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明池苑的外閣進入內閣, 要經過一條狹長的走廊。

此處，正好可以一窺苑中光景。只見外閣居於北部，相望的為一高塔, 中間隔著一條長河, 河的另一岸溢出樂聲、嬉鬧聲和獸吼聲。

慕槿跟著宛陵霄走在長廊時，不過向外看了眼，輕輕一顫, 又拉住了他的手：“那高塔是什麽？我一看，頭就好痛。”

“通天塔, 一品在上面悟天道。一品以下, 將受威壓。”宛陵霄說著，狠狠地拉了慕槿一把，讓她不再看過去, “所以鏡妹妹, 你就別看了。”

慕槿聽著遠處的嘶吼聲又問：

“那裏怎麽有野獸的聲音, 這裏不是宴席嗎？”

“那是樂坊。黃金臺的貴人在裏面作樂。”

宛陵霄一向不喜、也不理解黃金臺一些人的嗜好, 因此並未多置評。

一陣笙簫器鳴，他們已經走入了內閣。

慕槿跟在宛陵霄身後盈盈拜下。

遠處，是身著黃金袍的大臣們席地而坐。而最上方，分別坐著龍女和羅閥。

“你們來了。”龍女盈盈笑道，似乎已忘了先前和慕槿的齟齬, “遠來便是客。方才淩公子文情動人, 撼動四方。上閣當有公子一席之地。”

她此時絕口不提慕槿。

宛陵霄頷首, 帶著慕槿一齊坐下。

然而, 龍女瞥了一眼正左擁右抱的羅閥, 又抿唇一笑：“羅伯伯, 這鏡鏡姑娘是您請來的吧。這不, 遙兒曾聽聞一句俗語，’美酒當配美人’。既然羅伯伯和鏡鏡姑娘投眼緣，不如讓鏡鏡姑娘過來，為您斟酒吧。”

慕槿和宛陵霄皆一楞。

慕槿更是猛地擡頭，瞪向上方，緊抿嘴唇。

“龍女”這句話，純屬把她架到了高處。

羅閥此等爛人……雖然她如今在設計黃金臺中人，但要讓她給羅閥斟酒，她是萬萬不想的。

然而，宛陵霄先前才拒絕了羅閥，如今再因為這種小事拒絕，恐怕只會……

慕槿捏了捏裙擺，正考慮要不要起來，然而，一道男聲先她有了反應：

“羅大人，對不住，鏡鏡體弱，聞不了酒味。”

正是宛陵霄。

他擡首，一雙狼眼鎮定如寒冰，朝羅閥行了一禮：

“在下代鏡鏡敬羅大人。”

說著，他直入中堂，高舉酒樽，直飲三杯。

明明烈酒下肚，宛陵霄卻臉色不變。

而他一雙眼映著那宴閣中的繁亮燈光，竟未被那世俗迷醉浸染分毫，反而更顯倨傲。

慕槿凝註他，捏住裙擺的手緩緩松開了，眼中也染上一抹亮意。

上方，羅閥卻冷哼一聲，臉色如浸染了寒風。

羅閥要翻臉了……慕槿心裏咯噔一聲。

“淩生，你當真很懂事啊。”羅閥幽幽地道，而這陰陽怪氣的語調，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風雨欲來。

龍女還端莊地坐著，掃了眼宛淩霄，團扇一轉，正想開口求情，卻聽宛陵霄先道：

“不，在下並不懂事。只是仰慕羅大人已久的確為真。之前得聞羅大人喜鉆研劍法，今得太荒殘頁，現下特想額外奉上。”

他聲音鏗鏘有力。

少時，侍者奉上一古色斑斕的劍譜殘頁，宴閣中再次軒然大波。

太荒殘頁，那可是中荒有價無市的劍法，可助高手修補功法。

情種。真是情種。許多人眼中，這姓淩的商人是為了他的“鏡鏡”才奉出這殘頁的。他們不免覺得這分不清輕重，這劍法可比普通美人珍貴。

慕槿抿唇。她也知道，這太荒殘頁對宛陵霄來說雖談不上極品，但也未到隨時就拋的程度。不過，她並不認為宛陵霄會為護她不受委屈就奉出太荒殘頁（畢竟他在西嶺時從不在意她的委屈），他大概是有後招。

下方一片沈寂。

羅閥卻在摩挲扳指。

眼前淩生……幾次送禮，的確處處都踩了他的喜好，使人有氣發不出。

然而，若他每次都讓自己被這淩生牽著鼻子走，以後黃金臺之人如何看他？

羅閥冷冷一哼，那陰鷙的目光再度掃向慕槿，但還未開口，他竟再度被搶白了。

又是宛陵霄。他竟轉對龍女沈聲道：“太女殿下，在下也有寶物要獻上。”

“什麽？”龍女秀目圓睜，似乎未想到自己被扯了進來，眼珠動了動，又溫聲道，“是什麽啊？”

宛陵霄：“一件小物，還有一則秘密。還望太女不要嫌棄。”

龍女：“哦？”

羅閥一噎。他本還想發難，如今龍女卻和宛陵霄一來一回。他再怎麽位高權重，也不可明著打斷太女的興致，不然繁陽祭祀臺那位恐怕會發飆。

而宛陵霄和龍女說著，兩件物品被送了上去——為一卷軸和一餵靈石。

餵靈石，雪白剔透，是可用來養護寶劍、輸入靈氣的珍貴靈物。黃金臺之人，皆喜兵器。只見龍女果然面露驚喜，隨即召出了她的武器“上善”一試。

“上善”， 和前太女那鋒芒畢露的四神鞘相比不同，溫和漂亮。其由靈水形成，可隨意動。其現在是長劍形狀，一碰到宛陵霄送予的餵靈石，竟激出了幾顆藍寶石般的水珠隨劍跳動，如愉悅的精怪。

“看，它很喜歡淩公子送來的寶物。”龍女驚喜道，“它可不是什麽都碰。”

宛陵霄眼沈幽光，又一笑：“還有一物。望太女喜歡。”

龍女輕笑，隨即又展開了卷軸。

竟是神秘的綿綿靈氣，撲面而來。她看見裏面著有中荒秘文。但她自小便受各方教育，自然懂這文字，旋即淡淡掃了一眼。

“這——“然而，卻見龍女臉色巨變，擡首，目光如冷箭一般地射向宛陵霄。

這時，門外傳來一聲震天轟響，竟是有人一擊拍上了內閣：

“羅閥，滾出來，殺人償命！”

“你害了我兒，還在這天明池苑快活！”

……

亂了。天明池苑的裊裊樂聲散了，觥籌交錯聲斷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激亂的金石交擊、驚呼和奔走。

大概誰也沒有想到，好好的宴會竟變成了兩位一品的打鬥。

來者正是繁陽大祭司手下的東壇護教。其為繁陽的左膀右臂，為人心狠手辣，位高權重，卻一來便和羅閥打了起來，使出的還是拼命的架勢。

而從她的言語中，眾人逐漸明白是怎麽一回事。

原來，這護教兩百歲才得一子，非常歡喜，撫養成才。

但三年前，其子隱去身份，為磨煉卻荒地游歷，卻突然失蹤。

護教追查了許久，竟今日得知，愛子被羅閥殺死的。

——原來，當時羅閥不知其身份，對其有了興趣，便誆騙其與他同行，隨後護教之子被虐殺至死。

今日，這護教得之關鍵證據確認後，便是來找羅閥償命的。

“咱們羅指揮使的慶功宴可算徹底毀了，好好的，怎麽就這樣了——”旁觀者著急，特別是親羅閥的官員，但沒一個人敢出手阻止。

只因繁陽女祭司手下的人不僅勢大，而且性情大多強勢潑辣，記仇得很，常人根本不敢惹。

他們只不明所以，怎麽這就爆發了？

“淩哥哥……”慕槿面上慌亂，扯了扯宛陵霄，直躲在他身後。

然而，她瞥著一臉淡定的宛陵霄，心裏明了。

是他。絕對是他送去的消息。

他要攪渾這局水，才好下場。

但宛陵霄的眼睛似乎也比她想象中看得遠，似乎什麽都知道。

她輕輕抿唇，宛陵霄卻道：“太亂了。你一會兒先走。”

“啊？“慕槿咬唇。

宛陵霄低頭，看少女蒼白的臉染著暈，晶亮的眼中竟似乎透著不舍和擔憂。他眉頭不自覺一跳，正想把慕槿塞給屬下，卻突然聽到一陣清淺女聲。

“淩公子，請跟我來。我還想與公子談談。”

回頭，竟是龍女。

方才，天明池苑事發，龍女去勸了架。然而，可能是兩位一品在黃金臺驚絕冊中都擁有比她更高的排名（排名由天機閣評估功力而定），亦或許是其中拿著奪命氣勢相鬥的是她傍著的繁陽女祭司手下，她淺淺勸了幾句，便停下了。

然而，最關鍵的是，從宛陵霄給了她那卷軸後，龍女便心不在焉。

她一張臉白如堊石，手不停地撥弄團扇，像是在思考什麽煩心的事。

直到此時再喚宛陵霄，她那不定的狀態才稍加緩和。

“慢著，淩姑娘也跟上吧。”見宛陵霄屬下正要帶走慕槿，龍女卻倏然冷聲道。

她的目光冷厲如刀鋒，直射慕槿，竟是她手下的秘翎衛再度圍上了她。

宛陵霄看向她，張唇，龍女卻說：“我要問的事重大，鏡姑娘由我龍閣的人照看，我也放心。”

慕槿抿唇。

宛陵霄再定定看了她一眼，與龍女走了。

……

宴閣之內，龍女逆眾官走。她留在一處宅院，看見那天上的黃金劍正散發護界陣法，這才稍微舒緩心中的冷意。

她擡眸，卻是問:“請淩公子告知，這消息，從何而來?”

她臉色依舊溫柔，目光卻似乎浸潤了寒霜。

宛陵霄面不改色：“太女是說‘神鞘之墓’？”

宛陵霄方才送予龍女的卷軸，正是模糊地寫了他前往“神鞘之墓”的消息，還寫了慧傷之靈似已覆現。

龍女咬牙道：“是。”

“此等消息，西嶺恐怕瞞得密不透風吧？我很好奇，你一介中荒商人，是怎麽得知的?“

宛陵霄道：“西嶺那位少君，如今看起來勢大，說實在話，不過一位外來人，他手下很多人並不服他，寒城那霍家，便是叛了他的。先前，這消息便是霍家放出的。”

龍女遲疑：“霍家，可是那……”

“是，正是那月前被莫名滅門的霍家，外面傳得可怕……”宛陵霄用一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語氣道，“但我們中荒都傳，是那位少君自己動的手。”

“是麽？舊族竟判了那陵霄少君？那繁陰那邊可熱鬧了。”龍女臉色一變，瞇起了眼，竟似在考量。

而宛陵霄觀她神色，瞬間有了判斷——這龍女雖有掩飾，但她大概也知道寒城那些舊族的不軌之心。

寒氣漸漸從龍女的臉上散去，卻沒有散盡。

“淩公子這消息甚得我心。我本想好生謝過，但無奈現下我得去一處地方。可否勞煩淩公子等我？”她聲音溫柔，但語氣裏並不沒有留給宛陵霄拒絕的空間。

宛陵霄道：“在下自會在此等待龍女。”

龍女又輕輕一笑：“這期間，我會托人好好照看鏡鏡姑娘。她會被安置在龍閣，介時，你再去接她罷。”

宛淩霄皺眉。

……這是要拿慕槿當人質。

他沈沈盯著龍女，緩了緩：“早聽聞龍女慈悲為懷，鏡妹妹能去龍閣一見世面，那是最好的。但鏡妹妹怕生，可否讓在下的管家同去照顧她。”

“怎麽？這麽怕她吃虧？”龍女瞇眼，似乎有些吃驚宛陵霄不合事宜的請求。但她眼珠一轉，似乎轉念想到了什麽，道，“可。龍閣歡迎淩公子的人。”

話畢，她轉身一躍，一道朱紅的幽影消失在了夜裏，只留點點花香。

暗影幢幢，龍女自然也留了人守宛陵霄。

他看著那圍著自己的數位修士，如無聊般撥弄酒樽，但天空的月從雲後探出時，目光一凜。

……

通天塔。

匆匆。龍女的腳步匆匆。

此塔修於五百年前，黃金臺始祖於此觀天道，聆褚家之命。龍女今日前來，便是想覆現此舉。

她不過躍入幽暗的塔中，便感受到了天地玄黃的玄妙力量。那是褚家先祖餘下的。

她直入塔頂，在那裏，既可俯瞰黃金臺的繁華之景，又可眺望天幕中的點點繁星。

鬥轉星移，似含玄妙。

她仰頭，感知著那悠遠的天，訥訥道：“……怎會如此？四神鞘出世就罷了，那慧傷怎又活了過來，難道那位……”

她聲音顫抖，竟滿是恐懼。

她深吸一口氣，眼眸又漫出金光。其與星辰相映。此為觀星。

而龍正是在尋找那位的“命星”。在黃金臺，那位不可說的命星之征只有皇室中人與皇室極為信任的親信才知道。

半晌後，龍女輕喘了口氣：“不對呀，與過去一樣，還是死星，只餘下一絲半死不活的生魂飄落天道外。”

她雙手環訣，眼中星光更甚，試圖探索那更遙遠的不可知之地——天道外。

……

同時。

天道系統救世部總部。

系統檢測聲起：“不好，部長，我們檢測到又靈力闖入，似乎是想窺探那位的命運。”

一道嚴肅、有力量的女聲響起：

“又來了。擋住。現在還不能讓他們發現這個秘密。”

……

狂風咆哮。

龍女本伸展雙臂，窺探天道，只覺靈臺震動，退了三步。

她對於天道外的探知失敗了。

她臉色發白，但想起先前的結論，輕輕喘了口氣。罷了，只要不是活的，就好。

她眼中又滲出白光。

“我以身悟天。”

這是悟天道，與觀星不同，高品修者可從天道中窺得與自身命運相關的蛛絲馬跡。

而亦不同於修習“擊壤”的繁陰人可通過大地力量抽出線索，修行繁陽心法之人，可在觀天時收獲天語。

龍女再度睜眼，一道空靈的字符飄至她手中，上面寫著一句話：

“敵已明，友未定，引友殺敵，不自出力…… ”[註1]

“這是……”龍女凝神盯著上面的字符，倏然臉色一變，雙眼瞇成一條縫，“借刀殺人？”

映著夜色，她神色晦暗不明起來，似乎在努力思考什麽。

少時，她沈眸，把字符藏入了芥子符。

然而，她的手腳倏然僵住。不對勁，有什麽不對勁。

今天的一些事，似乎太巧了——

一有羅閥被護教找上門，有序的宴席和天明池苑因此陷入一片混亂；二有她被送予神鞘之墓的消息，她刺激之下，進入了這只有一品能入的通天塔，這是……

龍女猛地被激出一身冷汗。

而常年游走黃金臺，百年前便至一品，她並非真正養在溫室裏的花朵。

沈眸之下，龍女電光火石間通過“上善”捏出一道通透劍氣。

轟！劍氣朝前試探的同時，她幽影已散。

而讓龍女再度驚魂未定的是，她劍氣試探之處果然被炸出一道殺氣騰騰的土浪，正於通天塔北方。

——說明，那裏已被埋了陷阱。

“好啊，竟有繁陰之徒混入黃金臺。”龍女盯著被自己輕易識破的陷阱，冷笑，“不過宵小。”

她身影再一閃，已躍出了通天塔。為避過那陷阱，她朝南方閃去，正落樂坊。

那樂坊比起通天塔多了幾分人氣，也讓龍女稍加放松了下來。此處雖為作樂之處，但不再是封閉之處，每步所及，都是黃金臺的臣民。此時他們都當聽從於她，她也當立刻尋人捉拿宵小。

然而，龍女不過踏出一步，倏然再度意識到不對勁。

安靜。太安靜了。

大概是因為方才羅閥之事，樂坊只餘一片寥寂，那些作樂之人鳥走獸散。

而天幕上的星光，正在被吞噬。

龍女猛地擡眸。

只見漫漫黃沙，傾面罩來。

她嘴唇一顫，血猛地凝固。

“請君入甕真難。太女殿下，再會。”一道冰冷的聲音響起。

前方，紫衣男人走出，一雙眼冷冷凝視她。

他的手上，正拿著一把赤紅巨劍，閑邪。

……

同時，慕槿隨人走在禦街上，回首，只見那天明池苑一片寂靜，不由抿唇。

“請進。”秘翎衛道。

她到龍閣了。

龍閣，亦位於禦街上。其戒備森嚴，由莊嚴群閣組成。常人一旦踏入，便不見天日。

慕槿輕輕喘口氣。她身旁是宛陵霄派來的死士，眉眼也透出緊張。

其道：“姑娘放心。我一定會保護姑娘。”

慕槿輕輕點頭，但不過往前踏了一步，腳步倏然止住。

因為她看見，與她同入龍閣的，還有一位秘翎衛。

其全身是血，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捂住流血的左肩，眼神兇狠、不甘、恐懼，似乎想躲什麽。對方看到她，也猛地一楞。

慕槿瞳孔一縮。

她發現——這正是進入卓府攻擊她的人之一，竟也活了下來。

作者有話說：

註：選自《三十六計》“借刀殺人”章。原句：“敵已明，友未定，引友殺敵，不自出力，以《損》推演。” 《損》和周易裏的損卦相關，即“損下益上”、“損陽益陰”，但這裏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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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我再修改下錯別字和描寫，自我感覺今天節奏進步了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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