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渾身一抖，俯身在地，似乎在微微喘氣，大概是冷靜了片刻，才道，“奴婢今日休了個假，想上街去玩，順便帶點點心回來，奴婢到鋪子時，杏仁酥已經賣完了，奴婢包了幾樣棗糕、蓮蓉餅準備走，夥計說杏仁酥馬上就要出鍋一爐，奴婢想著新鮮出爐的好吃，四奶奶會喜歡，就在那等，約莫等了一柱香工夫，那杏仁酥才好，奴婢包了些就回來了。”

她驚恐得說話結結巴巴，時不時能聽到牙齒咯咯響，一長段話說完，整個人都軟在地上。

她一說完，大夫人就喝道，“分明說謊！夥計既然說馬上就好，怎麽又等了一柱香？須知一柱香的時間，便是新做一爐杏仁酥也差不多久了。”

“奴婢沒有說謊，真沒有說謊，先前那夥計確實說很快，可奴婢決意等待時又遲遲沒烤好，因想著，反正已經等了，便再等等吧。”

賀景梧問，“鋪子裏還有其他顧客嗎？”

“有，祥真鋪子的生意極好，顧客絡繹不絕，奴婢等那一柱香的工夫，也不知進進出出幾十個個，他們圍在櫃臺前，奴婢便坐在鋪子一角。”

大夫人再次用眼神逼住賀景梧和傅沈煙，道，“既然是絡繹不絕，誰有膽量在眾目睽睽之下下毒，可見鋪子的東西沒有問題，問題還在樸景園。”

傅沈煙假裝看不見，自己嫌棄未洗，難道還能和她對峙？

“桃花，你還記得住顧客麽？有沒有面熟的？”

桃花額頭頂著地板，高聳蜷曲的背脊輕輕抖動，沈默片刻，顫聲答道，“奴婢實在沒想到點心會出事啊， 一心想快點回來，沒有用心記顧客的模樣，面熟的……反正奴婢是一個也不認得，似乎有幾個看衣服像是哪家府裏的下人，只是奴婢不知道哪個府上。”

大夫人冷笑，“問這些有什麽用，還有誰會在大庭廣眾之下動手腳？”

傅沈煙不語，她也只是這麽一問，盼望著能找出些蛛絲馬跡，可惜，並沒有。

“紫茉，讓周媽媽帶人去樸景園找一找，有無藥包、紙包之類的。”

賀景梧冷聲道，“樸景園幹幹凈凈，不勞周媽媽動手，毒肯定是在鋪子裏下的，我親自去查。”

大夫人的目光比他更冷。

“母親放心，我一會會給您、給二妹妹一個答覆，沈煙不背這個無妄罪名。”賀景梧沈沈的說道，起身把傅沈煙摟在腋下，“天色不早，母親也休息吧，沈煙身子重，容易累，我先送回去了。”

大夫人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賀景梧摟著妻子就走。

“慢著！這丫頭的疑點也沒除去，先審一審再說。”

剛準備爬起來跟著回去的桃花又軟在地上。

“母親說的是她記性不好、見識不多，還是不該為了個杏仁酥等那麽久？”賀景梧問。

大夫人冷笑，“這種問題，問了有何意義？倒不如問一問，她這一天除了在祥真鋪子買點心，還去了哪裏、做了什麽事、見到什麽人？”

桃花再一次沈默過後，磕磕巴巴的把自己逛街半日的見聞說了一遍，無非是某條街上某個鋪子轉了轉，首飾也好，日常用品也罷，都只是過了過眼癮，最後沒怎麽買東西。

“遇到什麽人了嗎？”

桃花呆了一下，整個身體都貼了地，“街上人很多，記不大請了，只是……確實有件事，有個莫名其妙的人，奴婢和她吵嘴了。”

“什麽人？”

“奴婢不認得，也是個姑娘，和奴婢差不多大小，穿著普通衣服，但奴婢看她舉止，她應該是某個大戶人家的下人。”

“連認也不認得，怎麽吵嘴？”

“她不停地打聽四奶奶的情況，也不止打聽四奶奶，還問大奶奶，奴婢不肯說，就和她吵起來了。”

“她都打聽什麽情況？”

“衣食起居，什麽都問。”桃花擡起頭，眉尖隱約有些怒起，應該是回憶起當時情況，“奴婢問她是誰，她卻不說，仍是不依不撓地問，末了，還說……”

“說什麽？”

“她問奴婢想不想離開四奶奶去大奶奶身邊，她還說，大奶奶將來是要做賀府當家主母的，跟著大奶奶有前途。”

眾人驚住。

傅沈煙暗暗乍舌，如果桃花說的是真話，從利益角度看，那人很有可能是趙氏的人，如此撬人的手法實在低劣，忽想起李花，心沈了沈，大概李花就是這麽被收買了。

大夫人又問，“你應了她？”

“沒有，奴婢沒有。”桃花立即否認，“奴婢把她罵了一頓，就走了。”

“再無別的？”

“沒有。”

大夫人突然一拍桌子，勃然大怒，“有人看見你今天在廣惠街上與人說話，收了人家的金銀。”

“金銀？”桃花臉色慘白，瘋狂的搖頭，“沒有！沒有！奴婢沒有收！”

“那麽，確有金銀一事？”

桃花楞了下，仍在搖頭，“那人確實拿出金銀來，說只要奴婢心向著大奶奶，就把那些金銀都給奴婢，還說以後會有更多……”

“剛才怎麽沒聽你提起？”

桃花低頭，“……奴婢怕……怕說得太多，說得越多越解釋不清……奴婢覺得，反正自己也沒收，不說就不說了。”

賀景梧和傅沈煙都望著她，若有所思。

大夫人冷聲道，“你還要說謊？”

“沒有，沒有說謊。”桃花哭起來，咚咚咚的磕頭。

傅沈煙旁觀了許久，心中揪得難受，開口道，“母親，那個指證桃花拿人錢財的人，是什麽人？能否出來當面對證？”

桃花淚光盈盈的望著傅沈煙。

“紫茉，去把紫荷叫來。”

傅沈煙霎時心涼，紫荷和紫茉一樣，都是大夫人的貼身大丫鬟，只是紫茉主內，紫荷常出府采買，若說她意外看到桃花，還真有可能。

不多會，紫荷進來，將見聞說了一遍，“奴婢確實在廣惠街街口見到桃花，她和一個身份不明的陌生女子在說話，那女子將一包東西塞給桃花，笑瞇瞇的走了，桃花打開布包看了看又收起來，奴婢雖然不在跟前，也看清楚了，是金錠。”

這府裏，除了周媽媽身份特殊，紫茉和紫荷算得上是丫鬟之首，她的話一般無人質疑。

紫荷說完後，屋裏一片靜寂，連桃花都沒了顫抖。

“桃花，我聽你說。”傅沈煙開口，桃花在她身邊這麽久，從沒表現出不滿或是貪婪，不像個不忠不義之人。

桃花臉色煞白無血色，她呆呆的盯著紫荷，瞳光散盡，忽而冷笑一聲，“奴婢沒有證人，無話可說，想來這冤情只有到閻王殿前才能訴說了。”說著，突然爬起來沖向門口，狠狠將頭撞向門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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