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陷火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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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先入為主的臆斷, 又或許是曾聽人說他總忙於公務,鮮少在世家花宴上露面, 沈青棠幾乎沒有想過, 今日一時興起和秦頌來此,竟也會同他撞上。

可趙娟兒作為一介局外人,自然不覺這有什麽奇怪。

“是啊, ”她隨口應道, “今日宴請的是外邦使臣,京中大小官員皆來了不少呢。”

看著空空的茶盞, 她忽然又以扇掩面,湊過來小聲問道:“哎, 你這茶是哪裏領的?”

畢竟是在權傾朝野的段家宅院裏, 趙娟兒行事也註意兜斂著, 不敢太過隨性。

沈青棠緩過了神, 淡淡一笑, 正想說是自己帶來的, 忽的又被人從身後叫住——

“沈妹。”

回首望去,那笑著揮揮手的,正是走來尋她的秦頌。瞧那面上流光溢彩的模樣, 便知他是剛剛應酬完了。

趙娟兒看得雲裏霧裏,也不知這等氣質溫潤的公子是誰,只大概聽出, 他與沈青棠應當是有些親緣的。

“不曾打攪到你們閑談吧?”秦頌掛著淺笑, 緩緩步上石階, 出於禮節客套了一句。

一見這般溫文爾雅的公子, 幾家小姐哪還能說怪罪, 只掩著團扇矜持地搖了搖頭。

“都在喝茶呢?”一見桌上擺著熟悉的茶具, 秦頌微挑了下眉尖,笑著看了看沈青棠,覆又和這些小姐搭起了話,“茶喝起來怎麽樣?”

趙娟兒心思敏感,琢磨著這品茶的問題可要認真作答,好好體現涵養與學問才是,不禁持著扇,刻意挺直了身子,“這茶……清涼爽口,酸甜宜人,仔細回味罷,倒還有齒頰生香之感。”

可秦頌只是想推傳一下沈青棠制的藥茶,對趙娟兒端起儀態說的那些字詞,只理解成了一句話:“挺好喝的,是吧?”

他的笑意裏還微透著點驕傲,仿佛這茶是他家量產的一樣,“不瞞各位,今日這茶啊是觀亭一家醫館所供,館名回春堂,坐堂的大夫人美心善——”

他不經意看了眼沈青棠,接著道,“制了好些茶飲送過來,若是有沒喝盡興的,大可再去院後的冰匣取用,要多少有多少呢。”

會錯意的趙娟兒幹楞地聽著,好半晌才笑著應了一聲,“哦,我還說這茶怎的這般靈,原來是出自醫家之手啊。”

臉紅如柿的沈青棠著實不好意思聽下去了,和眾人笑著寒暄了幾句罷,趕忙便給秦頌使了兩下眼色,邁著小步子匆匆引他走遠了。

要說這在宴席上無償供應消暑茶的點子,恐怕也只有秦頌能一拍腦袋想出來了。

說是醫館新近開張,聲名還未遠揚,全然可以借此機會讓京中的達官顯貴做口碑,吸引更多的人慕名而來。若是日後忙起來了,大不了就再多收幾個門徒幫忙看診。

沈青棠原本也只是給平民百姓看看小病,沒想過非得要躋身於權貴的圈子裏,可秦頌一再鼓勸,況且區區消暑茶也沒什麽了不得,最後也只好由著他操辦去了。

結果誰承想,今日運來的茶桶上個個印著彤紅的“春”字,逢見熟人,他更是要逮著機會說道兩句,簡直不要太熱絡了。

“哎,我就說吧,大家對你這茶是讚不絕口,以後準要去你的醫館多光顧幾回,到時候再順便號個脈,買個藥,生意不就慢慢做起來了麽?”秦頌是打心眼裏為她盤算,說著說著,語氣還忍不住向上揚了起來。

沈青棠心裏自然也是高興的,可瞧秦頌那一臉自得的模樣,左右看了看往來的行客後,還是好心打趣了他一句:

“你可兜著點吧,今日是段大人擺宴,又不是你在自家宅院裏會客,風頭都要出到天上去了,也不看看自己的樣子。”

秦頌微微一楞,看著她含嗔帶笑的側臉,忽然反應過來她這是在主動關心他,心裏倒不禁泛起了一絲暖流,像是灌了蜜糖一樣。

“你這是在小瞧我呀?”他不服地笑了笑,同她並肩走著,略微傾過去些低語道,“實話不怕告訴你,哥哥我在外頭的人緣關系啊,那可真是……”

正說著,不遠處同人飲茶敘談的段鵬之正巧落入了秦頌的視線,連帶著的,還有一旁的紮得木,以及——

魏珩?

秦頌面色一暗,心底剛升起的那點愉悅,頓時被鋪天的晦氣蓋了去。

他怎麽把這號人給忘了,在這居然也能碰到?

好巧不巧,正與旁人談及涼茶之事的段鵬之,一見秦頌引了位姑娘走來聽戲,也立即舉起茶盞,遠遠打了聲招呼:“秦總商。”

這一招呼,令周遭的視線頓時向此處聚集了過來。

與魏珩對視的那一瞬,沈青棠早已有了心理準備,本打算只作不相識一樣,看一眼就過去。

可誰知,他看向她的眼神是那樣僵凝,明顯地透著些錯愕,全然沒了以往的內斂和沈蓄,反倒灼得逼人。

沈青棠不解地頓了下呼吸,總覺得他的反應好像格外奇怪,一時之間也未作多想,只自覺別開了目光。

段鵬之笑著踱上前,舉了舉茶盞對向秦頌,“你今日送的這茶可費了心思啊,喝過的個個都說好。”

他視線不經意偏向了沈青棠,“這位是?”

秦頌緩和了些面色,大方介紹,“是我的遠房表妹,姓沈,沈大夫。”

魏珩的眸光驀地一沈,從沒有哪一刻現在這麽想手刃了秦頌。

他警惕地註視起了段鵬之的反應,可對方卻好像被勾起了什麽往事,飄著視線,忽的若有所思起來,“哦,姓沈啊……”

良久,段鵬之揚起唇角,曠達地看向沈青棠笑了笑,“沈是個好姓。”說著,又端起茶盞問,“這茶是你做的?”

沈青棠點點頭,欠身行了一禮,“是。”

“哈哈哈。”段鵬之驀地笑了出來,看起來似乎心情很不錯。

可下一秒,他陡轉的話鋒又令沈青棠不由一驚: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此話一出,莫說沈青棠有些不明所以,就連秦頌也覺得分外不可思議。

畢竟她回京後的大部分時間可都是和他在一起的,哪來機會和段鵬之這樣的人物碰面。

立在不遠處的魏珩靜觀著局勢,可攥緊的掌心卻已然微微出了些汗。

緊接著,話鋒便被轉到他這裏了:

“魏指揮,你覺得這沈小姐瞧著面熟麽?”段鵬之微皺著眉,嘴角噙著的那抹若有若無的笑,讓人猜不透他是真想起了什麽,還是在故弄玄虛。

魏珩不動聲色地沈吸了口氣,看向那微埋著頭的沈青棠,展出了一絲不失禮度的輕笑:

“來來往往見過的人太多了,沒什麽印象。”

沈青棠心中微涼,悄悄攥了下裙角,對他這回答倒也沒什麽意外。

只是他能說得這麽雲淡風輕,也的確有些挺諷刺人的,怪只怪她當初瞎了眼吧。

見魏珩一口否認了,段鵬之也故作沒趣地笑了笑,“這樣啊?”

他頓了頓,忽的來了個轉折,“可我倒是越看她,越覺眼熟。”

聞言,魏珩的面色有了些變化,可段鵬之卻對此毫不意外,轉頭見沈青棠一臉懵然,還笑著補充道:

“沈小姐不要見怪,就是在這月初一的時候,我同魏指揮正巧在鶴臨樓門口聚頭,當時有個姑娘不要命地跟在我們車後跑。”

魏珩的面色一下子暗了下來,忽然明白他指的是什麽事了。

而沈青棠則沒緩過神,怔楞地站在原地,恍惚間,只感覺那些被埋進灰土裏的不堪過往,好像又被什麽人當眾挖開了。

段鵬之意味不明地看了眼魏珩,接著笑道:“哎,我還尋思著,那麽大的雨,一個姑娘追著我們的馬車做什麽,口中好像還在叫著誰的名字。我就問魏指揮,他說,莫不是什麽胡言亂語的瘋子。”

一語落下,仿佛透涼的冰水,澆得在場所有人皆背脊一寒,不由倒吸了一口氣。

這等明著冒犯錦衣衛都指揮使的話,怕是也只有段鵬之敢當眾說出來了。

更何況還有秦家牽扯於其中,這裏頭的明爭暗鬥該如何洶湧,可見一斑。

魏珩的思緒裏已然沒了這些利弊糾葛,他緊張地望著沈青棠,頭一次知曉了沒底氣是種什麽感覺。

可沈青棠只是輕埋著頭一言不發,面色僵白,除此之外再沒什麽特別波瀾的表情了。

已經涼透了的心,便是再被割開一道口子,也不過是麻木得牽不起什麽痛覺,只會令她對魏珩的失望更深一分罷了。

段鵬之略微打量了下兩人的反應,倒不禁有些報覆得逞的意味,又繼續把話說了完整:“那日的事情著實離奇古怪,我倒現在還記憶猶新,方才瞧小姐的面相同那日的有些相似,便忍不住問了出來。興許,當真不是小姐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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