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兄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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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中寒風吹拂, 卷起了樹葉,也卷起了一地肅殺。

宛陵霄和龍女相對而立。

龍女目光如白冰,直射“閑邪”, 臉宛若蒙了層寒霧:“原來, 你就是宛陵霄——那位傳說的西嶺少君。你到黃金臺來做什麽?”

“拜訪一番太女。”宛陵霄道。

龍女橫眉冷對。天空中黃沙滾滾,已立起了“界”。這是修士鑄成的可隔絕外部的結界。而龍女發現,她如今可控的繁陽之力, 竟破不了此界。

她後背滲出一層冷汗,卻冷聲道:“我本以為, 你會把界設在通天塔。”

“ 太女, 勿把你我想得過於天真。你是什麽人物,你我都知道——身為旁支繼女,你卻能把嫡支血脈的正統嫡女鬥倒, 這可不簡單, 也不是所謂‘善名’就能做到的。”

龍女瞪著宛陵霄, 發出一聲輕笑, 眼中卻散發漫天寒意。

“而你在通天塔,的確也未讓我失望。”宛陵霄語調涼薄,“若你真連通天塔那般陷阱都反應不過來,我倒懷疑,你這位‘龍女’, 是不是旁人假扮的了。”

“好在, 你多想了幾步, 我也多走了幾步。”

龍女臉上的笑漸漸消失了, 烏雲漫上她的臉。而她額頂悄然滲出冷汗, 握緊了“上善”。

她並非溫室嬌養的花, 自然明白了宛陵霄的意思, 也想通了方才的曲折。

通天塔,那是只有一品可以進入的僻靜之處,的確是動手的好地方。

然而,面前這位少君,用“神鞘之墓”的秘密把她激去後,卻並非真的選擇那裏作為目的地。

他真正要做的,是讓她在那裏發現小型陷阱,繼而放松警惕,再把她逼入他真正想讓她到的地方。

落於北部的陷阱,暗示她朝南避去,是他的局;

她在識破一層陷阱後,避入往日人多的樂坊,產生了松動,也是他的局。

羅閥,獻禮,護教,秘密,陷阱,界……環環相扣。

這是——

“連環計。”龍女的眼中浮現怨毒。

她亦反應過來,她過去是如何忽略了樂坊這個地方的特性。

此處,是作樂之坊,修士本雲集。然而,真正的高手,要麽修心修道不到此處,要麽如羅閥,已積攢足夠的資源,擁有自己的宅邸,並不與閑雜人混在一處。

換言之,此處大多烏合之眾,遇到羅閥之事,大多逃得如飛鳥一般快。宛陵霄大概是算準這一點,才選出這個出乎所有人意料、低調、有一定風險但準確的動手之地。

龍女冷聲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宛陵霄:“殺你。或者,你願意直接取血與我也行。”

他的語氣如閑話家常。

金石交擊聲後,天幕被撕裂的聲音傳來,是兩股力量沖撞在了一起。

宛陵霄化為影,龍女也如煙一樣散去。

身為一品高手,他們自然不會如傻子一般真的在戰前閑話家常。真身早退,那是暗自積攢的力量在相沖。

……

此界同品,特別是高品過招,在某種程度上,和鬥棋相似。

除去比自身功法強弱,亦比對功法的了解、悟性和全盤的掌握。

繁陽之輝如星辰般乍落,伴隨萬物鬥轉星移;

地底土浪挪山搗地,伴隨殺寸陰撼動時光。

龍女所修,為“叩蒼穹”和“禍萬物”;

而宛陵霄所修,正是與這兩者相對的“擊壤”和“獻長生”。

叩蒼穹,攜天之力;擊壤,奪地之靈。

禍萬物,掌萬物之則;獻長生,控光陰去往。

二者相沖,天地在界中轟鳴。不斷重鑄和湮滅的物在殺寸陰中變幻無窮。

兩人都修獨得之秘,奇招妙著,繁覆無窮。

若讓三品以下來看,此時“界”中只有虛影。和鬥棋不一樣的是,戰時並不會等待對方出棋,高手之間,唯快不破!

龍女縱“上善”出招,冷汗卻繼而頭頂流出來。

因為她已經意識到,她落了下風。

明明在過去,她憑借旁人所授的對這“叩蒼穹”和“禍萬物”的理解,難有被完敗之時,但眼前這位西嶺少君,卻讓她生出了這般預感。

只因其出手,既正又邪。

正,是他每一招都是正招,她每一次出手他似乎都算準,一步後有十步等著她。

除此外,他每一次出招,既邪又狠,卻縝密無比。那是少見的邪招,讓人無法立刻想出應對,卻步步殺機,處處陷阱。

方才,她若是分一次心,恐怕已如蟲撞入蜘網,被密不透風地套入剿命索丟命了。

龍女嘴唇一抖。

她也是高手。而現下的感覺,讓她倏然想起過去,和一故人下棋時的場景。

那人棋路非凡,而棋風綿裏藏針、變幻莫測、大氣難料、處處殺機。在那人面前,只要走錯一步,便會落入萬劫不覆之地。

過去,龍女只在那一人身上感受過這種恐懼。

她沒想到,宛陵霄再次給了她。

錚!

“上善”被裹著“殺寸陰”的“閑邪”相壓,龍女吃力、狼狽地躲著四面八方裹挾而來的巨劍虛影,聽到眼前人發出一聲冷笑:

“太女殿下,聽說你百年前便破了一品,但如今,你卻在那天機冊上排在一品之末。是你成為這太女後,疏於修習,才會如此嗎?”

龍女似被踩了痛腳,整張臉刷地慘白。她閉眼又睜眼,呼氣道:“那是因為我百年前……為了對付一位家族叛徒……受了傷。”

“若不是那一役,怎會讓你占便宜?”

“哦?你說的是‘太上’是麽?”宛陵霄繼續煽風點火地道,“你說的那一役,是‘通幽井之征’罷?正好,我也想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麽,因為我在神鞘之墓正好看過,和相傳不一樣。太女不如說一說,我們對一對?”

“……”

龍女心神一蕩,猛地秀目睜眸,顫聲道:“什麽?你說什麽?你看到了什麽?”

她卻猛地噤聲,當即發現不對勁。

眼前的西嶺少君,在試探,她不能先穩不住。而且,他說話時也在撼她的心,分她的神。她可不會中招。

她必須想辦法破局。

“西嶺少君,黃金臺之事,我可不想你一位外人知道。”龍女卻倏然莞爾一笑,“不如來說說你。”

“聽聞,你本姓卿,卻是一個外室種。你母親,一位繁陰細作,借著你父親落難失了記憶,便插足旁人的和美家庭,隨後生了你。”

“後來,你父親恢覆記憶,你母親惺惺作態,稱不知他身份,堅持和他和離了。所有人都以為你們懂事呢,卿家還想補償你們。結果,你母子二人狼子野心,陷害原配之子,奪了他金丹,沒想到自己受了報應。”

“你如今體內是妖丹吧?真適合你。你那野心勃勃的母親看到,會欣慰吧……”

她聲音輕靈,卻口出惡言。

宛陵霄眉頭猛然一皺。

雖然百年前,他就學會承受相關惡言,但如今聽到旁人誹謗母親,識海中依然會生出漫天戾氣。

他的黑影顫抖。

龍女笑聲一頓。她知道,她的機會來了,宛陵霄已被她撼動了心神。

“萬物生,萬物滅!”

只見漫天冰柱由龍女的“上善”生出,竟剿滅了裹住她的“獻長生”,卷向宛陵霄,掀起漫天寒氣,形成密不透風的籠,竟成功裹住了他。

龍女冷笑,面對這等時機,再次擡手,她決定放手一搏,再召“叩蒼穹”之力,引雷盤電,如巨劍般轟向了宛陵霄。

然而,下一息,她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快。宛陵霄竟更快。

黑影倏然如逆天生長的樹,穿透了冰,刺破了上善構築的盾。

而在她決意一搏時,她亦露出了破綻。

黑影與閑邪同時撞來。

轟!

聲如洪鐘。

龍女被撞到地上,竟是全身痙攣,痛苦咬牙,才吞咽了喉頭血意。

宛陵霄已化到她面前,先前出招的縝密絲毫未變。

他對她冷冷一笑:“這激將法用得老套。早在百年前,我被一人禍害後,就學會絕不以情動思了。”

龍女擡眸,瞳孔一縮。

一瞬,就這判斷錯誤的一瞬,她已兵敗如山倒,密不透風的影裹上她的手腳,化為寒霧,轉眼就要吃了她,閑邪亦砍向她的脖頸。

龍女全身顫抖起來。

卻突聽一道聲音響起:

“時逝如朝霜,卻可重至。以念為祭,覆光陰,獻長生。”

“以念為修,殺寸陰。”

這正是“獻長生”心法,卻不是出自宛陵霄之口。

說話之人,聲音比他更冰冷,如透了寒溪,映了冷月,音色令人想起那被陳於雪頂千年的靈琴。

宛陵霄全身一僵。

這一刻,他似乎真的意識到了什麽,臉色劇變,如遭了晴天霹靂。

而他卻沒有說謊,饒是神色大變,他的應對沒有犯一絲錯。

當洶湧的如月白霧刺向他時,他的黑影如狼般撕咬回去。

錚!

他的“閑邪”已被一月魄色的長蕭擋住。

其簫身漫出白霧,霧中是一月光凝成的利劍,隨影而動,散發如竹清香,似“月轉東墻花影重”。

而他的眼前,已出現一人。

其雙目由一玉色鮫帶覆住,但不影響旁人看出他顏如渥丹。他長衫刺雪,氣質傲如冷箭,舉手投足,只讓人想到“積石如玉,列松如翠”。

再細看,他竟與宛陵霄形神都有四五分相似,形容俊絕,卻又不大相同。

宛陵霄如大漠之冷月,冷戾驚絕,桀驁難馴。

此人卻是高嶺之月,傲然清冷,難以攀折。

而那人開口,聲如冷箭,卻透著透骨的厭惡和憎恨:

“宛陵霄,我的弟弟,好久不見。”

作者有話說:

毆豆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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