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投餵小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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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槿在找不到他時, 便都在照顧卓家人。那真正的卓瑝一直未蘇醒,卓小妹以淚洗面。

慕槿便代她照顧卓老夫人,卓小妹卓妍一直含淚謝她。

而大概假“卓瑝”被捕一日後, 卓老夫人轉醒了。

她身體依舊脆弱, 但醒來得知是慕槿照顧她,拉著她喊“好孩子”,謝了她的照顧。慕槿害羞地說不用。而在一次看過卓夫人後, 慕槿總算得見宛陵霄。

“……聽說你近幾日在找我?”

“是。”

“進來。”

……

幽靜的幽室,窗明幾凈, 慕槿步入時, 能見窗外風吹竹動。

而宛陵霄立在屏風前,身著赭袍紅鋥,頭戴同色抹額, 身姿修長, 冷傲正如竹。

他負手而立, 問:“找我做什麽?”

他盱著慕槿。

在過往, 此女對他總展現得避之不及,近來愈發主動。

“我……”慕槿咬唇,“我找少君,其實是想道謝。”

“道謝?”

“謝謝少君,先前多次救我。”慕槿垂眸, “而且……沒有真冤了我, 讓我受委屈。”

“……”

慕槿說話間隙, 她已拿出了數盤吃食。

宛陵霄一楞。

只見其中吃食豐富小巧。有白卷嫩滑的鯚魚假蛤蜊, 薄且味淡的梅花湯餅, 金黃酥脆、筍香彌漫的煎筍, 還有精致小巧、裝滿豐富餡菜的荷蓮兜子。[註1]

這都是南陵名菜。而這色味清淡卻宜人, 正讓他憶起了故鄉小鎮。

宛陵霄因審訊緊繃的臉滲出一絲舒緩。

“少君。”慕槿軟糯的聲音響起,竟是她提前備好了青綠的竹筷,遞給了宛陵霄。

他略微遲疑,終究接過,夾起一塊煎筍,送入了唇裏。

筍汁清鮮,竟令人回味。慕槿費了心思。

他又嘗了其他。

而這期間,少女一直灼灼盯著他,似乎甚是期待。

“留下就好。你走罷。”

“……啊?”慕槿一楞,似乎沒想到怎麽她剛送來吃食,他就讓她走。

她嘴唇一囁嚅,似乎還有話想說。

宛陵霄察覺到了,問:“有話?”

“沒……”慕槿扭扭捏捏,卻道,“是,是有話。”她眼中又滲出一抹害怕,“少君,我近日來,總做噩夢,夢到那日我被卓瑝帶人陷害,亦夢到又有少君近日找來的人攀扯我,少君又把我關回地窖。”

“……”宛陵霄夾菜的手一頓,淡聲道,“閑的。”

他言下之意是她閑得很才想這些不會發生的事。

慕槿一噎,卻倏然擡眸:“少君,那些人是否有扯到我……或者,他們可有說什麽?可有什麽異常?一直待在黃金臺,還遭遇了那奪舍人的事,我有些害怕。”

而她話音剛落,宛陵霄擡眸,眼底一抹厲色。若方才他還未確認她言中的查探之意,那麽現下,他大可確認。

“慕姑娘,你真的很閑。”

“啊?”

“你是閑夠了,才把套話的技巧用到我身上。你找其他人練還沒練夠?”

“……”

慕槿臉色一白。實際上,這也真是119布置的任務,想看看在宛陵霄捕獲的那群人裏是否可能還有系統派來的人,或者,他們是否能給出什麽信息。但慕槿在外圍探了一圈,沒什麽結果,現在鬥膽在宛陵霄面前試了番。

但這次被揭破,她卻沒有入過去一般臉色黯敗,默然流淚,而是在宛陵霄身側坐下。宛陵霄一楞,只見一雙小小、溫涼的手膽大包天地挽住了他不拿筷的手。

“少君,我也是學你嘛……”慕槿竟更大膽地承認了,“我是的確害怕,想要知道。但直接問您,又擔心您不說,所以才學著您平時套話的技巧,想拐著彎問……”

“結果,還是被識破了……”她灼灼看著宛陵霄,耳朵浮起一抹紅。

“……”宛陵霄抽出了手,默了瞬,隱晦答道,“無事。”

“什麽?”

“並無你所需擔心之事。其他,勿要再問。”

宛陵霄冷冷刮了她一眼。慕槿才悻悻地收回手。她知道,宛陵霄的意思是她若再問,他就真要懷疑她了。

真是的……宛陵霄簡直油鹽不進,軟玉溫香在側,他都不受撼動。

宛陵霄拾筷,又吃了另一物。那是荷蓮兜子。此乃一種把餡料裹入剝皮的食物。羊肉為主,輔以去芯蓮子、面絲、蘑菇、楊梅核仁、乳餅、花椒其餘十餘種食材。

慕槿明顯花了心思,這兜子如寶玉般小巧地躺著,旁地還備了乳酪和濃芝麻醬。

一咬,便又是辛香、清雅之味襲來。

宛陵霄吃著,卻側眉,只見慕槿在他身側,目光幽幽地瞅著他。

“還有事?”

慕槿點頭:“嗯。”

“什麽?”

“我,我……”慕槿小聲道,“少君,我可以與您住在一起麽?我,一個人睡,害怕得緊。”

她垂眸,睫毛顫抖。接著,她整張臉都燒紅了,似乎羞於自己說的話。

宛陵霄緩緩地挑眉,又緩緩地皺眉。

慕槿:“而且……外面,總在議論我與少君關系,說我是情人,都不與少君同住,詭異得緊。”

但少女說話時那紅了整張臉、躲閃的模樣,擺明讓人覺得她在顧左右而言它。

宛陵霄沈眸看她,沒有說話。

但她卻是雙手絞在一起,像是在企盼他的答覆一般。

“慕槿。”

宛陵霄凝註她,倏然發聲了。

“少君。”少女猛地擡眸,眼中充滿希冀。

“慕槿,”宛陵霄凝視她,一字一頓地道,“你我相遇,雖不知是不是巧合,但觀全局,始於靈契。”

“因此,在我眼中,你我的基石,也只有靈契,再無其他。”

他說得不算狠厲,但也談不上委婉,慕槿臉色一白。

“你身上尚有疑雲,我也未探明。查明之前,我不受表情。我也會繼續追查。”

這句話就直接了。

大概意思是,我依舊懷疑你,你不必惺惺作態。

……慕槿的臉像是猛地被插了一刀,血色盡失。

不知怎地,宛陵霄見她此狀,心頭也微微一縮,但依舊冷眸看她。

“我,我也沒表情啊,少君。”慕槿眨著眼,像是想逼回什麽,“你想查什麽,查就是了。和過去一樣。”

她的手緊緊捏著裙擺,拽出了皺褶。

宛陵霄看到了,卻挪開了眼。

但少女受傷的神情卻映入了他的眼。

慕槿竟陷入沈默。

不久後,她緩緩站了起來。

“我知道少君一直懷疑我。但我也不想再陳言。您查吧,隨意查。有查出什麽,告訴我便是。”她起身,卻不再看他,聲音裏透了股仿佛浸了冷水的倔強,“慕槿告退了。”

宛陵霄喉頭一動。

慕槿卻對他微微一福身,轉身走了。

……

黃金臺西部,山腳下的小鎮中集市喧嘩。雖比不上黃金臺不夜城的繁華,但此處亦充滿人氣。

只見其中商鋪腳店雲集,車水馬龍。近來,哪怕因天明池苑之變,此處亦被翻了個底朝天,但熱鬧不改。

宛陵霄坐在馬車上,剛從一處據點回來,正如一位富商。馬車四周為界。

他冷眸聽著屬下的稟報。

“少君,我們審訊那群秘翎衛得了些消息,關於那龍女。”

“什麽消息?”

“聽聞,她秘密前往離此處不過十裏的勘西行宮了。他們還透露了一些消息,關於神鞘之墓。”

之後,宛陵霄的下屬把事情詳細道來。

太上神鞘之墓,並不止一處。早在多年前,黃金臺褚家便發現了一處,卻一直鎮壓,不對外公布。但那秘翎衛透露,另一處,或許就在這勘西附近。

“少君,褚家之人,一向忌憚不可說。您上次與以此事成功激了龍女,她又急匆匆來了這裏。依我看,這可能真可印證神鞘之墓在此處不假。”

神鞘之墓,含有力量。宛陵霄和神殿一直感興趣。屬下知。他把此事當大事稟報。

宛陵霄未立刻出言,凝眸思忖了會兒,冷聲道出數道事關部署的命令,此事才畢。宛陵霄卻倏然道:“外面是什麽?”

他們依舊走在停在集市中。

一陣清香卻襲來,羊肉伴著蓮香,不膩不綿。

“少君,那是南陵小吃,荷蓮兜子。”

“……是荷蓮兜子麽。”

宛陵霄瞳孔一縮,沈吟了瞬,道,“買些過來。”

下屬買了過來。只見那荷蓮兜子精致,味美不可言,但多了道匠氣,不如那日宛陵霄在慕槿那處所食的小巧、自然。

宛陵霄吃了幾口,一直沈默。眾人只當宛陵霄思鄉,不敢多言。

不想,宛陵霄臉越來越沈,而後放下兜子。

“我出去走走,勿跟隨。”

……

宛陵霄獨自走在街道上。

黃金臺,人皇主事,是此界最為繁盛的地方。就連一荒嶺的小鎮,都顯出其繁華。

車輛通行,高處綴下五顏六色的花燈。嘈雜聲中,宛陵霄聽見有人呼喝。

“快,快掛上來,長喜節要到了——”

宛陵霄並不顧忌行在此處。一來,此處偏僻,他偽裝得當,無人可發覺;二來,他本就使下屬正常出入,不出入反而招人疑。

而他走在這街上,樹蔭投在他臉上,留下陰影,冷傲的氣質卻也引人看了來。他緊鎖眉頭,不顧旁人,熟悉他的人,都可看出他在心煩。

宛陵霄也的確心煩。

龍女血未奪,奪舍者未捕,神鞘之墓未覓,還有卿瀾兮未克。種種雜事,令他心憂。

但想著這些時,他目光卻在停在那荷蓮兜子上,那傳來清香,過了會兒,才挪開。

“殘局,快來觀殘局咯!江湖殘局,百錢一局!”

遠處卻傳來呼喝。宛陵霄一頓,不知怎地,識海中又浮起當日用陣眼驗出那慕槿就殘局說謊一事,冷哼一聲,過去了。

開局的是一老翁。宛陵霄掃了一眼棋局,便丟了百錢與人。

“棋友,爽快。”

宛陵霄卻一頓:“聽棋友口音,是南陵人?”

“是。從商,十年前隨家婦來黃金臺。”老翁笑著道。

宛陵霄未置一詞,他棋法高妙,很快與人下完此局。而在平日,宛陵霄性子絕不會在外顯露技法,但今日他手起棋落,發洩般地快速破了局。

“好啊,好啊,今日遇到對手啦!”老翁道。

不過,宛陵霄也有藏拙,走出過幾次拙步,幾來幾往,和老翁不相伯仲。老翁留住他,竟是倒貼錢也要繼續與他下繼續殘局。

“倒不必,繼續下就好。”宛陵霄道。

而他幼時在明月臺受訓,琴棋書畫皆有涉獵,對殘局亦是了解。不過一眼便可認出。

只見老翁所出棋局,大多是民間流行棋局,依次是:

七星聚會。

蚯蚓降龍。

千裏獨行。

……千裏獨行。

看到此局時,宛陵霄猛地楞住了。他的手一頓。

因為不久前,他還見過此局。

在神鞘之墓。

也是此局,他和慕槿曾有分歧。

——“慕姑娘,這棋局,我分明記得,來自《夢軻棋志》,此書只供世家藏書閣,怎麽會……讓你一個村女看到?”

——“少君,家父教我的……我也不知是不是來自什麽《夢軻棋志》,也是不是‘千裏獨行’。我就是按印象下的,按印象下的。”

當時,慕槿雖在神鞘之墓救了他,卻因破了此局讓他起疑,把她丟到車上縛著,她當時哭著告訴他的。

宛陵霄眸底之色瞬間轉了幾輪,面上卻不顯,再擡眸,倏然面露難色。

他冷冷道:“棋友,此局孤僻,未見啊。可是棋友所創?”

老翁得意道:“並非。但這難見是真難見,這可是我們南陵的孤局。”

宛陵霄默了一瞬,倏然見禮:“小人有眼不識泰山。”

老翁被嚇了一跳:“怎麽?突然見什麽禮,不會就不會,別折煞我。”

宛陵霄道:“小人喜棋,南陵民間之局,也曾在去行商時下過,但不曾見過此局。當日,曾有人道,我不會解之局,必是明月臺貴人的局。棋友可是明月臺的貴人?”

但見老翁莫名其妙地看他,宛陵霄心中咯噔一聲,他已有答案。

卻還是問道:“小人實在好奇未曾見過的棋局,可付千錢,還請解惑。”

老翁皺眉:“嗨呀,什麽千錢不千錢,什麽貴人,這棋局,我們那幾村有學問的人,都會!”

接下來,宛陵霄知道了他想要的答案。

原來,老翁所布棋局,來自一本叫《夢軻棋志》。至於怎麽來的,據他說,數年前,有貴人來他們村落附近修行,占用了他們的田,但也喜歡隨手施舍賞賜。其中,就有位貴人賞了半本《夢軻棋志》給一位隨行伺候的書生,那書生後來重建棋舍,其中之局便由那書生傳給了棋舍中人。

所以,那附近村落對棋感興趣的棋舍人,都知道這些殘局,只是孤本難拓,許多人不知來處,只看過覆刻的零散棋譜。

宛陵霄聽著,卻閉眸皺眉。

……

夜半時分,宛陵霄已回暫居的宅院。他負手而立,身後是來稟報的下屬:

“稟少君,已查。此老翁的確是普通行商,來自南陵。他從南陵北部的白河村來,那與簞霖村毗鄰,身家清白,家屬全是普通百姓,不曾有機會接觸黃金臺和明月臺的任一貴人。而他所說的那貴人來修行,對上的是,是……卿瀾兮。此人曾去那幾村附近的山中修行,占過幾個村落,後來,後來也的確有賞賜。”

下屬知宛陵霄與卿瀾兮的恩怨,因此都用此人稱呼卿瀾兮,不敢說太多。

宛陵霄閉眸,揮了揮手,讓下屬走了。

而下屬的話也只印證了一事……老翁之話,是真的。

簞霖村附近的百姓……會“千裏獨行”,也大概是真的,也是合理的。

宛陵霄皺眉,他腦中倏然浮現了一個場景。那日他剛剛和慕槿解合夢,她望著他,傷心地低泣:

“我真的看過那棋譜,我沒有騙你……”

他當日只當是重覆的謊言。但現下看……

宛陵霄眸光一動。

真是他……誤會她了麽?

他目光很冷,抿起嘴唇。

卻聽急急的腳步聲。

“少君,不好了!慕姑娘病倒了!”

作者有話說:

慕槿:看我一輪輪來,你還撐得住不。

——

註:槿槿做的菜選自《宋宴》一書。黃金臺部分設定參考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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