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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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們這就回到過去了?”

曲流觴楞楞看著周圍熟悉的景象,一樣是陽光明媚,一樣是普通客棧,一樣是行人小販,只不過柳家大門緊閉,沒有圍觀的吃瓜(劃掉)群眾而已。

“怎麽?這不是你給我的能力麽?”方容道放開抓住他的手,頗有諷刺意味的說:“親眼看到卻不敢相信麽?”

“啊啊啊我就是稍微晃了下神嘛,畢竟我也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能力。”曲流觴懊惱的說。盡管方容道臉上的表情沒怎麽變,但他能清楚的意識到這個人在生氣。

不是對別人,是對自己。

“...抱歉啦我一定弄你出去...”曲流觴別過頭,小聲說到。

方容道沒有回應,他只是低頭摩挲了一下牽過灰色團子的手——他其實不需要那樣做,盡管修為低微,但僅僅是穿越時間,只帶兩個人的話,並沒有什麽大不了。

最嚴重也就是被時空亂流沖走而已,顯然他不想讓這只團子離自己太遠。

路言故看了他們一眼,默默的回頭,做出一副泰然的樣子,只有藏在袖子裏拿著扇子的手,由於過於用力而顯得指節發白。

“想必方兄的能力毋庸置疑,這是什麽時候?”

“三個月前。”方容道看向客棧旁的柳家:“這一切不同,都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曲流觴...”

他看了看睜大眼睛似乎有點興奮的灰色團子,有點生澀的叫出這三個字。

“啊?”曲流觴對他眨巴眨巴眼睛。

“你要記住...我們在這裏什麽都不能做,這裏的人看不到我們...”方容道頓了頓,繼續說:“我的修為還不足以支撐三個人的實體穿越時間。”

“知道啦,”曲流觴盡量露出一個明朗的笑容:“你之前說過的嘛。”

盡管不能改變什麽的聽起來真心很痛苦,可比起他自己,他更擔心方容道——真正無數次經歷過這種痛苦的是他。

“那咱們就在這裏靜候著吧。”在曲流觴各種擺笑臉賣傻氣的時候,他已經走到了柳家的大門口了。

然後他進去了,穿墻進去的。

...雖然自己也可以但親眼看到一個人穿門(?)而過真的好驚悚啊qaq

雖然因為昨天的某種直覺很討厭路言故這個炮灰,可畢竟以後大家還是擡頭不見低頭見的,盡管那種感覺挺危險,可就像是你和室友吵架,到了晚上也得回宿舍睡覺。見路言故已經進到柳家去了,曲流觴連忙跟上,緊隨其後的便是方容道。

然後他見到了難得一見的楞住的路言故——他就舉著扇子僵硬的站在那,微微擡著頭,眼力好的曲流觴甚至能觀察到他的瞳孔在放大。

他在看一棵樹,一顆巨大的桃樹,上面粉紅一片,繁華似錦——那是盛放的桃花。

——我是短小的分割線——

柳書涵在寫一封休書,沒錯,就是休妻用的那個休書。

這不是什麽好事,但也不是什麽壞事。柳書涵捏了捏材質低劣的信紙,紙上的字秀氣卻暗藏棱角,卻架不住一半未幹一半暈開。

如果城西姓陳的老爺子看到自己現在的窘境,還會不會說出那句“此子絕非池中物”呢?

窗外的麻雀嘰嘰喳喳叫個不停,身邊已經無人替自己端上清茶,早春微涼的風帶來一絲桃花香,天很藍。

藍的他心肝發顫。

還有三個月就是柳書涵來到這個小鎮的第三年,按往常他和他那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妻子已經開始準備慶祝的宴會了——老柳家是個窮講究的人家,即使他被家族人逼迫來到這裏,骨子裏窮講究的精神還是很難磨滅的。

沒錯,即使日子窮的不要不要的,他也要講究的為自己開始新生活來個周年慶。

然而現在不同了,他已經決定一封休書把妻子孩子寄回娘家了。

事情的起因是這樣的,聽起來確實有點好笑——他院子裏長了一棵大桃樹,一夜之間長出來的那種,講真的可大了,還是開花的,但是從院子外面看不見。

看不見就看不見,這種美景留我一人觀賞也好。大咧咧的文弱書生柳書涵完全忽略了這種事情的違和性,大咧咧的每天坐在院子裏看桃花。

——並沒有什麽好看的。

其實他更願意看自家萌萌噠的團子亂蹦亂跳,桃花花折一枝也沒什麽關系,他家團子才是最萌噠!

怪不得每天看著妻賢子孝什麽的是人生最大追求,每天出門辛苦一天回到家,一下被團子糊一臉口水,緊跟著就是妻子做的粥和鹹菜,記憶深處冬天大雪夏天大雨的日子已經忘得差不多了,作為一個窮講究的柳家人,其實這種沒辦法窮講究的生活也是可以過的。

恩。他是忘了,可有人沒忘。比如他那些個奇葩哥哥。

在他很小很小的時候,柳家有個炒菜的大叔,他當時沒什麽地位不會有人管,自然也就吃不飽飯。然而那個不知道姓什麽的大叔每次都會給他留一點,有時候是韭菜炒雞蛋,有時候是酸辣土豆絲,可能會有些好吃的糕點,最好的時候還會有豬頭肉紅燒肉糖醋魚什麽的。

恩。蹲在墻角衣衫襤褸鼻青臉腫的小柳書涵狼吞虎咽著想到。真幸福。

他四歲的時候炒菜大叔進了柳家,一直到他十四歲,十年時間裏,那個大叔一頓飯也沒少他,他被兄弟打的沒力氣下床的時候,就會望著破敗的天花板想:等我以後有錢有權了一定報答他,他供我十年的飯,我就供他十輩子的飯!

好主意,只可惜大叔沒等到那個時候就死掉了。

那天是柳家家宴的時候,簡單點講就是一幫窮講究的人聚在一起窮講究,他那時候還不是很窮講究,於是他摘了花園裏一朵花。

——因為他覺得把花花埋在土裏,明年會長出很多花花,這樣他就可以送給很多自己喜歡的人了。

然而還沒等他的花花長出來,還沒等他把花花埋在土裏,他那窮講究的哥哥們就來了——

“喲,這不是院西邊那個小乞丐麽?”

“哈哈哈別看他現在一臉傲氣的樣子,我還見過他刨蚯蚓吃掉的樣子呢!”

“真是惡心啊...怪不得是個乞丐。”

才不是。他護住自己剛摘的花花,瞪大了眼睛想要記住那個人的模樣。

大叔對他很好,他吃的很飽的,怎麽會去挖蚯蚓吃!

“哎呀,你們看他手裏拿的是什麽?”

瘦瘦小小的柳書涵瞪大眼睛也沒有用,他只能被仆人按在地上,看哥哥們搶走他的花。

然後呢?

柳書涵將信紙甩了甩,塞進信封裏,大咧咧的走出廂房,最後一次抱著自家萌萌噠的團子,坐在巨大的桃樹下,仔細的回想。

哦,因為他們想看自己餓到吃蚯蚓的窘態,所以把給他飯吃的大叔殺掉了。

柳書涵和他的好媳婦就是在那個時候認識的,那時候柳書涵已經餓了好幾天了,他縮在墻角一動不動,夕陽的光輝撒在他的身上,他卻無論如何都感受不到溫度了。

他當時覺得自己就要死掉了。

...不過說起來他這人命還挺硬。在他即將失去意識的時候,他感覺有個人戳了他一下,隨之而來的是食物的香氣,他恍惚的睜開眼睛,然後他看到了一個緋色衣裳的小女孩。

真是抱歉,他記不清那個女孩的臉了,他只記得那身幾乎和夕陽融為一體的衣裳。

一陣狼吞虎咽之後,他倉皇無措的逃離了現場,那個女孩好像在背後叫了他兩聲,然後說了些什麽,具體他也沒聽清,講真,他自卑的逃跑了。

後來他緩過勁的時候,窮講究的宴會已經過去了,他不停的探查那個女孩是誰,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柳家的一個下人,那天只有她一個人進過那個小院。

於是他們成親了,在柳書涵逃出那個窮講究的家族之後。

那年柳書涵十五,按他修真世家子弟的身份,不過是個孩子。而現在的他已經是個二十二歲、真正能擔起全家責任的男人了。

整整七年的相安無事幾乎將他從一條謹慎的蛇變成了一只毫無抵抗力的蟲子。然而現在他的奇葩哥哥們還是覺得他這個遠在他鄉的弟弟會對家族繼承有影響,這不,派人來殺他了。

他可以讓妻子孩子和他一起吃苦,畢竟有他精打細算的將就,日子還是有滋有味的。

他不能讓她們陪他去死。

這時候陽光正好,是個休妻的好時候——這種近乎羞辱性的行為大概會被人指指點點吧,不過沒啥,這樣體現出他對妻子孩子的不在乎,他們就可以逃過一劫了。

“夫...”拿著包裹從屋內出來的女人眼神覆雜的看著這個與她同床共枕過七年的男人,最終還是對孩子招了招手。

“爹爹,你以後會去看我們麽?”桃樹下,小步跑到娘親裙邊的團子咬著手指說:“我聽別人說,你把我娘休了,就是不要我們了。”

“恩,我是不要你們了。”柳書涵冷酷的看著那個快哭出來的團子,最終還是噗嗤一下笑出聲來:“不過你娘親那麽好,以後會找到比我更好的人哦。”

“可以給你買桃酥,你想吃多少吃多少,可以給你做風箏,春天跟你一起去玩,可以把你抱到船上和娘親一起游湖,而不是趴在船邊吐的天昏地暗。”

“可是...”團子咬手指咬的更用力了,他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麽,他覺得爹口中描述的日子一定灰常好,但是他就是不想離開這裏。

——他感覺以後再也見不到爹爹了。

“小寶別咬手指!”女人彎腰拍開了團子湊在嘴邊的手指,擡頭看了那個絕情的男人,終究還是多說了一句。

“...你一個人,還要養個女人...別太講究了...”

“那是當然。”

目送女人和孩子的背影遠去,直到轉角再也看不見。文弱書生第一次掐破了自己的掌心,那幾個彎彎的小月牙好像在嘲笑這什麽,他仔細端詳著,微風吹過他的臉,吹過桃樹繁茂的枝葉和花苞。

“出來吧。”嘴角漸漸上揚起一個與指甲相同的弧度:“接下來要怎麽做呢?”

桃樹後,隱隱出現了一個紅衣女子的身影。

“之後...你要和我一同等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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