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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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存有遺憾,他很清楚,資本世界和弱肉強食的動物世界一樣,信奉自然法則,從來都是優勝劣汰,適者生存,稍有疏忽便可能被暗中環飼的敵人一擁而上瓜分的一幹二凈。他知道,任何一個有野心的男人都對人生有一個完美的規劃,在他們的眼裏,世界是一道可以解答出來的命題,步步清晰,條理清楚,也自然會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他亦做的很好。

但是,直到他遇到了蘇書,那時,她朦朧著淚光的杏眼撞進了他的眼裏,他才突然間醒悟過來,對於過往的時光,他也並非完全沒有遺憾。

如果,他早早的便出現在她的生命裏,一切就會是不同的模樣,他一定會讓她愛上他。

他比她年長,會引導著她慢慢的成長,她的每一個人生軌跡都有他的參與。他們會有最美好的開始以及最美好的回憶。

說來可笑,他也曾經在心中想過,他愛上一個女人會是什麽樣子。雖然這個疑問在他的腦海鐘只存在過短短的一瞬,不過他還是給出了答案。

他想,如果我可能愛上那麽一個女人,我希望在愛她的時候有所保留,那麽在失去她的時候,還有廣闊的世界可以熱愛。

但是,直到這一刻,直到坐在她面前,我才知道,情不由已。如果沒有了她,那便沒有了廣闊的世界。

這個世界上有很多種美好,但最美好的樣子莫過於你陪伴在我的身邊的時候。

所以,我甚至不願意去想,時間流逝,年華催老,我情願用我的一輩子來算計你的一輩子,直到我們白發蒼蒼。

書頁翻動間,猛然擡頭,撞上了榮斐深邃的目光,蘇書愕然,不禁問道:“看我幹什麽?”

榮斐收回目光,掩飾眼底的慌亂,拿起桌面上的文件,胡亂的翻開,看了一瞬,平時條理清楚的文件今天卻不知道怎麽的,竟然亂的像蜘蛛胡亂結的網,他不禁“啪”的一聲合上文件,要把文件扔回桌面之際,卻又收回了手,借著黑色鏡面大理石桌面反射的圖像,光明正大的瞧著旁邊的人,一看,便又看了良久。

來年的8月初,蘇書在醫院生下了一個兒子。

如果按日子算的話,孩子並不足月,但孩子的身體還不錯,在嬰兒保溫箱裏待了不到一周的時間,就完全變了樣。圓圓的頭頂上覆了一層薄薄的胎毛,眉眼精致可愛,尤其是那雙眼睛,黑葡萄似的一雙杏眼,咧著嘴咯咯咯笑的時候,更是像極了蘇書。等又過了三四周的時候,那孩子的身體已經在慢慢的抽長,小小的雙臂和雙腿,就像兩節白嫩嫩的藕,不知不覺中,蘇書抱起來他已經顯的吃力。

不過,這個孩子作為榮家的嫡孫,一生下來就有很多人疼。

對於初晉為爺爺奶奶的榮父榮母來說,自然是恨不得走到哪兒都抱著他,榮斐也似乎不遑多讓,初時有幾分不習慣,但慢慢的就親近了不少。小家夥還有了名字,榮棽,取自“鳳蓋棽棽,和鑾玲瓏”,有繁盛之意。這個名字是蘇書取的,本來是當做小名用的,沒想到榮父榮母和榮斐一聽,感覺這名字不錯,便叫開了。

這幾個月的時間,發生了很多事情。

許東旭和榮斕結婚了,婚禮很盛大,穿著白色西裝的許東旭很帥,一席潔白婚紗的榮斕很美,尤其當他們相攜著穿過紅地毯,走到神父面前許下誓言,交換戒指,擁吻的時候,更是讓那日參加婚宴的賓客都稱讚好一對金童玉女天作之合。她也隨著眾人起身,大力的鼓掌,祝他們百年好合,白頭到老。

她不知道這場從年少起便開始做的夢到底做了多久,或許有十一年那麽長,也或許有一輩子那麽長。

十一年長嗎?

或許也不算長,人生的七八分之一而已。

一輩子算長嗎?

或許也不算長,歲月長卷中的螢螢一粟而已。

但是只有我知道,這十一年的時光,已經是我的一輩子了。我甚至舍不得告別這段日子,不管它是苦是甜。

還有,當她生榮棽的時候,蘇父終於還是原諒她了,雖然他不說,也沒有在她清醒的時候出現過,但是她剛出產房痛的快要昏過去的時候,看到了她的父親在人群外在一直緊緊的看著她,神色中的焦急與欣慰真真切切的表露在他長滿皺紋的臉上。

其實,她情願蘇父不原諒她。她懷榮棽的時候,吃了很多苦,剛開始是幾晚幾晚的睡不著,她不想打擾到榮斐,也就忍著沒動,到最後的兩三個月,肚子像吹氣球一樣鼓了起來,手和腳也腫了,平時走路搖搖晃晃,但卻又不得不小心翼翼。

那時,她就一直在想,她的母親是拼著怎樣的莫大勇氣才生下的她?而她又為她做過什麽?十月懷胎,骨血相融。即使她無辜,她也沒有臉面面對他們。

正因為如此,她才放不下榮棽,他還那麽小,連走路都還沒學會,她終究還是希望在他的記憶中有個和她的母親一樣美麗的母親。

☆、驚變

小榮棽滿一周歲的時候,榮家為他舉辦了一場盛大的周歲宴。他已經是個小大人模樣了,穿著一身紅彤彤的小唐服,被榮斐和蘇書拉著兩只胳膊,已經在蹣蹣跚跚的學走路,盡管走的東倒西歪,像只不倒翁,但是一搖一晃的樣子十分惹人喜愛。

滿歲宴的第二天,蘇書準備好了離婚協議書。

離婚協議書很簡潔,一張薄紙,上面只有寥寥的兩句話。

第一句:蘇書與榮斐自願離婚。

第二句:蘇書個人不涉及榮斐婚前婚後任何經濟產權。

至於小榮棽的撫養權,她沒有寫進協議中,她不知道離婚後,她能否再見得到他,或者最好的情況是得到他的探視權。榮家是高門望族,門第顯赫,她其實一直很清楚,這都不是她這樣的人能夠企及的,如果榮斐想,她想她可能一輩再也見不到小榮棽了。

她已經在離婚協議書上簽了字,行李也收拾好了,當初他們結婚後榮斐送給她的珠寶飾品,還有那枚婚戒,她都一樣原封不動的放在梳妝臺上,而她帶走的,只是屬於她的衣物,書本等物品。

她拉著行李從臥室裏出來,推開榮斐的書房,本來想把協議書徑直放在書房的桌子上,臨出去的時候卻又折了回去,拿起了桌面上的離婚協議書。

她還想再看一眼小榮棽,雖然現在的榮棽還沒有記憶的能力,但是,她心中卻想把他的樣子印在腦海裏。

榮斐已經帶著小榮棽在從北城回來的路上了,她索性放下行李窩在小榮棽的嬰兒房等他們回來。

電話鈴聲響了起來,來電的是她的導師聞閆博,在電話那端問她去斯坦福大學做交流生的事情決定的怎麽樣?

蘇書看了眼手裏已經填好的交流生申請書,說已經考慮好了,畢竟機會難得。

電話那邊,聞閆博卻細細的問道,這次去美國需要一年半的時間,如果表現的不錯,甚至可以申請在斯坦福大學讀博士,時間並不短,家人那邊是怎樣考慮的,也讚同她的決定嗎?

先前蘇書懷孕後能顯出身形的時候便辦了休學,作為她的導師,聞閆博自然知道蘇書的情況,也考慮到她這次作為交流生出國,家人可能不會同意。

蘇書心中很感謝導師的細心,不過卻是答道,已經商量好了,他們也很讚同我的決定。

她是一個離過婚的女人,也是一個拋棄幼兒的母親。在短短的時間裏,她失去了很多東西,卻也得到了很多東西,不過,從今天開始她終將恢覆到以前無牽無依的時候。她終究不想讓自己在別人得目光中顯得太過怪異,所以便選擇了撒謊。

那邊聞閆博聽了很高興,說能取得家人的支持是好事,又和蘇書聊了幾句論文課題的事便掛了電話。

一陣清風從敞開的窗戶吹了進來,嬰兒床上方掛著的風鈴一陣“叮鈴叮鈴”的清脆響聲,蘇書趴在嬰兒床邊上用手指輕輕撥動鈴鐺,直到鈴鐺一陣亂撞,發出連綿不絕的“叮鈴叮鈴”才停了手。這是小榮棽躺在嬰兒床上時最愛的玩具。

小榮棽常常翻滾著圓滾滾的身子努力伸著藕節似的短胳膊去探鈴鐺,那雙小手沒有章法,只要耳朵裏聽到鈴鐺發出的聲響就會咯吱咯吱的咧開嘴笑個不停。

門鈴響了起來,蘇書看了時間,這個時間點榮斐已經下飛機了,或許是榮斐回來了。

打開門,卻發現出現在門外的是榮斐的那個漂亮而能幹的助理莊藝。

蘇書疑惑的朝莊藝身後看了看,發現沒有榮斐和榮棽的身影便問道:“榮斐和榮棽呢?還沒回來嗎?”

莊藝卻對蘇書答道:“夫人,小榮棽生病了,老板讓我來接你去醫院。”

蘇書的心一瞬間沈了下來,醫院對她來說不是一個好的記憶,在那裏,她曾經永遠失去了她最重要的親人,每次想起那個地方都會讓她發自內心的痛苦。

蘇書顫抖著問:“怎麽回事,他,小榮棽他怎麽了?”

莊藝擔憂的看了一眼蘇書的神色,安慰道:“只是一些小癥狀,檢查結果還沒出來,小榮棽一直哭著,老板說他是想你了,便讓我來接你。”

聽了莊藝的話,蘇書的心缺並沒有安下來。

她了解榮斐的處事風格,如果不是什麽大事,他只會在得到確定的結果以後才會告訴她曾經發生過什麽事情,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沒有得到結果之前就告訴她小榮棽病了。

如果他這樣做了,那便說明小榮棽的病超出了他的預期且非常嚴重,嚴重到她必須提前知道做好準備。

到了病房的時候,竟然發現許東旭和榮斕也在,他們似乎在吵架,不過吵架話的卻都是一些蘇書聽不懂的話題。她從零零碎碎的只字片語中聽到了小榮棽的名字,她心中一陣奇怪,這榮斕什麽時候連小榮棽的飛醋也吃了。

小榮斐似乎被吵架聲驚醒了,小短腿踢開了身上淡藍色的絨毯便開始放聲大哭,她較忙穿過吵架的兩人走到病床旁邊抱起他,在懷裏悠來悠去。

奇怪的是,榮斕一看到她的出現神色卻更是猙獰了幾分,指著她向站在窗邊一直沈默的榮斐聲嘶力竭的問道:“哥,你就是為了她才破壞你妹妹的幸福嗎?明明我榮斕才是你的血脈至親,既然那時你就選擇了隱瞞,那你為什麽不一直把那個秘密藏下去呢?為什麽要等到現在,我明明離幸福那麽近了,你卻生生毀了它!哥哥,我恨你,我恨你!”

蘇書聽得一陣心煩意亂,懷裏小榮棽的哭聲卻越來越大,不管她用以前的方法怎麽逗他,他都沒有笑。

許東旭走近幾步,似乎想把蘇書懷裏的小榮棽接過來,蘇書一側身,錯開許東旭的手。

許東旭卻不依不饒,神色急切的說:“書書,讓我抱一抱孩子,求求你,讓我抱一抱我的孩子。”

蘇書終於聽明白了許東旭口中念叨的話,不可置信的擡頭看了他一眼,疑惑的道:“小榮棽怎麽可能是你的孩子?”

但是許東旭和榮斕又是為了什麽出現在這裏?

她心中越來越不安,牙齦顫抖著向榮斐求證:“告訴我,榮斐,小榮棽到底是誰的孩子?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榮斐沒有說話,但是沈默似乎已經是他給出的最好的答案。

“哈哈哈……”

榮斕嗤笑道:“蘇書,你還不明白嗎?榮棽,啊不,是許棽,他就是你和許東旭茍且的證據,真是可憐我的哥哥,如果不是許棽得了急性白血病需要骨髓移植,我猜,他恨不得把這個秘密藏一輩子。”

“不可能!不可能!”蘇書咬緊牙搖頭反對。

她從心底排斥這個答案。

☆、車禍

怎麽可能?

小榮棽怎麽可能是許東旭的孩子?

她當時明明是吃了藥的,甚至,她現在仍然清楚的記得那藥順著食道下滑的苦澀。

或許真的是天意弄人,她不知道是該感激還是該憎恨。

懷小榮棽那段時間,每日她感受著肚子裏小生命的成長,直至胎動,這種寄托,讓她從失去母親的傷痛中走了出來。

但是,如果小榮棽是許東旭的孩子,那他便會被榮家視為恥辱,他的一生都將會被別人用異樣的眼光看待。

人們會怎樣在背後議論他呢?會說他是光鮮靚麗豪門世家背後陰私的證明,他的曝光會讓人們忍不住的好奇,他的一生都將會生活在別人窺探的目光中。何況,榮家肯定不會容許他作為汙點般的存在。

那麽,當他長大後,能輕易辨別出他人凝望他的目光中或許不僅僅會是善意,更有愛憎善惡的時候,會不會看到那樣的目光就痛恨他的母親,恨她把他帶來了這樣一個不友善的世界呢?

一定會的吧,她想。

小榮棽現在還小,但已經學會了通過哭與笑來表達情緒。

餓了會哭,痛了會哭,病了也會哭。咕嘟咕嘟喝到奶粉會笑,看到有趣的會笑,看到別人的笑臉也會笑。情緒的訴求與表達簡單直白的簡直令人羨慕,他還不懂大人的世界,要覆雜的很多,欲望會產生爭奪,這些遠不是可以通過臉譜化的情緒就可以達到目的的。

她害怕總有一天他會被迫懂得這些。那時,不管他的外表有多麽強大,內心卻還會受傷。

“為什麽不相信呢?你也覺的這個真相很可笑是吧?我爸媽最喜歡的孫子竟然不是榮家的子孫,而是我丈夫的孩子,你說這是個多麽大的醜聞啊!說出去恐怕還沒有幾個人相信!還有,你是不是也很好奇,我哥他為什麽不顧榮家臉面甘願替別人養孩子?”

榮斐皺眉,冷著臉呵斥道:“斕斕,住口!”

“我為什麽不能說?”榮斕不再疾聲歷色,一臉平靜的看著蘇書,只是這種平靜卻更像是蘊藏著波濤的湖面,火山爆發前的蓄力,帶著幾分詭異,更令人不安。

“我為什麽不能說?哥哥,你承認吧,你愛上了這個女人!我真高興,許東旭,你這輩子都不要妄想和她在一起了,我不會妥協,哪怕你不愛我,我們也要一輩子糾纏在一起!”

許東旭神色不忍,哀傷的看著榮棽,又看看榮斕。

蘇書不可置信的看向榮斐,急迫的向他尋找答案。

怎麽可能?榮斐怎麽可能是因為愛上她才隱瞞了小榮棽並不是他的孩子的事實?榮斐愛她什麽呢?他娶我明明是因為自己這雙酷似馮舒楠的眼睛!

蘇書心中急欲為這一切找個能說服她的理由。

榮斐錯開蘇書的目光,冷冷的向榮斕說道:“斕斕,你不是一直想要知道當初給你捐腎臟救你一命的女孩是誰嗎?她現在就現在你面前,我現在告訴你這些,如果你還要瘋,就滾回去,這裏是醫院!”

榮斕剛聽到榮斐要告訴她當初給她捐腎臟的人是誰的時候,不禁一喜,卻聽到那人就是蘇書,不禁滿臉不可置信的指著蘇書道:“不可能!哥,你騙我,怎麽可能是她?”

榮斐沒有說話。

榮斕難以接受的倒退幾步,轉身跑了出去。

一場鬧劇由此拉開了劇幕,卻不知什麽時候才能終結。

配型結果很順利,小榮棽和蘇書的骨髓吻合度只有五個點,但和許東旭的吻合度卻達到了八個點,這已經起非常高的匹配度了。小榮棽的牙齦出血越來越嚴重,頻率也越來越高。蘇書心焦不已,檢查結果說小孩子的抵抗力弱,發病周期短,這種急性白血病必須盡快安排手術,再晚的話恐怕有異常情況發生,所以手術便安排在一周後。

這幾天,蘇書一直待在醫院裏照顧小榮棽,榮父榮母還不知道小榮棽的事情,也沒人敢讓他們知道。榮父昨晚突然在家裏暈倒被送往了醫院,榮斐今天便趕回了北城。

下午,蘇書見小榮棽睡著後便把他交給了護士,她這幾天一直沒有回去,正好趁著這段功夫回去拿些東西。

蘇書在路邊等處出租車,車還沒來,天空卻下起了雨,剛開始還是小小的雨珠,不過幾瞬,雨越來越大,也越來越急,豆大的雨珠從天空砸了下來。

不到一會兒,蘇書的頭發和衣服就濕透了。她正後退不得,小榮棽就快要醒過來了,到時候沒有看到她肯定會哭鬧不止。

一輛車在她的面前緩緩的停了下來。許東旭撐著傘急匆匆走到她的面前,把傘舉在她的上方,對她說道:“書書,你去哪?我送你!”

距離手術的日期只剩下四天的時間了,這幾天許東旭經常來醫院,不過他進病房的日子卻不多,大部分時間都是和主治醫生交談,偶爾也會趁她不在的時候站在病房門口,她有幾次看到過,也只是默默的等他走了之後才會過去。

蘇書推開許東旭,不顧頭頂的傾盆大雨,自顧自的往前走,許東旭急忙跟上。她走,他便跟著走,她停,他便也跟著停下來。唯一不變的是那張傘始終完完全全的籠罩在她的上方,不讓她再淋一點一滴的雨水。

兩人就像玩著幼稚的游戲一樣。蘇書猛的停下,轉身,不期然撞進了許東旭的懷抱,那一瞬間的熟悉與溫暖,過往被主人偷偷埋葬的記憶便順著思緒爬了上了心頭,心中莫名酸澀。

蘇書一把推開許東旭,許東旭順著蘇書的力道倒退幾步,蘇書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徑直走到車旁打開車門鉆了進去,許東旭也緊跟著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內一片安靜,車外的雨卻越來越急,豆大的雨珠砸在車窗上,“啪啪”聲就像一只踩著節奏的密集鼓點,車子前方

玻璃的雨刷不停的滑來滑去。

行駛中的車子飛濺起路上的積水,前方的十字路口亮起了紅燈,許東旭換擋減速,踩下剎車。然而,車子卻依然沒有停下的意思。他的臉色不禁沈了下來。

蘇書在一串串刺耳的鳴笛聲中發現了不對,急忙從座位上探身,問道:“許東旭,怎麽回事?發生了什麽事情了?”

在隨後幾秒發生的劇烈撞擊中,坐在右後座的蘇書安然無恙,但車頭卻直接凹陷變形,劇烈的撞擊下,甚至已經看不清車頭原本的樣子。

在一片救護車的鳴笛聲中,有幾滴溫熱的血落在蘇書的臉上,她一臉茫然的擡手一摸,指尖鮮紅的顏色讓她終於明白了千鈞一發之刻許東旭回頭對她說的話。

他說:“書書,別怕,你會沒事的。”

然後他左打方向盤,車頭直直撞上了從左側路口行駛過來的卡車,坐在後面的她才會毫發無損。

☆、威脅

“現在許先生還沒有脫離危險期,我們無法確定他什麽時候可以醒來,骨髓移植手術無法如期進行,目前,我們正試圖在全國的骨髓庫進行搜索匹配,但是匹配度恐怕無法有許先生這樣高的契合度。這樣的話,後期排異無法估計。”

“找到匹配的骨髓需要多久?”榮斐問道。

醫生思索了片刻,答道:“一般情況下5至15天,當然,這還要看志願者的意願,如果在這段時間內許先生能脫離危險期醒過來,且身體恢覆的不錯的話,采用他的骨髓是最理想的結果。”

“好的,我知道了。”頓了頓,榮斐又交代道:“如果找到匹配的,請即刻通知我,他們的要求只要我能做到的,我都答應。”

醫生點點頭,表示知道。

“你要去哪?”

蘇書腳下頓了頓,沒有回頭,只是說道:“我去看他。”

這裏的他是誰,他們心中都清楚,榮斐自認不是沒有容人之量的人,但是看到蘇書臉上表現出對許東旭顯而易見的擔憂的時候,他竟然也想忍不住沖動的站在她面前,質問一句:你以什麽名義?是以我榮斐的妻子榮斕的嫂嫂,還是他的舊情人?

榮斐按捺住沖動,不禁撫額,心中無奈嗤笑,他什麽時候竟然和那些一二十歲的年輕人一樣了,思維簡單,頭腦發熱,滿腦子的情情愛愛,簡直被嫉妒沖昏了頭腦。

但是,與此同時,心中另外一道聲音卻在腦海中不停的叫囂,越來越響亮。

看著吧,你總會失去她的,不管是榮棽還是蘇書,他們都不會屬於你。

他承認他嫉妒了,嫉妒的想要發狂。

重病監護室。

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響起,榮斕擡頭,便看到蘇書的身形透過門上的單面玻璃映了出來。只是榮斕等了良久,也沒有等到敲門聲,她似乎並沒有進來的意思。

榮斕低頭,繼續用毛巾細細擦試許東旭的雙手,這雙手依然溫暖,但是幾乎發白的指甲蓋無聲透露著這雙手主人的無力。榮斕放下手裏的毛巾,悲哀的看了一眼床上躺著的許東旭,他頭上纏著厚厚的白色繃帶,雙眼緊閉,只有病床一側監視器上的線條波動能看出他的生命跡象,而他卻似乎依然沒有醒來的意思。

學長,她對你來說就那麽重要嗎?重要到,你為了她,連自己的生命都不顧了,既然這樣,她來看你的話,你會不會就會醒過來了?畢竟,你一定不會忍心看著她為你傷心。

榮斕打開門,果然看到蘇書還站在門口,微微側了身,示意蘇書進來。

蘇書當然讀懂了榮斕的意思,一時有些錯愕,她沒想到榮斕這次的態度,畢竟即使榮斕和許東旭結婚後,每次看到她還是忍不住針鋒相對。

“進來吧!”榮斕看蘇書楞在門外,終於還是不情不願的出口說道,她心中不願意承認,即使她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去努力,學長心中最重要的那個女人始終不是她。

蘇書點點頭,走了進來。許東旭近在咫尺,她卻在距離病床一米處停了下來。如今,他們之間的關系已經不能再是那種可以自由表達關心的程度了。他的妻子站在這裏,而她以別人妻子的身份站在這裏。

這兩年來,每次想起他,她都無法平靜。她以為她對他只有怨恨,甚至在她知道小榮棽竟然是他的孩子時,她也以為她恨他,恨他對她毫不留情的傷害。

但是,直至撞車的那一瞬間,她看到滿身鮮血的他,她才意識過來,或許,她更多的是怨他太過輕易許下諾言,不管是年少的時候,還是他向她求婚的時候,只有她一個人被困在原地。

所以,後來,她眼睜睜的看著他在別人面前說他不喜歡她,也眼睜睜的看著他向別的女人求婚。這種痛,讓她知道愛一個人可以讓人如此幸福,卻也可以如此不幸。

病床上,許東旭眼瞼下眼珠微微滾動,似乎在掙紮著醒來。蘇書沒有註意,也沒有再做停留的意思,轉過身便欲走出去。

榮斕在身後叫住蘇書,遲疑著問道:“你還愛他嗎?”

蘇書腳步微頓,轉過身來,看著榮斕,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卻只是說:“榮斕,當初我之所以捐那顆腎臟,並不是因為多麽高尚的理由,而是因為我的母親。她當時如果能找到一顆健康的心臟,就會活的很久很久,可惜,並沒有找到這顆心臟,她也錯過了做心臟移植最佳的時間。所以,後來我才萌發了捐腎臟的想法,不管最終和我匹配的那個人是誰,都不會改變我的想法。不過,後來我倒是聽捐助中心的負責人提起過,說受捐者家屬想要給捐贈者一大筆錢來表示感謝。”

“你拒絕了。”

蘇書點頭,“是的,我拒絕了,”頓了頓,蘇書不禁帶了幾分玩笑,說道,“興許再讓我選擇的話,我指不定就答應了呢。”

榮斕別過頭,沒有說話。

時間無法倒流,選擇無法重來。她體會過躺在病床上病痛折磨下痛不欲生的感覺,所以在她得知有志願者願意把一顆健康的腎臟給她的那一刻,肉體和靈魂的救贖讓她心中充滿了感激的情緒,同時,這種感激的情緒讓她對世界上存在這麽個和她基因契合的人感到新奇。

只是,世事太過無常,等她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兩人已經處於這樣的境地。

她不是個壞女孩,但是她已經做下了許多傷害她曾經抱著感激情緒的人。

榮斕咬了咬嘴唇,遲疑了一下,還是說道:“兩年前,學長之所以和我在一起是因為……”

“書書,書書……”

未說出口的話卻被病床上許東旭的□□聲打斷,榮斕只匆匆瞥了一眼蘇書,便急走幾步走到了許東旭的床前。

蘇書看著榮斕緊緊握著許東旭的手,許東旭雖然醒過來了,但是仍然很虛弱,她錯開目光,也沒有走近,只是說:“我去叫醫生。”便推開門走了出去。

晚上,蘇書敲了榮斐的書房,待得到回應之後,便推開門走了進去。

榮斐處理工作的時候喜歡戴眼鏡,此時,他只是擡頭看了一眼走進來的蘇書,便又低頭對著電腦。

金色邊框的眼鏡遮擋住了這雙眼睛的主人太多的情緒,但是那一瞬間的銳利幾乎讓蘇書產生一種感覺,他似乎知道她來的目的,且心中早有應對。

“榮棽的手術安排在明天,我已經和主治醫生聊過了,手術的臨床成功幾率很高,等明天手術之後,他還是以前那個健健康康的孩子,你不要太過擔心了,他會沒事的。”榮斐的話在寂靜的書房內響起,或許是他習慣了高高在上發號施令,才讓他的話顯得擲地有聲,帶著金玉相戈的聲色,說出的話也總是莫名的令人信服。

蘇書收回了心神,從剛才那記銳利的眼神中回過神來,朝榮斐笑了笑,真誠的說道:“謝謝。”

榮斐停下手裏的工作,端起手邊的茶抿了一口,待放下茶杯,才對蘇書說:“書書,你知道的,我對榮棽從來是當做自己的孩子來看待的。如果不是他這次生病,他不是我的孩子這個事實再也掩飾不住,他會是我名正言順的繼承人,我現在擁有的產業將來都會由他繼承。所以,我不想聽到因為這件事再從你口中聽到謝謝這兩個字。”

這是小榮棽生病後,兩人第一次開誠布公的談他的身世問題。蘇書無法想象,如果不是小榮棽生病,她這輩子都會被能在鼓裏,她無法形容這種感覺,但是,現在這一切都不同了,小榮棽不應該在待在榮家,她也不應該。

“是什麽?給我的?”

榮棽看著蘇書從進來就拿在手,而現在放在他面前的文件問道。

蘇書沒有回答,榮斐看了她一眼,饒有興趣的翻開,只一眼,眼裏的冷意越來越濃,尤其是那一句“蘇書自願與榮斐離婚”,更是讓他潰不成軍。

“簽了吧,榮斐!”

榮斐一瞬不瞬的盯著蘇書,他不清楚他到底在期望著什麽,或者,他只是希望從她的臉上看到猶豫與不忍,哪怕只有一絲一毫,他都會覺得她對他會存有情意,哪怕那不是愛情,他也會在往後的日子裏加倍努力,每天改變一點一滴,終有一日,她會愛上他,一如她愛她心底裏那個人那般,執拗而不移。

榮斐似笑非笑,從蘇書手裏接過筆,正要落筆時,忽然一頓,似乎剛想起來般說道,“書書,當時結婚的時候我提出的條件還記得嗎?”

蘇書身體一震,正要回答,榮斐卻直接說道:“不錯,看來,你還記得。那現在,你是已經做好這輩子再也見不到榮棽的準備了嗎?”

榮斐話裏的意思並不難懂,卻讓蘇書的心沈了下去,她不可置信的說:“榮斐,我承認,我沒有做到當時我答應的條件,但是榮棽並不是你的孩子,這個事實已經暴露了出來,我相信不管多久,你的爸媽也會知道,到時候小榮棽再也不能生活在榮家,他會是榮家的恥辱。你又何必這樣為難我,今天你簽了字,我們便再也沒有關系了,我會帶他離開這裏,不管外界如何看待我,但沒有人會說榮家的不是,榮家在世人眼中,依然光鮮亮麗,這樣不好嗎?”

“笑話,他們敢怎麽樣評論榮家,評論我?”榮斐依然是那種一切盡在掌握之中的樣子,接下來他寥寥數語,卻為蘇書重新構造了一個弱肉強食的世界。

“這個世界信奉至高無上的權勢,地位與財富,他們代表了絕對的話語權與影響力。而權勢,地位與財富從來都是相伴相生,一損俱損。看,這個就是純生集團的股價走勢。”榮斐將電腦翻轉,蘇書這才看到剛才榮斐看的正是股市今日收盤的分析數據。

“即使已經過了兩年,純生集團旗下子公司華泰生物科技的假疫苗事件依然影響著純生集團的公眾形象,許東旭雖然在這方面努力彌補,但是依然成效不大。目前,純生集團的世值較與許裕丹在世時,跌了近四成,幾千億的資產不翼而飛。許東旭現在危機四伏,四面楚歌,有很多資產大鱷都對純生很感興趣,書書,你肯定無法想象,他失去一切的樣子。”

“這其中包括你榮斐,對嗎?”

“對,包括我。但我和他們不同,許東旭是我的妹夫,雖然還是我妻子的前男友,但是我不介意幫他,也不介意袖手旁觀,更不介意毀了他。全看我的心情。”

“你……”

蘇書閉了閉眼,良久,才說道:“你何必拿他威脅我?你會顧著榮斕的。”

“我相信斕斕已經看清,許東旭不喜歡她,我也一直不喜歡他這個妹夫,雖然她現在痛了點,但是我更信奉長痛不如短痛這個道理。”

這一刻的榮斐不同於她以前認識的榮斐,以前的榮斐包容,成熟,富有魅力,但是也許,這才是榮斐真正的樣子,獠牙猙獰,充滿了令人心悸的掠奪與殘忍。

為什麽榮斐會變成這個樣子呢?

不知怎的,此刻,蘇書心中卻有一個猜想漸漸的浮現在她的腦海中,她既感覺到難以置信,卻又莫名的感覺理所當然,或許,榮斕說的是真的,她也不禁問出了口:“你喜歡我?”

愛上一個人便有了軟肋,此時,這也正是榮斐心中所體會的,他明明已經不再年輕,愛情卻仿佛只是在他的人生軌跡中遲到了許多,導致他現在仍在體會著和經歷著傷筋動骨的愛情。他曾經不動聲色的籌謀與策劃,最終都為了一個目的。這一刻他卻只想簡簡單單的不再隱瞞,不管他愛的人,對他的感情如何評判,不管結果如何不在掌握之中,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她是他的,即使他的父親其實早就知道了蘇書和許東旭的過去,也知道了榮棽的身份,這個結果都不會有任何的改變。

“兩年前,我便說過,我的籌碼是“我”,那時,你問我為什麽,答案我沒來得及告訴你,現在我告訴你,我愛你。”

☆、終章

“學長,你這幾天怎麽不回家,我去辦公室找你也見不到你,你身體剛剛恢覆了一些,醫生說還是很虛弱,一定要註意身體,今天晚上回家來吧,我把媽也接過來,我剛學會了幾道菜,一定比以前我做的好吃,也不會再把菜燒糊的,今天晚上我就下廚做給你吃,對了,學長,今天你想吃什麽?做一道琵琶幹貝怎麽樣,媽好像也喜歡吃……”

“我們離婚吧。”許東旭靜靜的出聲打斷。

明明剛才還是如尋常夫妻間討論晚飯做什麽,吃什麽的這樣生活中細細碎碎的小事,但是許東旭的話一說出口,他們卻和那些因為感情不和進而走向婚姻生活破裂的夫妻一樣,過往的美好都在這句話中消失的一幹二凈。

榮斕尤不可置信,她寧願自己只是聽覺失常,其實只是許東旭答應她今天晚上要回家,自從許東旭出院後,她已經好久沒見過他了。榮斕端起桌面上咖啡喝了一口,她擡眼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對面的許東旭,他那樣沈穩的坐在她的面前,說不定剛才自己聽到的真的只是錯覺一樣,但是她的目光下移,浮過他的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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