有些連他這個奔走江湖很多年的老妖精都不太清楚的東西,世間一切皆是虛無,只有眼前他是他此生真正擁有的。

不知道為什麽,柳書涵總覺得這種事情發生過,在很像老照片的記憶裏,在那個他毫無反抗能力的黃昏裏。

“…啊啊啊說起來咱們這樣是挺尷尬的哈你要是實在不好意思就找個沒人的地方咯,”少年突然退出傘外,瞇著眼睛一副很開心的樣子。柳書涵靜靜地看了他一會,然後把之前分給他的那一半重新擋在自己頭上——那家夥根本就不怕淋雨,或者說,雨根本就沒有落在他的身上。

是什麽世外高人麽,還是修真之人?

柳書涵一臉覆雜的抿著唇。

這個不知道從哪來的家夥突然站在他面前發神經,確實有點讓他防不勝防了。不過不管嫡子庶子好歹也是柳家的少爺呀,他怎麽會什麽東西都沒學到呢?

“你知道那座山麽?”柳書涵重新平覆心情,嘴角帶上了平日最常見的笑容:“在這個城池的後面,有一座名為虛無的山,上面有座破舊的亭子,你知道麽?”

小白臉沒有說話,只是皺了皺眉頭。

“所謂決定我一生的事情,一定要在我全權掌控的地方才能說出來啊,在這種尷尬的地方,想必就算是殺我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也很難吧。”

“…好。”小白臉想了想,似乎又釋然了:“你想怎樣都好,你開心就好。”

事實上他是知道山上那個小亭子的,那是個可能連世代生活在蓬川城的采藥世家都不知道的地方。只是他在很多很多年前就尾隨著一個和柳書涵一樣的年輕人去了……可能這事情有點猥瑣…不要在意這些細節!需要在意的那是那個同樣姓柳的年輕人,甚至可以說是個孩子,在那麽小就學會了血祭——那是極殘忍的方式,需要大量的鮮血,而且最少要上百人的。無論是武林還是修真界一般都不會請出這樣的大招,跟別說是對一個破破爛爛的亭子。

是的,那孩子與一個亭子建立了血契——只要柳家血脈一天不斷,這個亭子方圓十裏就不能有一點強大過他的力量。然而血祭的貢品還是太少了,已經有靈性的亭子不會為了驅逐強大的存在而消耗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力量,它選擇了另一種方式,及進入限定的範圍內,無論是魔修仙修人修妖修,甚至是力量比較強大的人類,都會變得柔弱無力,別說是修為武功了,連彎腰撿兩片樹葉都要累個半死。

人家書生至少還是人不如雞,這tm簡直是…[白眼]

小白臉盡量不去想自己之前在亭子裏的悲慘往事,然後和柳書涵一起前往那個所謂“他能夠全權掌控”的地方…這neng得什麽事呀!

“說吧,到底是怎樣嚴重的事情,才讓你如此毫無防備的踏入險境?”

亭外的雨不像柳書涵想象的那樣下一會就停了,而是越下越大,就連離亭子不遠的樹也看不大清了,所有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層水霧。柳書涵突然想起來很久以前的事情,有個他記不清面孔的人向他那麽一個孩子描述了整個大陸的所有風景——禦瀚城車水馬龍的街道,海境城無邊無際的浪潮,天山上一望即白的大雪,天底下所有地方都在他的話中,他的視線再也不局限於蒙著水霧的深宅大院。

真是不得了…

柳書涵撫了撫眼眶。

這麽多年都沒想起來的事情,為什麽會突然如此洶湧的湧上眼前呢?

“我說你這性格要改一改啊,”男子笑著依靠在亭邊:“明知道對方知道你的底細,還這麽毫不客氣,修士們最忌諱的就是失去修為,還好是我…”

“不然人家被惹怒了,直接在大街上掐死你也不是什麽問題。”他小聲嘟囔:“幾個修士手上沒沾過血啊,你怎麽變得這麽蠢。”

“廢話不多說,”柳書涵忽略那一絲熟悉的氣息,冷著臉道:“你到底有什麽目的。如果是因為你口中所謂會‘影響我一生’的事,那麽和你也沒多大關系吧。”

“你一定,是想從我身上獲得什麽利益吧。”

“利益個屁。”桃夭突然一改之前的神經,正正經經的…

按住了柳書涵的頭。

“既然你總是自顧自的認為我有什麽目的,那我就直接把未來給你看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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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起來你原來的軍師也不比我強到哪去嘛。”曲流觴嗑著瓜子,坐在破舊的亭子下,雨滴從他身上穿過…

對,穿過。

原先他只是想“這就跟全息電影一樣我方方果然帥氣”,或者是“這什麽鬼wodema害怕”,然而在看著柳書涵和桃妖巨長、巨無聊、還巨不知所謂的秀恩愛之旅的過程中,他已經漸漸習慣了這種奇葩的生活方式——他現在覺得真的是在看電影,還是隨著主角意識流的那種,而不是“想”——即使他現在不小心跌倒了從柳書涵的身上穿過去,他也覺得沒什麽大不了。

就好像這個世界真的與自己無關一樣。

講真的這讓曲流觴稍稍覺得安慰了點。

你看他才經歷了一次這種事情,就這麽短的時間,他就能適應不少,還不太有代入感,像方容道那種生而為神的家夥,一定會好很多吧。

真是太好了,那些他看到的事情,僅僅都是看到而已,不管那些故事結局如何,他都不會為任何人感到悲傷了。

“哦?”方容道笑笑:“何出此言?”

“你看他自亂陣腳的這麽厲害,很多地方都自相矛盾,想絕情又絕情不下來,想相信又沒勇氣相信,哪裏有個我寫出來的‘柳書涵’的樣子?”

“那麽,”方容道笑的那叫個高深莫測,高深莫測得曲流觴打了個寒顫:“你筆下的‘柳書涵’是什麽樣呢?”

“陰險,有謀略,考慮周到,甚至直接可以評價為詭計多端?”

“我覺得…”曲流觴往旁邊縮了縮:“軍師一類的人物不就是這樣的麽?”

“像什麽敢為天下先啊、忠君愛國啊亂七八糟的,不應該都是我們的想象麽?所謂軍師,都是為了一己私心呀。”

曲流觴低下頭,把瓜子皮小心翼翼的堆成一堆,撒在樹下,沒吃完的瓜子就放回包裏。那麽一點點小玩意,因為是方方買給她的,就那麽珍之重之。

他遲早有一天要被吞噬殆盡啊,被這個可怕的…人。

“你這話說的倒是精明。”方容道看著眼前團子安靜的動作,同樣安靜的說到。

曲流觴第一次覺得人類的聲音能夠這麽好聽,就像是山間流過的泉,就像是風雨欲來前的雲,冰冷的、水淋淋的,就像發燒時放在額頭的冰袋、雨後飄散在空中的放線菌。

路言故看著他們,一句話也不說。

他很早之前就知道自己的使命,恐怕這個使命只有他一人知曉。從出生至此,修行之路漫漫長,他都是一人走來的。曲流觴常說方容道孤獨,其實他的孤獨不亞於他。

然而現在他這個孤獨的人看著另外一個孤獨的人找到了讓自己不孤獨的人,他就覺得自己更孤獨了。之前曲流觴在客棧外一下子改變對他的態度,他不是沒有準備,早在那個對誰都一副笑臉的灰衣男人來到這個世界之前,他就知道他終究是區別對待的那個。

作為所謂“這個世界的創造者”,即使在面對這個甚至不同於方容道的人,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清明呀。

果然還是很有興趣。

路言故一點一點滑開扇面,露出上面不知所謂的圖案。

“可是啊,所謂為了一己私心就不會自亂陣腳麽?”方容道問:“你所謂的一己私利,是以生存為參照的吧。”

“難道不是麽?這個世界上的所有東西,對環境的保護,對後代的關懷,對身邊人的愛,歸根結底都只是生存的需要而已。”曲流觴端正坐姿,開始正面回應這個問題:“盡管聽起來是這樣的,但所有生物還活在這世上,都只是為了活下去而已。”

“像柳書涵現在這個樣子,我不知道他怎麽面對這個世界的殘酷。”

說到這句,曲流觴突然有些遲疑。

所謂這個世界的殘酷,都是他安排給他們的。

“可是在面對有些人的時候,你還不是殘酷不下來?”方容道不慌不忙的說,好像他把所有經歷過的東西都埋藏到了世界的角落,然後一切都是過眼雲煙:“相信你是知道我對你的威脅,憑借你的直覺才一路逃到蓬川的吧。然而現在你不是依然和我在一起?還表現的很在乎我。我覺得你這種人在‘在乎’上應該不會過多掩飾。”

“更重要的是,你怎麽知道你現在的方寸大亂不是為了你的生存呢?這世界上有很多東西都是人類所不能承受的,所以他們會以這樣不合常理的方式逃避這些東西。”

就像我遇到你的那一瞬間險些殺了你,現在卻覺得你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必須要保護的人一樣。

方容道不看那人稍顯平常,對他卻有格外的吸引力的眉眼,心裏默默說到。

說得倒也是…曲流觴突然感到無力反駁——他不知道桃花妖和柳書涵之前有什麽淵源,但是那句“這世界上有些人你是見一眼就知道要相信的”,曲流觴覺得自己很自相矛盾——他即遵循生存法則,又相信這句充滿了不安全信息的話。

“好吧好吧…你說的是你說的是,我就是在乎你啦。”曲流觴一揮袖子,毫不在意地說:“不管你怎麽對我,你都是我寫出來的人物啦。”

“所以說你不要覺得太孤單,這個世界是為你存在的,它所被賦予的全部感情也都傾註在你身上哦。”

“…嗯哼。”

方容道扭頭盯著曲流觴的臉,突然發現這家夥不像個年輕人那樣面色紅潤有光澤,至少他覺得寫出他這樣奇葩人物的家夥應該是個年輕人——這個灰色團子面目清秀臉色也清秀,在這樣的雨天裏,他甚至偶爾會覺得這家夥白的不像個人。

然而這具身體裏的心卻很溫暖呢。

至少他認為那種能以一己之力構架一個世界的人,不管殘酷與否,一定都像冬天裏沒有破洞的棉被一樣溫暖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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