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傀儡的小主人(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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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儀的腦袋無力地搭在傀儡肩頭。

目光所及之處, 傀儡柔軟的青絲傾瀉而下,鋪陳在玉雪般的背脊上。

背上, 一對蝴蝶骨如玉如琢,翩然欲飛。

被雪映的格外涼的光從窗外闖入室內,那頭墨玉般濃黑的長發變為沈郁豐秾的暗紅色,閃著瑩瑩的光,提醒著郁儀這個處處柔軟的懷抱的主人, 不是真人。

可她著實像個真人,郁儀的下巴往下壓, 隔著薄薄的肌理,與她肩頭相抵, 這是人才有的生命力。

不僅如此, 她還輕輕撫著自己的後腦勺, 動作裏有無聲的安撫,甚至是隱約的疼惜。

一瞬間的恍神後, 郁儀眼神沈寂下來。

她撐起愈發沈重的身體,從傀儡的懷抱退了出來。

或許是孤寂了太久, 她竟會想這麽多,郁儀眸中冷徹,這不過就是一個簡單的、親近主人的動作。

認主儀式還沒有結束, 最後還要給傀儡起名, 才算徹底的完成。

其他法器的名字都是煉器師起的, 唯獨對於傀儡, 穹靈將命名權給了自己的孩子, 對郁儀說名字是很重要的東西,一定要好好給傀儡想個名字才行。

可上一世郁儀完成認主儀式後便人事不知了,等再醒來,聽聞傀儡已成了“雲輕”,一聽便與淩雲宗脫不了幹系,而與自己毫不相關。

郁儀眼皮很重,身體裏湧上無窮無盡的乏倦,她挺直背脊,問傀儡:

“你可有想要的名字?”

郁儀並不準備讓傀儡自己命名自己,傀儡的一切都該是她的才對,全然地受自己控制。

說到底這是一次試探,這個傀儡真的和前世的不同嗎?盡管已經清除了傀儡體內的異端,但郁儀還要再試她。

比如,看看傀儡口中會不會吐出“雲輕”二字。

郁儀等著傀儡的答案,卻見傀儡先往自己身後墊了個軟墊,才用那雙淺茶的眼靜靜睇視自己,裏面的情緒郁儀看不懂,但很快,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思被掩起,傀儡紅唇彎起,道:

“簡一歆。”

我叫簡一歆。

簡一歆很慶幸郁儀沒有全盤聽信淩雲宗,選擇提前認主自己,但她沒想到郁儀會把自己折騰得這麽厲害。

那些血液在法術的作用下已經凝固,在少女細白的胳膊上蜿蜒出暗紅長蟲般的痕跡,讓人驚心。

聽聞郁儀很體貼地問自己想要什麽名字,簡一歆心中一動,報出了自己的本名。

這一刻,她還懷著些把真實名字告訴對方的浪漫綺思,卻見郁儀眼睛一瞇,探究地看了看她,反而道:

“叫翩躚如何?”

在青陸這裏,“宋翩躚”成了她小世界做任務的固定馬甲了嗎?簡一歆無奈笑了笑:

“好,宋翩躚。”

宋?

郁儀斂眉想了想,倒也不討厭這個姓,甚至放在一起還有股說不出的相諧,渾然一體般。

她在心底念了念,宋翩躚。

“可。”郁儀寬容地允了傀儡給自己起姓。

她覺得自己該再叮囑些什麽,可腦海早已一片昏沈,時間空間在腦海中拉扯出一條看不到前後的長線,靈臺空曠如野,回卷著荒蕪的長風。

身體愈發酸軟沈重,靈魂就愈發輕盈,像要隨風蕩起——

“你該休息了。”

在徹底陷入沈眠前,郁儀又聽到這句話,接著,她落回那個溫暖的、挾著淡香的懷抱中。

郁儀昏睡的時候,曲希蓉可沒閑著。

她先是去見了曲航。

郁儀為了莫須有的事、突然開啟大陣,讓他們帶走傀儡的計劃生生受挫,曲航對此很是不悅,但沈吟一番後,他沒有再讓曲希蓉去岱淵峰,暫且放郁儀再逍遙幾天。

他甚至還叮囑曲希蓉:

“你是大師姐,對郁儀要萬分上心,她不是喜歡你那銀狐?明天給她送去罷。”

“可那天雪銀狐是焦長老剛給我的……”曲希蓉說完半句,自己先改了口,“罷了,她還未得過八階妖獸,又素來喜歡小動物,便讓靈狐陪她待幾日吧。”

左不過兩三日,待到那萬分驚險的認主儀式中,會有一位長老出了岔子,郁儀必然身隕,天雪銀狐還會回到自己手中。

可惜啊,若那傀儡今日被自己得了,郁儀說不得還能保下一命。

現下,她是必須死了。

自然,明面上淩雲宗對此事悲慟異常,父親也會一力主張用淩雲宗秘法將郁儀魂魄送至凡人界,保她平安喜樂一生。

但這花團錦簇的仙界,她手中令人垂涎的遺寶,和郁儀再無關聯。

曲希蓉面上浮起笑意。

曲航淡淡道:“莫忘了好生招待貴客們,尤其是佛宗的——”

他眼一厲:“郁青穹靈去的太急,外界都在盯著我們淩雲宗的錯處,別讓人捉到把柄,切記。”

“謹記父親教誨。”曲希蓉先應下,隨後柔聲道,“知情的不過我們自家人,並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您寬心。”

曲航掂量了下,微微應聲。

莫說郁儀是沈眠三年才撿回一條凡命的小姑娘,便是她未受傷前也只是個金丹,還心性未成,現下只等著郁儀入局,著實沒什麽可擔心的。

曲航闔起眼,若非為了淩雲宗的臉面和聲望,都不需這麽徐徐圖謀……

見過曲航後,曲希蓉回到自己的洞府。

她的洞府就在主峰旁的一個側峰,喚作斂韻峰,不同於主峰的巍峨磅礴,斂韻峰上風景如畫,一派春色好景光。

不少樣貌討喜的低階靈獸在從中嬉戲,有三五位女修在游廊裏談笑,等曲希蓉回來。

見到曲希蓉,女修們便個個口喚“大師姐”,一個個地將要說的事說與她聽。有各堂的正經事,也有道聽途說的消息,一時間,瞧著比主峰曲航那還熱鬧。

曲希蓉卻應對自如,自從她晉位元嬰,邁入高階修士之列,便從小師妹搖身一變,成了大師姐,將收攏人心這手玩得極好,這輩裏誰都越不過她去——

除了郁儀。

那個父母天姿瑰逸、一出生便被寵上了天的,根基絕佳的天才小師妹。

可她現在不是了。

曲希蓉笑意更濃,叫焦笑的女修還以為是她說的話博得了大師姐的喜好,說得更起勁了:

“……還有還有,楚風大師向來清心寡欲,不沾酒肉,卻將拍賣會上的玉蕊瓊露盡數買下,還不知是有了哪位紅顏知己。”

玉蕊瓊露是女修愛飲的酒水,不僅入口清甜,更有飲之呵氣如蘭、永駐容顏之妙,女修莫不趨之若鶩。

曲希蓉聽到這,嫣然道:“送哪兒?定是來賀我們小師妹認主半神器的。”

其他人一聽,左右看看。

“聽聞郁儀師妹的母親當初與楚風大師極為親近。”

“半神器……怎麽就給了她?若不是她有位天階煉器師的娘,怎麽也不該是她才對。”

“她一個肉體凡胎,飲這酒能飲多少,師姐,好師姐,分我們點吧。”焦笑朝曲希蓉央求道,仿佛已經忘記郁儀才是玉蕊瓊露真正的主人。

“莫說這話,那是小師妹的。”曲希蓉叱責,卻無多少認真的意思。

焦笑更不服氣了,其他女修也面露不悅。

“從前法器都舍得送與我們,現下瓊露就不肯了?”

“你說那些玄黃階的法器?郁儀手裏的好東西可沒給你,權當給她儲物鐲騰地方,我們收下了就是在做好事呢。”

“說到底還是不曾真心對我們這些師姐唄,不像大師姐,有什麽都念著我們好。”

曲希蓉一笑。她倒收了不少郁儀給的高階法器,可郁儀沒給自己的,還有那許多。

她慢悠悠飲了杯清泉茶,等女修們說得盡興了才道:

“莫要背後議論,小師妹已經夠可憐了。”

她半句不提錯的是誰,只說一句郁儀可憐。

氣氛稍稍冷卻下來,曲希蓉看向一旁正玩耍的銀狐:

“小師妹一人住在岱淵峰孤寂難耐,我明日便把銀狐給她送去。”

此言一出,女修們更不樂意了,氣氛又在稱讚曲希蓉和聲討郁儀之中快活起來。

這些聲音會隨著她們的宗族親友傳遍淩雲宗,此前已經發生過數十次——

早在郁儀死之前,郁儀在淩雲宗的聲譽已跌落神壇,她自己還一無所知。

現在的淩雲宗,天之驕女只有她曲希蓉一人。

曲希蓉瞇起眼,徐徐飲杯茶。

她無比期待三日後的到來。

這次的認主儀式被淩雲宗當成了大禮來辦,邀來的賓客不算多,俱是九州有些名頭的宗門,多派了長老來。

這是曲航的圖謀,他要博個好名聲,自然需要大辦。如今改了謀劃,更需要這些眼睛看到他們沒有暗算郁儀,而是郁儀自己堅持認主、血盡而亡,到時再感嘆惋惜兩句,這事便就過去了。

除了一位佛宗的楚風。

楚風身份特殊,她所在的佛宗向來只讓男子入宗門,只有楚風,自幼以女兒身養在佛宗,佛緣深厚,傳上任宗主衣缽,乃當代佛宗宗主,修為已至合體期,比曲航還高上個小境界。

更麻煩的是,她與穹靈關系極好——

曲航早已料到她會來見郁儀一面,但真見到了,心底還是下意識一緊,他親迎上去:

“楚風大師。”

楚風一身雪色袈裟,如高山雪蓮般清冷,面容無喜無悲,她頭發是青灰色,眉睫顏色都比常人淺三分,像是冰雪浸出來的人,聲音也冷清:

“郁儀何在?”

“郁儀她等下便到。”曲航笑道,“我讓希蓉去接她來,免得為寒風所傷,便不美了。”

楚風頷首:“曲宗主有心。”

言罷,她便不再對曲航多說一句,徑自入席,闔目撚著手中一串青灰佛珠。

曲航立在宴中,頗為忌憚地看了眼她手中那串平平無奇的佛珠,很快移開眼,看向岱淵峰方向,按理說女兒和郁儀該到了才是。

曲航剛想到這,便見曲希蓉並杭蘊和禦劍而來,而命他們接的郁儀卻不見蹤影。

曲航眸光一定,招待蒼雷宗長老的話語一滯。

曲希蓉面容裏壓著幾分驚疑和不解,但還算鎮定道:

“宗主,小師妹不在岱淵峰,不知去向。”

“怎會如此?”曲航立刻接話,並連聲道,“快命弟子尋尋,萬莫因淘氣,闖到哪個陣法裏困住了。”

楚風手中的佛珠停了下來。

“曲宗主。”

曲航也拿不準,但宗門大陣要用玉牌才能出入,郁儀定還在淩雲宗。

他當即跟楚風和其他客人這般說道,心中卻在琢磨,若是郁儀真的因為貪玩闖入了險地,說不得不用自己動手——

正此時,天際傳來一股極為陌生的強大氣息。

這股氣息本質柔和,釋放出來時卻毫不留情,甚至裹著冷情冷性的殺意,如一座厚重的春山兜頭壓下,還帶著料峭春寒,無形的肅殺之意肆意蔓延。

高階對低階向來有等級壓制,曲希蓉和杭蘊和分明已是元嬰,可此時對方還未現真身,就讓他們心頭窒悶,經脈凝滯。

更讓眾人心驚的是,天際傳來的是一道柔美女聲,如霖霖春雨,纏綿潑下:

“勞眾位等。”

——修真界何時又出了位高階女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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