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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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陵霄走入幽室時, 只見慕槿正靠在榻邊,一張臉雪白,嘴唇失了血色, 正小口啜飲藥。

看到他, 她吸了口氣,隨即放下藥,扭過身子, 裹緊身上的袍子,抿唇不看他。

宛陵霄下屬們對望了眼, 這是少君和他的情人又鬧別扭了。

宛陵霄蹙眉。慕槿這並非“病倒”, 但絕對是“病著”。

他沈聲問:“她這是怎麽了?”

“回少君……慕姑娘似乎是照顧卓家姊妹過於操勞,加加上受寒,病倒了。”

據下屬稱, 是慕槿頂替卓妍照顧昏迷的卓瑝, 結果悠悠昏倒了。當時嚇了所有人一跳。但好在看過, 並無大礙。

宛陵霄擡眸, 只見慕槿縮在那裏,睫毛細碎的影布在頰上,正如脆弱的瓷娃娃。

他默了瞬:“開的方給我。退下。”

宛陵霄看了眼藥方,隨即朝慕槿走去。似乎是察覺到他靠近了,慕槿後背輕輕一顫, 沒有回頭。

宛陵霄卻問:“怎會受寒?我與你的暖體法符呢?”

“……”慕槿僵了一瞬, 才緩緩回頭了。而她的表情讓宛陵霄一楞, 雖然病著, 卻如小豹子一樣瞪著他。

“少君, 為何, 為何……”她眼眶紅著道, “您總在我以為您會稍加關切時,出口便是質疑。處處質疑,幾乎每次都這般。”

“……”

宛陵霄未料到她如此直接。他頓上一頓,又說:“我現下並未疑你。不過實實在在一問。”

“……”慕槿似也未料到宛陵霄如此風輕雲淡地回了過來,她微微一楞。

隨即卻扭頭答,“那符咒我用完了。都用在了卓家姐姐和卓夫人身上。”

少女未哭。但她垂頭時,那眼睫布下的陰影,卻能讓人查出她似比哭還多的難過和委屈。

火光布下她臉上,宛陵霄能覺出她似比起在西嶺時更為削瘦。而本來若不是他二人有合夢,他是絕不會帶她來黃金臺的。此地,的確磨人。

宛陵霄默了默,道:“戒指與我。”

“什麽?”慕槿擡眸瞪他。她像是沒想到,她都這般了,宛陵霄還要找她討還戒指。

宛陵霄看她神色,知她誤會,冷聲道:“你想什麽,我教你畫暖體符。你日後自己畫。”

少女一楞。只見她睜大了一雙如水杏眸,似乎半天未反應過來宛陵霄在說什麽。

半晌後,她睫毛輕輕一顫,警惕地搖頭,蒼白的臉上卻浮了抹紅:“我,我又不會修行,怎麽可能畫符。少君莫要折煞。”

宛陵霄道:“伸手。”

慕槿似猶豫了下,終乖乖伸出了手,臉上是困惑。但當她瞥到自己食指的碧珠戒指時,卻像是倏然反應過來一般,“啊”了聲,擡眸看向宛陵霄。

“不錯。”宛陵霄眸中盛著影,“正是此戒。其中可存我之力,可助你畫符。”

話畢,他掌中躍出一片碎影,鉆入了戒指。他專門避開繁陰力量,放入屬南陵基法的力量,這樣慕槿若獨自使用,在外也不會讓人起疑。

隨即,他又起手畫了一符,凝在了空中。

慕槿懵懵懂懂,擡起戒指,戒指中果然滲出力量。她又急急跟著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符,但失敗了,又求助地看向宛陵霄。

宛陵霄:“不錯,已有形。此乃暖體符符根,只會在此維持兩個時辰。你方寸戒中有符紙。這段時間,你好生專研,抓緊學會。”

他說罷,便全身化影,這是離開的前兆。

卻見慕槿倏然又紅了一圈眼眶,皺起鼻子,沖著他嬌聲道:“人家生病了,你,你卻留我一個人學畫符。好有道理。還要兩個時辰。”

“…………”

宛陵霄身上的影回來了。

他回頭看向榻上少女,只見她柔弱地靠在欄邊,似風吹來就能倒,正不滿地瞅他。

而宛陵霄眼中蒙了層影,腦中倏然只有二字——“嬌氣”。

當年他全身是傷,卻也咬緊牙關自行悟法,悟的還是比這基符難千百倍、稍不註意便會萬劫不覆的高法。

怎麽到她這裏,明明環境靜好,無人叨擾,還有界護著養著,他使她畫一小符就仿佛成了罪大惡極的惡事?

宛陵霄冷冷瞪了她一眼,隨即手一轉。

那凝空暖體符與他新召出的一符紙相碰,合在了一處,成為化為實體的“暖體符”落到了慕槿面前。

“隨你什麽時候學。”他冷冷道。

“反正,人家病了,現下……不想學。”慕槿幽怨地看他,嬌聲嬌氣,像是在撒嬌。

宛陵霄根本沒搭理她,不過臨走前,召出一物,丟到了慕槿懷裏,隨即便化影而去。

慕槿只覺懷中之物綿綿軟軟,低頭,發覺——

那竟是一團狐毛鑲邊的鬥篷。

其狐毛一團雪白,搭著青綠的精致綢緞,散出竹香,男女都可穿。而較她西嶺的兔毛襖而言,其更薄更精細,更適宜她此時保暖。

慕槿看了會兒,把鬥篷披在了身上,勾起唇角,又拿起暖體符。

卻聽有人道:“姑娘,卓小姐來看你了。”

慕槿甜甜地說:“好,快使卓姐姐進來。”

話畢,她看向窗外,只見樹間隱隱約約彩綢飄揚。

卓小姐進來,正好道:“槿妹妹,那是黃金臺長喜節要到了,你從西嶺來,恐怕沒見過吧……”

……

逢夏時節,黃金臺的小鎮宅院中,處處可聞蟲鳴。這本是愜意時節,但在宛陵霄和慕槿暫留的邊鎮,卻滲著肅殺與喧盛的含混之意。

而肅殺,正是因為這邊鎮也湧進了一批黃金臺軍衛,加強了巡查。

據傳,是龍女帶來的。龍女在這四周似有動作,但並未真的動此邊鎮。而慕槿亦感知到宛陵霄行了一虛棋,他差人在中荒鬧了動靜,作出了他們回西嶺的假象,是想誤導黃金臺。

但宛陵霄到底怎麽計劃,暫時無法看見。她只知他又外出見了一些人。

而這喧盛,卻是因黃金臺一大節日到了。

長喜節。

此節起源於三百年前,十大將領突破萬魔窟,家中的夫郎和夫人帶子女與之在邊境團圓,掛彩而賀,願闔家喜樂長駐。

人皇也在其中,後將此節設為黃金臺闔家團圓之節。每到此節,黃金臺之人需慕天慶賀,中午亦全家團圓,做團圓席。

而除此外,長喜節初立之時,亦有年輕將領尚未成家,於是那任人皇亦在晚上設觀春街會,重金陳設,令年輕修士們與此相會。

那裏亦成情人相看之地,後來,未結契的道侶、家庭也常在此會同走,但有情人同走時偏多。

不過,有百年間,觀春街會在黃金臺主城都被設成了清洗和捕捉政敵年輕子弟的鴻門宴,主城人如今聽來都會心覺怵然,出街時小心非凡,是政治結姻的場所。

但在這遠離風雲中心的邊鎮,絲毫不受影響,遵照了傳統。

邊鎮長街鋪了街會,眾人也在中午準備團圓席。

宛陵霄在此鎮身份是一本地商人,為不起疑,也在院內設了團圓席。眾人都參與了,慕槿也在。

不過,她卻註意到,席後,宛陵霄被卓夫人喊去了。

……

“少君,老身實在不曾想,卓家會經此劫難……幸好,幸好,有少君相助,不然老身不知該如何是好……”

幽室內,卓老夫人已幾乎養好了身子,只不過,說起卓家之事,又泣涕漣漣,“瑝兒一直未醒,老身實在心憂。”

“阿瑝的狀況,我也憂心,等回西嶺,自會找我二位師父看過。”宛陵霄與卓瑝也算實有交情。雖他如今行事並非正義,但他確信忠於他之人,他都絕不虧待。

卓老夫人卻倏然泣道:“少君,老身還有一事,也感到心憂,還想請求少君相助。”

“老夫人請說。”

“老身,老身……老身除了掛念瑝兒,還掛念妍兒。少君,您是看著妍兒長大的,兄妹相稱了數年,她啊,近來卓家出事,便總是以淚洗面。我看她,心裏有郁氣,需要排解。老身鬥膽求少君,今日街會,不知少君可否帶妍兒出去解解悶。”

“…………”

宛陵霄猛然輕皺眉頭,卻是幾不可察。但他心思敏捷,自然聽得懂對方的言下之意。長喜節,中午為闔家團圓,但夜晚街會,卻不然,是為男女。

他默了默,卻道:“那老夫人今日怎麽過?”

“我,老身留府中便是……”

“不,依我看,老夫人才該使人來相陪散心。”宛陵霄不給對方機會,便頭頭是道說了安排。

他先說了帶人來陪老夫人,其中有醫師,再給卓妍看看。隨後又提到了卓瑝的難處,引了卓老夫人的註意。再然後,他把去西嶺後的精細安排都說了通,可謂周全。

“好,好……”卓老夫人連連點頭,滿意放心至極,見宛陵霄要離開,後來起身送他。

然而,送到一半,她倏然察覺不對。

不對,怎麽她方才明明起了一問,宛陵霄卻不知何時直接把話題岔開了。而且,回顧他後來那安排,他今夜把卓妍又安排回府中了。她當時完全未反應過來,還笑著說好。

……卓老夫人面露難色,想要再開口,卻知失了時機,只能僵了臉色送宛陵霄離開。

“娘!”

宛陵霄出去後,卓妍卻倏然出現,沖了進來,面露尷尬,“您剛才在說什麽呢!”

“妍兒,你方才都聽到了?”卓老夫人顫聲道。

“是啊,我聽到了。”卓妍壓低聲音,搖頭,“娘,下次別再這麽幹了。”

卓老夫人疑惑:“為什麽?你不是從前心儀少君麽?”

“是,但那是從前。”卓妍嘆口氣。宛陵霄氣度非凡,卓妍少女時期的確喜歡過,曾想嫁他。

“但那都是少時了。且不說這個,就說現在。”卓妍壓低聲音道,“我們卓家遇難,是慕槿妹妹照顧我們多時,您對少君如此說辭,我們怎麽對得起慕槿妹妹,日後又讓我怎麽見她?”

而說到慕槿,卓妍只覺尷尬得雙腳發麻。

在方才,其實她是和慕槿一起來看望卓夫人的。

結果到門口,她就聽到了她娘對少君如此暗示,她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本想進去阻止,但見宛陵霄神不知鬼不覺地岔開了話題,進去會更增尷尬,只好躲到一旁站著。

而中途,她根本不敢看慕槿。慕槿卻對她放寬心一笑,隨後離去。待宛陵霄走後,她才敢急急進來。

“……我,我。”卓老夫人說著,倏然撲在卓妍身上哭道,“我也不知道怎麽辦了,你父親之仇未報,我病著,你兄長也出了事,你卻也體弱,不善修行,我,我不過想與你找個靠山,錯了麽,嗚嗚……”

……

流水潺潺,青翠竹林間透出蟲鳴。宛陵霄自卓老夫人處出來,卻見那院墻邊露出一青綠袍角。

他不過一探,便知是誰。

走過去,只見慕槿正靠在墻邊,正身披那鑲狐毛邊的鬥篷,雙手絞在一起,小臉微白,唇角下撇,似興致很不好。

見他來,她擡眸,瞪他:“少君妹妹真多。”

作者有話說:

慕槿:看看我這位姐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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