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人不歸

關燈
少年面有些疲弱, 卻說得言辭懇切,仿佛是做了許久的盤算, 才有了如此決斷, 勤儉持家之風盡顯無遺。

沈青棠眸光微動,意外之餘,連心也不禁被說軟了。

聽聽, 這是這麽體貼又顧家的好郎君啊, 分明傷都沒好全,卻已經在考慮家裏以後的生計了, 還主動要求出門掙錢。

她心裏感動得不知該說什麽好,只覺得他方方面面都考慮得太周全了, 直暖到人的心窩裏, 教人禁不住眼角發酸。

“……教書?”她醞釀了許久, 才哽著聲音, 笑著問, “你上哪教書去啊, 村裏只有一個老秀才開的私塾,一時半會的,你可能還收不到什麽門生。”

許是她這份擔心有些天真, 魏珩聽罷,禁不住笑了,“自然不是在村裏。”

他對上小姑娘滿是不解的杏眼, “我今日去鎮上, 聽說山腳下的竹林有一所書院, 正在招先生, 我明日想去看看。”

“明日?”沈青棠立即驚地睜大了眼睛, 不無擔憂, “這麽著急麽?你的傷還沒好全吧,離那麽遠,要不過幾日把傷養好了再去?”

她下意識牽住了他的衣袖,似是想要勸他再慎重考慮一番。

“無礙。”魏珩撥下了她的手,神色從容如舊,“駕車去並不費力,再者,早些定下來也是好的。”

似是怕她還不放心,他又笑著問了一句,“你不信我?”

沈青棠微微一頓,頓時搖了搖頭,忙笑道:“不是……”

她怎麽會不信他呢,他這麽厲害,她最相信的便是他了。

只不過,擔心還是在所難免的。

魏珩滿意地輕勾起唇角,“那便無須再說了,只是去看看門道,沒什麽大礙的。天色已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沈青棠提起一口氣,本想說些什麽,但醞釀了許久,還是只能無奈作罷了,“好吧。”

他總是這樣,拿定了主張後,說起話來的語氣便不容置喙,她自是勸不動他的。

見已至深夜,兩人簡單收拾了一番,也趕緊熄燈休息了。

這一晚,女孩睡得依舊香甜,可少年卻望著窗外的月光出神,一夜無眠。

**

清早天剛亮,沈青棠便起身忙了個不休,又是生火燒飯,又是準備幹糧的。

“都收拾好了麽?”她匆忙邁著步子從廚房裏出來,見魏珩拄著木拐立在門口,一副身子虛弱,卻仍是志在遠方的模樣,心裏也隱隱生出了幾絲不忍來。

“這裏面泡了消暑的茶,”她將手裏的水囊仔細交給了他,抿著嘴唇,還有些擔憂和不舍,“你留著在路上喝。”

魏珩輕笑了一聲,順手接過,“好,那我便走了。”

臨到分別,沈青棠的眼角又有些酸澀了,“那你路上小心著點兒啊,那麽遠,也沒個人照應的。”

魏珩微微頷首,示意她放心,轉身便拄著木拐走向了停靠在路邊的馬車。

不遠處隱隱傳來了王家喜慶的嗩吶聲,同他們這裏難言的惆悵氛圍格格不入。

眼見魏珩便要上車了,沈青棠又攥緊手心,忍不住哽著聲音喚了一句,“我等你回來!”

少年腳步一頓,轉過身,笑著同她揮了揮手,滿面□□風。

沈青棠閃著淚光,揚起笑意,也乖乖同他揮揮手做了別,目送著他消失在了村口的盡頭。

她想著,或許也該給予他足夠的信任,沒必要太過擔心,不然,倒是給了他壓力了。

**

王家的迎親安排在傍晚時分,中午同晚上各有一場喜宴,沈青棠大致妝點了一番,便換了新衣裳前去赴宴了。

她發髻梳得平整,一身繡了碎花的桃色襖裙尤襯得她活潑靚麗,嬌嫩如春日枝頭的蜜果。

一進王家大院,村裏相識的嬸娘們見她作如此打扮,頓時喜笑著簇擁起她,紛紛誇她愈生愈好看了,尤其是梅娘子,一把將她攬抱在懷裏,直道若有她這樣的兒媳,做夢都該笑醒了。

幾人同她寒暄打趣一番,漸漸的也就散開了。而坐在偏角的陳二娘見她一身不菲裝束,想是真的發達起來了,也不禁鉆著空子去套了個近乎,“姑娘,今兒打扮得可好看呢?”

自上回的事情之後,沈青棠對陳二娘也存了些芥蒂,不過都是一個村子裏的,也沒必要把臉皮撕破,便笑著應了一句,“謝謝,二娘看著也挺精神。”

“嗐,”陳二娘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掌,訕笑道,“姑娘,大前天那事兒……”

“二娘,”沈青棠立即笑著打斷了她,頓了頓,道,“今日是萍兒大喜的日子,我們便不要提那等掃興的事了吧。”

陳二娘被這話噎住了,忽然發覺,這素來乖恬的小姑娘身上竟也是有著倒刺的,雖然表面覆著一層柔和,但內裏還是□□著的。

沈青棠向陳二娘點頭拜了別,還不待其開口說些什麽,便轉身而去了。

她擡著頭,脊背始終挺得筆直。

她想,她也應該要像子鈺說的那樣,不再那麽輕易被人欺壓。何況,如今她身後有了依靠,也沒什麽好膽怯的。

她這個人心思簡單,一向都是人待她幾分好,她便還以幾分好的。

可若是看清了這個人不值得她給的好,那她便也不會再給了。

畢竟,她也沒有那麽多的好心可以浪費。

沈青棠輕吸一口氣,甩開了這些煩心的念頭,又揚起笑臉,歡歡欣欣地步入了熱鬧的廳堂。

賓客們吃茶鬥酒,談天說地,不一會兒便等到日落西斜,迎來了夫家接親的儀仗。

新人給長輩敬茶,叩頭祭拜祖宗,喜娘還會一路唱著祝詞,撒著喜糖。

沈青棠和一眾姑娘、頑童們就搶著跟在後頭,接了喜糖,便也是接了喜氣。

這場婚事的氛圍是那樣熱鬧,那樣美滿,旁觀的親眷及村民們圍在一旁,紛紛歡喝著送上了祝福。

沈青棠穿在人群裏,看向那步子嬌羞的王萍兒時,泛著水光的眼眸裏也不禁染了幾分歆羨之意。

她想著,下個月等她同自家小夫君成親時,也一定要像這樣,辦得風風光光,熱熱鬧鬧的。

畢竟,這種盛事,一輩子也只有一回呀。

暮色降臨,在群聲鼎沸,眾人的熱情漲至高潮之時,一聲鳴亮的喜炮在空中炸開了花,震如春雷,為出嫁的新婦驅除了路上的煞氣。

沈青棠捂著耳朵,在人群裏歡笑不已。

而與此同時,在東頭郊野的石橋下面,也發出了一記響亮的爆破苡糀聲,鐵作坊裏漫著迷煙,火星四濺,刀劍交鋒聲不絕。

魏珩一襲黑衣,持刀廝殺於其中,身上濺了不少血水。

而同一片月色下,王家的一對鴛侶已在眾人的矚目和漫天的喜果下,含笑跨出了大門。

沈青棠的聲音在人群裏最響最脆亮,她從喜籃裏拾起一捧花生和紅棗,高高拋向了穿著大紅喜服的新娘身上。

“萍兒!”她笑彎的杏眼裏含著淚光,雙手擴在嘴邊使力喊道,“你—要—幸—福!”

她心口起伏不止,甜蜜的心情四散溢了個滿,仿佛這話,也隔了時空,像是對日後也要成親的自己喊出來的。

而另一頭,鐵作坊外伏屍無數,血流遍野。

魏珩面色陰冷,用刀撬開一個個木箱,仔細確認了裏面的火銃和炮膛無誤後,當即側頭,向手下使了個眼色,“全部帶走。”

他轉過身,朝都城的方向望去,目光堅決,肅然下令:

“歸京。”

今晚的夜色尤其昏暗,像是一灘濃稠的墨,連清透的月色也攪不開這份渾濁。

沈青棠提著燈籠,懷抱著喜糖和吃食,哼著小曲,一蹦一跳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她想著,照這個時間,子鈺應該也回來了。

不知道,書院的先生們有沒有出題為難他呢?

沈青棠笑了笑,轉念又一想,他那麽厲害,想必三兩句話就出口成章,巧妙應付過去了吧。

可是家裏也沒什麽現成吃的,不知道,他會不會早早回來了,一直餓著肚子等她到現在呢?

沈青棠想了想,還是決定加快步子,趕緊回家去了。

畢竟,她今天在喜宴上給他捎帶了好多吃食,她可不想在路上就涼掉了。

許是用了跑的,沒過一會兒,沈青棠便如願趕到了家門口。

“子鈺!”

她大抵是太高興了,連鎖都沒開好,便迫不及待地向裏面喚了一聲。

但是門後並沒有傳來什麽回應。

沈青棠只以為他是在房裏待著沒聽到,便推開大門,忙向裏面跑了去,“子鈺。”

她走了兩步,發現屋子似乎空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聲響,心裏也不禁浮上了幾絲不好的預感。

“子鈺?”

她聲音漸漸小了下去,還帶著點兒虛,點上燈,看了看臥房、廚房,乃至後院,居然都沒有發現任何蹤影。

頃刻間,一股難言的恐慌,頓時如浪潮襲上了她的心頭。

她傻楞楞地站在原地,看著這空空如也的家,心跳撲通得飛快,忽然有些無措了。

都這麽晚了,怎麽會沒回來呢?

難不成,是出了什麽事?

沈青棠下意識地向門外走了兩步,想要去找他,可反應過來根本無從找起後,也失神地靠在了門框上,冷靜了兩下,重新捋起了思路。

他駕車的能力很穩當,她見識過的,所以不應當會有問題。

那會不會是,書院的先生們留他吃了個晚飯?

沈青棠的手腳忽然恢覆了點力氣,感覺也不是沒有這個可能。

她趕忙在屋裏多亮了幾盞燈,生怕他晚間回來覺得太黑,摸不著路。

待一切都布置妥當後,她又有些不安地一個人來到了前廳,疲軟地趴在桌案上,望向大門口等起了他。

夜色一點一點流逝,燭芯炸了好些個燈花,沈青棠強撐著將燈芯挑了又挑,卻仍是沒有等到她歸來的少年,而是等來了漸明的天色。

她在心裏默數了無數次的五個數,每次從五數起,心裏總會升起緲弱的希望,但每次落到一,她又周而覆始地體會了一遍又一遍的失望。

到最後,她也不願意再數了。

或許,書院的先生與他徹夜長談了吧。

或許,到早上就會回來了……

沈青棠微閉著眼睛,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便稀裏糊塗地就趴在桌上睡著了。

“咚咚——”

一串沈悶的敲門聲忽然傳來,沈青棠睡得淺,頓時被嚇得醒了過來。

她大睜著眼睛反應了一下,確信是有人在敲門後,黯淡的眸子裏立刻盛滿了亮光,也不顧睡麻了的腿,急忙喜不自禁地蹣跚著去開了門。

“子鈺!”

門開的一瞬間,沈青棠面上的喜悅,頓時又一點一滴地消失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