膽子是誰給的左戈不知道，但是他清楚的看見了游旭嘴角的那抹笑，然後就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一把把他抱進了懷裏。要不是游旭雙手推到胸前來，左戈決計是不會松開的。

游旭推開了左戈，還特意往後退了半步。左戈把他退步看在眼裏，把他眼裏的一絲絲亂了陣腳也看盡眼裏，笑著推推眼鏡，拿出帶來的大衣要游旭穿上，說：“外面下著雪呢！”

接過大衣的游旭並沒有馬上穿上，而是問左戈往哪兒走。左戈伸手來，游旭再走一步躲開了。左戈想著一時貪心抱了抱，這下遭報應了，收回手指了指方向。游旭比左戈先動步往前走去。

走出航站樓，在透亮的燈光下游旭看見了漫天飄散的雪花。老家幾乎是不下雪的，有多久沒有見過雪游旭也想不起來了。

看著飄飄灑灑漫天飛揚的雪花，游旭能想起的是剛來北京讀書的那年冬天。第一次看到這麽大雪，自己像個沒見識的小孩兒一樣站在窗口看了一兩個鐘頭，還把正在睡覺的左戈叫醒，興奮地跟他說下雪了好大的雪。誰知道左戈這家夥見慣了根本不搭理自己裹著被子繼續睡。然後，游旭歡蹦亂跳著出去玩雪了，然後凍成傻狗跑回來鉆進左戈的被窩裏把他當暖爐用，冰得左戈慘叫出聲，那聲音差點沒把房頂掀翻……那之後很長時間游旭都覺得對不起左戈。

想到這些偏頭看看左戈，他正在把大衣從自己的手裏抽出來抖落開。看見游旭正瞧著他，笑著說：“穿上。”游旭沒說話把大衣穿上了。

車上兩個人都靜默無語。忍不住的終究還是左戈，從車子的收納格子裏拿出好幾個壓歲紅包放到游旭手裏，說：“小朋友加上咱們家小冰一共三個，紅包你拿去用吧。”

在左戈的算計裏，小旭一定是糾結又糾結，直到今天才會下定決心來的，所以他沒有時間準備任何禮物，但是呢，游旭同志是個好青年，空手到人家家裏過年不如讓他死了好，左戈就給他準備好了紅包。不想看他糾結，想看他愁眉舒展笑意滿面。

默默拿出錢包，一個一個的把紅包封好，游旭做完這些看著車窗外的街景輕聲說了一聲謝謝。

左戈聲音比游旭的大，笑著說應該的，然後清了清嗓子接著說：“小旭，你能過來我真高興。”

游旭哼了一聲算是回應，目光還是放在車窗外。左戈因為這個回應打開了話匣子，把小冰和自己這幾天行程都匯報了，表揚了小朋友順帶也捧了捧自己。快要到家時，跟游旭說了說今天晚上團圓飯的情況。小姨和舅舅一家都在。左戈這一輩人丁不旺，就這麽著全部聚一塊還湊不夠二十個人。還跟游旭說小冰和爺爺奶奶一起包了餃子，有一個餃子裏有草莓糖，看誰的運氣好能吃到……交代的差不多的時候，到家了。

游小冰手裏牽著剛會走路的小弟弟，小弟弟在沙發邊上摔了一跤，游小冰剛把他抱起來就聽見了門鈴聲，大聲的說：“是我爸爸和大爹回來了嗎？我去開門。”游小冰搖著小弟弟的手又說了一次“我爸爸來了！”說完了把小弟弟交給了他的媽媽，蹦跶著往門口去。

門被唰一下打開，左戈和游旭同時看見開門的游小冰正伸手向著游旭，跳起來要他抱。游旭伸手抱住她，腳底下卻沒站穩，左戈伸手把爺倆穩住，三個人在家門口抱做一團。

房子裏的其他人看見他們這模樣，心照不宣對視一笑。左媽媽最激動，眼睛裏泛起了淚光，總覺得等這天等了好些年。左爸爸拍拍老伴兒的肩膀，然後招呼他們快進來，就等著他們開飯呢！

左戈摟住游旭的腰幫助他站穩，擡腳關上門後回過來叫游小冰壞蛋。游小冰笑著從游旭身上跳下來和左爺爺一起招呼他們趕快來吃飯。左戈伸手幫游旭脫下外套，又看見他頭發上有雪花順手撥了撥。

游旭撇頭看左戈，左戈笑笑輕聲說有雪花，指著飯桌那邊一大家人說：“來，小旭，我給你介紹。”

游旭看看那邊全都笑望著自己和左戈的一大家人，報以靦腆的微笑。一定是這個場面太溫馨，游旭覺得自己渾身都輕飄飄起來，被左戈牽著入座，跟著他和一大家人打了招呼。

開席之後，左媽媽夾了一個餃子放到游旭的碗裏，笑盈盈地說：“游旭，歡迎你來我們家。”

“謝謝阿姨。”游旭連忙回應，卻是被左媽媽的目光看得有點兒招架不住，驀地紅了耳根子。

左戈的小姨父貪杯喝了酒，一家人決定留宿。左戈端著盛滿水果皮瓜子殼的果盤進來廚房來倒聽見了媽媽和小姨安排房間。左媽媽叫左戈早點上二樓大客房鋪床，“你這就上去，順便把我準備的新拖鞋、新毛巾一並帶上去。游旭趕了一天路肯定累了，你們一家就早點睡。”

“啊？！”左戈一聽這話不對啊，“我們仨睡一張床？”

“床很大，將就帶著小冰睡。小姨和姨父要留下，小冰沒單獨的床了。”左媽媽把倒空的果盤又遞還給左戈，見他不動還催他：“楞什麽啊？去呀。”

“哦。”左戈回了魂，木木的樣子讓小姨笑話他傻。

拿著空果盤回到客廳裏，左戈看著抱游小冰和大家一起看聯歡晚會的游旭，有點犯愁又相當歡喜。邁開步來到游旭身邊的沙發上坐下，伸手抱小冰，小冰扭扭身子不幹。左戈笑著問她：“謔，不松手。那你今天晚上也準備抱著爸爸睡覺？”

小冰回過頭來笑著跟左戈說：“對呀。”然後看著游旭問：“爸爸你同意了吧？”

游旭沒說話，笑望著小冰點點頭。游小冰就神氣了，揚著下巴看左戈。

“好，我們現在去大客房鋪床。”左戈說著伸手給游小冰，這回沒落空，游小冰牽著他的手站起身來。看他們倆人站起身來，游旭便說：“我也去。”

游小冰在前帶路，游旭在中間，後邊跟著左戈，三人一同上二樓去。

淺灰色的床單在兩人的合作下服服帖帖的鋪在床上。抱著兩個大枕頭的游小冰趕緊把它們放到床頭上去。然後是裝被子，游小冰幫不上忙便坐在枕頭上給爸爸和大爹加油。

左戈也不知道從哪兒學來的懶人裝被子大法，上趕著賣弄，結果也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有一個角沒成功。游旭挺嫌棄的幫忙給弄好了，左戈還挺得意，表示至少成功了四分之三。游小冰覺得她大爹說的沒錯，還說多練習就會更好。這時候，左媽媽在樓下叫小冰，小冰穿上鞋子飛快下樓響應召喚去了。房間裏留下游旭和左戈兩個人。

左戈摸摸耳朵又推推眼鏡，游旭把他的小動作看進眼裏，目光垂下來在床鋪上打量了一番後說：“是不是你也要睡這裏？”

“我……我有個睡袋。”左戈看著游旭笑著說：“我現在閣樓拿。”

“這就是你要我來的最大原因，是嗎？”游旭看來看去覺得不用目光狠狠地剜一眼左戈有點對不住自己，於是擡起頭來，看見的卻是左戈純正無公害的笑，想生氣也生不起來，不知不覺間語氣也跟著和軟了下來，“你想讓他們覺得我和你還不錯，想讓他們放心我能理解，可你心裏要清楚，事實不是這樣的，還有這個原因你大可以直接告訴我。”

“我知道事實不是這樣的，小旭，我也不知道能做什麽讓他們不再替我操心……”左戈沿著床的形狀往游旭身邊走去，“直到通電話的時候他們說希望我帶著你和小冰回來過年，我才了解他們的希望。我不想讓他們再擔心，我也不想說出這個原因讓你兩難。所以……小旭你來了，我真的、真的很高興，不是因為我說媽媽生病了想見你，而是你就來了……”

左媽媽的目光和家裏人對自己的態度讓游旭立刻就明白了是怎麽回事兒，沒有一個人當自己是外人，顯然全家都已經默認游旭和左戈是一對親密愛侶。游旭剛反應過來的時候有一些不悅，可是左家大大小小都那麽的真誠，游旭的不悅也不知道要怎麽安放，想要盡數扔到左戈的身上，可游旭又能猜到他之所以這麽做是為了安兩位老人的心。游旭只能怪左戈之前不講明，這不悅對著他出來了，他卻說是不想讓你兩難……

游旭一下子不知道該怎麽自處。

來到這裏的自己到底是因為什麽？在飛機上的時候，碰見那兩位老人，游旭想明白了的，是因為想念他們倆，想念小冰和左戈，是有左戈的位子的……是的，挺想他。

從塌方事故之後游旭心裏就明白了，自己已經習慣了左戈的存在。不光是自己，小冰也習慣了左戈的存在。他的存在是好的，他把小冰照顧的很好，他讓游旭身在外地心卻和他們倆緊緊相連，他甚至在自己被流配江浦場之後承擔起了對媽媽和房叔叔的照顧責任，做得那樣好，讓自己沒法挑剔。

對於流配到江浦場工作游旭知道這是溫水煮青蛙的法子，想就這樣把游旭這個人消磨掉，因為清楚，所以游旭心下裏毫無懼意，工作做得認真出色。萬萬沒想到的是，在工作上沒有溫水煮青蛙一般被消磨掉，在生活上卻被左戀戀溫水煮青蛙一般困住了。

游旭舍不得現在的生活，平淡、和安，萬事都有左戈和游旭一起分擔。習慣了他就變成舍不得他了，舍不得他就意味著即使游旭不承認兩人之間已經往前走了很多步，對於這個游旭心裏過不去……

游旭的眉頭緊鎖著，看得左戈心疼。

左戈伸手想要撫平游旭的眉頭，手擡了一半卻是強迫自己收了回來，故作輕松的語調說：“小旭，我去閣樓拿睡袋，要一起麽？”

話雖然問出口了，卻沒有得到游旭的回應。左戈抿嘴想了想，輕聲說：“小旭，我拿睡袋睡在床邊，如果你想我睡得遠點，我可以睡到門口或者窗臺邊，房間很大的，保證你能忘記我的存在。是你幫了我的忙，我怎麽樣都好……”

“別給我臺階下。”游旭打斷了左戈的話，擡眼和他目光相對，“我知道。”

“你不知道。”左戈這時候伸手輕柔游旭眉頭，語音溫柔似水，“你眉頭皺起來我就知道你心裏不舒暢，你說你知道的那些東西，恰是我最不願你去琢磨的。所以我說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不願你去琢磨那些東西。那些東西我不需要，也許我之前千方百計的想要得到，但是現在我不需要，一點兒也不需要了……小旭，今天是除夕呢，抱著小冰好好睡一覺到新一年好嗎？”

游旭拉住左戈的手，左戈笑著不再輕柔他的眉頭。本以為就要這樣兩人無語相對下去了，游小冰抱著新拖鞋、新毛巾、新牙刷等一應洗漱用具沖進來說：“爸爸，給你。”說完了把那些東西一股腦的放到游旭手裏。左戈把客房洗手間的燈打開，笑著對游旭說：“小旭你洗漱吧。”又對小冰發出閣樓探險的邀請，小冰一聽就興致高昂的答應了，爺倆牽著手悄悄往閣樓去。

房間門已經關上，三個人都穿著睡衣在房間折騰。游旭背靠床頭坐著，左戈和游小冰一人拿了一塊抹布撅著屁股使勁擦睡袋上的灰塵。最先放棄的是游小冰，扔了抹布嘴巴翹得老高，“大爹，弄不幹凈嘛，我要睡覺了……”說完就爬上了床，撩開被子鉆進去，像個八爪魚似的把游旭抱住。

游旭拍拍游小冰的背，游小冰氣鼓囊囊地說：“明天弄幹凈了我也不要睡睡袋，好醜噢，睡在裏面就像一只毛毛蟲……”

左戈被游小冰的毛毛蟲論調給逗笑了，也實在沒力氣了，扔了抹布癱坐在地上望著游小冰笑。

“那是什麽時候的老古董？”游旭看一眼左戈又看著那深藍色的睡袋問。

“我初中那會兒買的的吧……”左戈很認真的想了想回答道。

“別弄了，你上來睡覺吧！”已經絕望了的游小冰撐起小身板來拍拍自己右邊的空位子，“爸爸，叫大爹睡床上，這麽寬。”

游旭把游小冰拉進被子裏，給她蓋好被子後指著床的右邊說：“睡吧，別折騰老古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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