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去燕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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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敲門的, 是沈青棠從未見過的一位大伯,做尋常打扮, 面上掛著慈藹的笑容。

“打攪了, 姑娘是沈大夫麽?”他開口問,眼裏還帶著期待。

沈青棠楞了一會,猜想他或許是來求醫的, 也趕緊從沒見到魏珩的失落裏緩了過來, 幹笑著應道:“哦,我就是。您有什麽事麽?”

大伯笑了笑, 從懷裏掏出了一張紙契,“是這個。”

“有個姓魏的公子盤下了我的店面, 說是作醫館用, 要我把這地契交給你呢。”

沈青棠眸光微顫, 差點懷疑是聽錯了, “魏?您說是……姓、姓魏?”

“是啊, 你們認識吧?哦對了, ”大伯忙又掏出了一封折起的信紙,“這個也是他要交給你的。”

沈青棠心下微慌,幾乎毫未猶豫便接來拆開一看。

字跡是她熟悉的字跡, 一如他在姻緣符上揮筆寫就的那句祝詞。

可這信上的話,卻沒有那句祝詞好聽。

‘此去再無歸期,音信難覓。望姑娘自珍自重, 安寧如昔。’

視線撞見這些明晃晃的黑字時, 沈青棠忽然感覺頭一陣眩暈, 心重重地沈墜了一下。

仿佛有個無底深淵在她心底蔓延了開來, 攫走了她全部的空氣, 就快要讓她無法呼吸。

好半晌, 她才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大伯,找到了自己的聲音,“他、他人呢?”

好端端的,怎麽就沒有歸期了?

不是說,去書院看看門道的麽,怎麽就音信難覓了?

她怎麽一點兒都沒聽明白呢?

無數疑問在沈青棠的心中炸開,她慌然無措地把目光投向大伯,盼望他能解開點自己的疑惑。

但遺憾的是,大伯顯然也不明白這個中的緣由。

“這……”他有些無奈地笑了,“姑娘你問我這個,那我也不知呀,我就是幫忙跑個腿。”

見她一臉憂急,大伯下意識有些不忍,也不禁關慰道,“咋的了,要去謝謝人家啊?”

見說得似乎不對,他又試著猜道,“鬧矛盾了?”

沈青棠連連搖頭,腦袋裏一團亂,原地踱著步,焦灼得不知該要怎麽辦了。

不是,沒有鬧矛盾。他們就是處得太好了,所以她才不明白,為什麽會突然留下一張紙和地契,說沒有歸期便沒有歸期了。

這實在是太奇怪了,根本沒有理由啊?

大伯終歸是個局外人,見也說不上話,便勉強笑笑,安慰了一句,“別太著急,都是一個鄉鎮裏的,見一面哪還不容易了?”

“東西交到你手上了,那我也走了啊。”老伯揮手作別,又留下沈青棠一個人心神不寧地待在原地了。

她腿腳有些發軟,整個人脫力地倚著門邊慢慢滑落,蹲了下去。

再打開那張被攥得皺巴的信紙,看到上面的“再無歸期”四個大字時,心臟又驀地抽痛了一下,忍不住墜下一顆淚來,砸上信紙,暈開了墨痕。

她還是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昨天晚上還同她在姻緣樹下許願、謀劃未來的人,怎麽可能會不吭聲地一走了之了呢?

還有,沈青棠含著淚翻出了那張地契,忽然有些忍不住失笑了。

他原先便把官府賠付的八十兩銀子都交給了她,如今又花了大價錢,幫她在鎮上盤下了開醫館的店面。

姑且就算是他為馮二爺看診得來的報酬吧,那他陪她逛完夜市,又買了店面,應該也分文不剩了。

一個身無分文的人又能跑到哪裏去呢,況且他還舉目無親,根本就是無處可去的呀。

難不成還有人逼他走麽?

沈青棠緊咬著嘴唇,禁不住掩面嗚咽了起來。

忽然,不知怎的,她腦海裏如過電般閃過了一個念頭——

逼他走?

沈青棠再看了看紙上的“再無歸期,音信難覓”這八個大字,越看越覺得,魏珩像是被什麽人套了枷鎖,隔絕在外了。

沈青棠抹了抹淚,腦袋瞬間清醒了。

是了,他之所以藏匿在這兒,是因為有仇家在追殺他。

當初她便曾擔心過那群匪徒會來害他,可是後來那些人一直沒出現過,反倒中途橫出了一批查逃戶的官兵,她便也漸漸把這茬給忘了。

但是那群仇家的隱患還是在的呀,而且他也曾說過,若是哪天被抓到了,也誓不會連累她。

沈青棠感覺一口氣有些喘不上來,仿佛逐漸逼向了真相的水面。

仇家、同他中了一樣毒的趙寧、趙鐵匠……

沈青棠的腦海裏閃過了無數碎片,最後只過濾出了一個有用的信息:她要去找趙鐵匠,趙鐵匠和魏珩可能招惹上了同一個仇家,說不定會有線索的。

沈青棠深吸了一口氣,攥緊手心,當即轉身跑了出去。

可還沒跑兩步,便被前頭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住了。

“哎哎哎,上哪兒去啊?”

沈青棠驀地擡頭,正巧看到了吊著一只左臂,右手裏還拎著一袋稻米的趙宏。

他臉上有些青腫,像是受過傷,但渾身卻透著股如釋重負的輕松感,笑道,“上回你不是同我去鎮上買藥了麽,我也沒付你診費,正巧我們明日便要遷走了,家裏還剩些米,就給你……”

“走”這個詞似乎敏感地刺到了沈青棠的心弦,還不待趙宏說完,她便搶著打斷了他,“你們也要走?”

“什麽叫也?”趙宏有些沒聽懂,“你也要走了?”

“不是我,”沈青棠急忙走到了他的跟前,問,“上回給你弟弟投毒的兇手你們抓到了麽?”

趙宏一楞,微皺起眉頭,還有些遲疑,“……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青棠急不可耐,索性一口氣道,“我有個很重要的人,他在差不多的時間和你弟弟中了一樣的毒,就在昨天,他出去後一晚上都沒回來!”

沈青棠喘了一口氣,認真地,含著淚哽聲道:“我要找他。”

趙宏在原地怔了許久,忽然沒話說了。

**

趙鐵匠家。

三人團坐在一張桌上,略有些愁眉,氣氛不勝壓抑。

“丫頭……”找鐵匠微微張嘴,沈吟了片刻,艱澀道,“該說的我都同你說了,本身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但你說那是你的至親,那我也便不掩著了。”

沈青棠微顫著肩,抿著唇坐在他身旁,左掌緊緊攥著右拳,晶瑩的淚花在眼底不停打著個轉。

趙宏見她這樣,心裏也悶得慌,索性道,“別糾結了,基本上若不出差錯的話,你那至親就是被錦衣衛擄走了。”

“昨晚錦衣衛的人來大殺一通,血洗了那馮二的鐵作坊,把和他有關的一幹人等全都押走了。你那至親被馮二花力氣下了毒,還能與這事沒幹系?”

趙鐵匠微皺起眉,拍了趙宏一掌,示意他說話註意點分寸。

趙宏扁了扁嘴,語氣又蔫了下去,“……行吧,那也不一定。若你那至親是無辜受累的,或者不是助紂為虐的,那錦衣衛頭子說不定也會網開一面。”

“像我們本來就是與這事脫不了幹系的,但我爹將功贖罪了,那頭子就好心放了我們一馬。”

“反正明日清早我們就坐船去偃鄉了,你……”趙宏欲言又止,“你若是真想去燕京,那我們也能順路捎上一程。雖然燕京裏咱們滄州也不遠,但橫豎也要十來日的。嘖,你還是好好想想吧,一個姑娘家的。”

沈青棠緊咬著嘴唇,被他說得眼淚滾滾溢出,已然收不住了。

她雙手掩著面,極小聲地嗚咽了起來,將所有崩潰、焦慮、無助的情緒都盡數吞到了肚子裏。

現在擺在她面前的無非就是兩條路。

去,還有不去。

若去,她是一個路感極其不好的人,又暈船,又沒有人作伴,而且她從來都沒有一個人出過遠門。

一想起她可能要在茫茫的大海上顛簸十來天,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可能還會迷路,一股深不見底的恐慌頓時就席卷了她的心底。

她不想坐船,她害怕坐船。

一想到胃裏那種翻江倒海的感覺,她立馬就能打一陣寒顫。

可若是不去……

想到魏珩可能會身無分文地淪落在恐怖的詔獄,也沒有人打點照看,她心中頓時又莫名湧起了一股酸澀來。

或許,若她現在不去,將來的每個日日夜夜裏,她都可能會浸在一種沒有盡頭的懊悔中。

她可能會想,若魏珩其實是可以出獄的,若當初她能勇敢一點,去看一看,興許也不會成為一輩子都未及的遺憾了。

沈青棠一聲一聲地抽噎著,感覺自己好像處在了兩條岔路口的中間。

但每一條路口,都似乎同她隔了一道深不見底、難以逾越的天塹,直教人崩潰不已。

趙鐵匠看出來她心中糾結,也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給了她一點考慮的時間,“丫頭,明日寅時,我們會在村口上等一會兒,若你來,我們便順你一道走。若你不來,我們也就清楚了。你不用太著急,好好琢磨琢磨。”

沈青棠的腦子混亂成了一團,只噙著淚點了點頭,確實需要冷靜冷靜。

趙宏送她回去的路上,她一言未發,意識到眼睛有些疼,想去拿水洗一把時,這才又在清透的水面上看到了眼睛腫得像核桃的自己。

連穿著魏珩送她的襖裙,瞧起來都不好看了。

她忍不住含淚笑了一聲,回到空蕩蕩的房間,四處看著這個曾有過他身影的地方,心緒也慢慢沈澱了下來,染上了幾絲落寞。

或許,若她不去親眼看一看的話,日後在這個房間裏生活,她可能每一天都會想起他好多次,然後又遺憾又惆悵,那未免也有些太折磨了。

去看一看又能怎樣呢?

暈船的話,忍一忍,十天八天就過去了。

不認路的話,她仔細問問同行的,跟在人後面或者自己摸索,總歸也是有辦法的。

可若是魏珩不在詔獄裏,她撲了個空的話……

沈青棠頓住了,看著插在竹筒裏、已經融化了的糖畫,好半晌才找了個理由說服自己——

那她在京城裏找份工安頓下來也成。

反正總是窩在這個小鄉村的一角裏,也挺沒什麽眼界的。她不是一直都想去別處行醫,豐富一些閱歷麽?

天色已然昏暗下來了,沈青棠想著想著,也覺得有些餓了。

奔波了一天,也掙紮了一天,她都沒什麽心思吃過東西。

夜燈亮起,她去廚房尋了塊饅頭吃了幾口,許是想到一天都沒餵後院的兩只雞了,她又走到雞舍旁蹲下,笑著掰了幾塊碎屑灑到了它們中間。

她轉頭看看這待了有七八年的後院,發現裏面還長著一些新鮮的果蔬,便拿了籃子,挑揀著些摘了放好,然後滿是憐愛地撫了撫兩只雞的毛,也將它們一並抱到了籃子裏,淺淺揚起笑意,挨個走到了幾個平時待她還算不錯的嬸娘家。

眾人得知她要遠游的消息,又是驚訝又是不舍,含著淚花把她放在懷裏抱了又抱。

這個年齡的姑娘,哪個不是被人放在手心裏好好疼著的呢?

得為了什麽樣的緣由,才能這樣做出決心豁出去。

沈青棠走到這一步,便已經沒打算留回頭路了。

她笑著同諸位嬸嬸告了別,臨到家時,又在門口的合歡樹下鄭重跪拜了一禮。

娘,女兒走了。

女兒再回燕京去看看,說不定,也可以像曾經的您一樣,成為名滿京城的神醫。

**

寅時剛過一刻,天還混沌一片,幾顆星子綴在上面,倒是引得人想打瞌睡。

趙宏打了個哈欠,剛想同自家老父親說要不別等了,結果,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便遠遠傳了來。

“我來了我來了。”背著大包袱的女孩壓著聲音小聲喊道,生怕驚擾到尚在睡夢中的鄉鄰。

她眼底閃著光,滿面漾著笑意,與昨日像被霜打蔫了的姑娘判若兩人,簡直像突然活過來了一樣。

趙家父子見她當真做好了決定,心裏也替他高興。

幾人乘車匆匆來到了泊在岸邊的客船,船家問他們去哪,沈青棠沈吸了一口氣,用十分脆亮的聲音回答:

“去燕京!”

作者有話說:

因為夾子的原因更新時間打亂了,今天晚上還有一更,每天都固定晚上十一點左右更了,感謝大家的喜歡。

我只是個小撲街,大家每天來評論區追更陪陪我就好啦,不要破費砸那麽多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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