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趟旅行都是左戈一手安排的。游旭沒有費一點兒心思。路上還算順暢，兩個鐘頭左右車子就開進了邑都溫泉酒店的大門。

游小冰和左戈一人提了一個旅行箱手牽手走在前面，游旭手上一樣東西都沒有特別悠閑地跟在後邊。到了房間裏，小的忙著把東西拿出來，順手給游旭提了拖鞋，大的忙著確認下午和明後天的安排，游旭又是特別的悠閑，坐在椅子上看他們兩個忙活。房間裏暖氣足，游旭不覺有點想睡，想著反正自己也沒什麽事，便放心睡了。

“下午是泡溫泉。”

“那什麽時候去玩雪？”

“明天一早，今天晚上要早點睡。”

“能不能像電視裏那個樣子滑雪？”游小冰比劃給左戈看。

“我教你。”左戈捏捏游小冰的小臉。

“你會？”

“當然。不信你問爸爸……”左戈指指游旭，卻看見游戲歪在椅子上睡著了。便對著游小冰說噓，拿了厚毯子給他蓋上。回過頭跟游小冰超級小聲商量中午吃什麽。

小鴨子游泳圈鼓了起來，游小冰給游旭鼓掌。吹好了之後，游旭便把小鴨子游泳圈交給她了。游旭先去換衣服，這時候穿著浴袍給游小冰吹游泳圈，左戈已經給她把游泳衣換好，浴巾也給她裹好。爺倆站在溫泉入口等左戈換衣服出來。

左戈拎著潛水眼鏡一搖三晃地走出來，游小冰就激動地叫他快一點。左戈把粉紅色的潛水眼鏡給她戴上。

“誰會潛溫泉？”游旭看一眼左戈，笑著說。

“超大的池子，有滑梯那種玩的，有這個她才挑這家住的。”左戈一面走一面解釋說：“溫度不燙，讓她玩兒吧……”

“哇，有好多小朋友。”游小冰進去就高興了。

“有小湯池，好幾個種類。待會小旭你選一個，我們晚上去。”左戈吃飯前跟游小冰去溜達了，他覺得小湯池的環境不錯，很幽靜，適合一家人一邊聊天一邊泡。

游旭沒來得及聽他說什麽，因為游旭貼身跟上嗨了起來的游小冰小朋友沖進大池子了。

左戈把自己的泳鏡戴上，脫了浴袍跟上那爺倆。

這一下午小冰公主玩得超級盡興，游旭和左戈卻是累的不行。因為是水裏，完全不放心她，只能搞盯人戰術。幸好是兩個人，中間輪換了兩回。若只是一個人帶游小冰來，只剩下累死的節奏。至於溫泉，他們兩個倒是一點兒都沒有享受到。

吃晚飯的時候，兩個累的半死的成年人決定在小冰公主睡著之後好好去放松一下。下午陪游小冰之前游旭還能想到一些有的沒有的緣由去拒絕小湯池泡溫泉，等到這個時候實在是不行了，也不多想了，和左戈配默契哄睡了游小冰，奔向預定的小湯池。不規則的小湯池，一人坐一邊，全身浸泡之後，不約而同松了一口氣。

下溫泉之前，左戈把眼鏡放在了池邊，再加上熱氣蒸騰，左戈就更看不見對面的游旭了。左戈對游旭是總也看不夠的，不管游旭是個什麽樣子，看進眼裏總是歡喜。

左戈撐著身子，靠著水池階梯往游旭那邊挪，挪了兩下之後笑著停了下來。仰頭躺在溫泉裏，輕輕喊了一聲小旭。

“嗯。”游旭回應的聲音也是很小。

“我不知道怎麽跟小冰開口，我想了一天了。想跟你商量一下。”左戈閉上眼睛說。

“我也不知道怎麽說。”游旭沒有沈默，老老實實說出了心中所想。

“要不，就申請當個幹爹好了。”左戈已經準備退而求其次，特別是今天下去看見游小冰那麽開心，完全張不了口跟他說游旭不是你親爸爸我才是這種話。

“小冰有幹爹。”

“咦，誰啊？”左戈問了這話就反應過來了，“路小樹？”

“嗯。所以你當幹爹的話不能解決問題。”游旭想了想，關鍵是要讓游小冰知道她的生命來自於左戈，認幹爹有什麽用？對於游小冰來說，幹爹就是給我買各種好吃的還要和我一起吃吃吃的人，跟認親爸爸完全是兩回事兒。也不知道是不是路小樹這個幹爹沒有認好，在認知上已經出了錯誤。

“我覺得要想跟她說清楚，你不會不要她了。”左戈覺得這是個關鍵，待會一說，游小冰以為游旭不要她了，整個人絕逼暴走，就像上回打壞了自己眼鏡一樣。

“嗯。”游旭應了一聲。

左戈覺得找到路子了，往游戲那邊又挪過去了許多，“我不是來把她帶走的，這個也要說。”這句說完，左戈又開始挪了。一邊挪一邊說：“希望她接受我在他身邊的存在著，這個也很重要的，小旭你說……啊？！”左戈忽然被游旭一腳抵在胸口上。

“就在那兒說，別再過來了。”

“我看不見你，我沒戴眼鏡。”左戈雙手上舉，跟投降似的。

“你在那邊說話我也聽得見。”游旭說完腳上使勁，把左戈蹬進了湯池子裏。

左戈撲騰兩下從湯池裏站起來，抹幹凈臉上的水珠子說：“小旭，我沒別的心思，我就想看著你的臉說話。”

游旭不說話。

左戈的雙手在腰後互握住，在水裏站得直直的，接著說：“小旭，我心裏清楚的。只要你不同意，我永遠都不會做讓你不高興的事，永遠不做。我為之前吻你的事道歉。”

游旭望著池中站姿標準的左戈，水汽氤氳中卻不經意的看見了他認真的表情。游旭撇開目光，望著小湯池砌邊的石頭輕聲道：“一定是我嗎？”

左戈的眼前一片模糊，霧氣是模糊的，不遠處游旭的樣子也是模糊的，左戈從未這麽痛恨自己居然就變成了近視眼……即使看不真切，話還是要說的，左戈吞吞口水道：“一定是你。從我第一次厘清自己對你的感情到現在從來沒有動搖過，小旭，一定是你。我有多蠢你知道的，我曾說我會找個人在一起，比我爸媽恩愛一萬倍，你還記得嗎？我說那個蠢話的時候，我就知道那個人是你。可是，我不知道怎麽去得到你的心，弄出了那麽多的事，讓我和你都深陷泥沼。我覺得現在，我和你都算從泥沼中起身了。我想從頭來過，用最簡單的方式讓你考慮考慮我，不要嫌棄我，還有……”

“還有實在不行也沒有關系，不用太在意。你還想說這個對吧？”游旭的目光還是在池邊石頭上。

“啊。是的。我上次以已經說過了。對不起，小旭，我啰嗦了。”左戈說到這兒笑了，又覺得有點兒冷，幹脆就原地蹲了下去，溫暖的泉水漫過肩頭，“說小冰那個事……”

“你在以退為進。你明明知道，我不可能對你不在意。拋開所有的混蛋事情不管，你是左戀戀，你要我對左戀戀不在意？我他媽幫他洗了那麽多衣服、做了那麽多作業、打了那麽多的籃球和游戲、泡了那麽多的圖書館、轉了那麽多的北京城，都要放到哪兒？你告訴我。”游旭說這話的時候瞪著左戈，可他又想起左戈根本看不清自己，洩氣地看向一邊去，“我自負，我愚蠢，我還自作孽又自犯賤的養大了他的女兒，我知道他認回女兒是天經地義的，可是我心裏不爽，那是我的心肝寶貝，我不願意！我跟他之間都這樣了，你叫我怎麽對他不在意？”

左戈嘩一下站起來，朝著模糊的游旭走過去，一定要看清楚游旭才行。左戈伸手拉住游旭的手臂，猛得湊到游旭面前，緊張又兇神惡煞的一張臉，用從來沒有過的激動語氣說：“小旭，和我在一起。我已經是紮進你心裏的那根刺了，反正都拔不掉。你就讓我呆在那裏，也許會有點痛，但是作為那根刺，我會努力絕不再多傷害你一點點，我會努力讓你更多的接受我一點點……小旭，和我在一起好不好？最重要的，我們在一起的話，親爸爸那件事就不重要了。我們三個會一直在一起，而我不用刻意解釋就是她的爸爸，作為你的伴侶，成為她的爸爸……”左戈說完，直直的看著游旭，擡手抹掉游旭臉上因為自己沖過來時濺起的水珠。

游旭說出心裏不願意讓左戈認小冰的自私話之後，眼眶有些發紅，被左戈捏住手臂說了這麽一通，羞愧和不知所措搶占了游旭的所有思想，一動不動看著左戈，就算左戈給他抹掉臉上的水珠也是一動不動。

“呵呵呵，小旭，我是不是很聰明？！”左戈看不到游旭的回應，趕緊把聲音壓下來，尷尬地笑著說這話。

游旭掰開左戈捏住他手臂的手，往邊上挪挪身子，慢慢浸泡到溫暖的溫泉水中。

左戈也是無話，就這麽和游旭隔著不到一尺遠坐下，也是慢慢浸入溫泉水中。

小湯池本來幽靜，這下更加靜了，只聽見不斷湧出的水聲。

游旭知道左戈在離自己很近的地方，但是現在游旭沒有法子去思考左戈離自己近不近的問題。自己的腦子裏都是剛才的話，自己說出來的那些話，和左戈說出來的那些話。那兩套話放在一起真是珠聯璧合。游旭老老實實說出不可能對左戈視而不見，左戈說那何不將錯就錯，在一起不就把問題全都解決了。噢，真是太他媽有道理了，有一瞬間游旭都忍不住要誇左戈聰明了。可是……可是為什麽心裏是反對的，問題在哪兒？

游旭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找出問題在哪兒，只是靜靜地待在溫泉裏，他覺得自己要好好的想一想。因為左戈是小冰的爸爸？因為左戈是為自己才會和林妍有糊塗賬？因為……因為林妍吧。

游旭對每一個苦口婆心勸他再找一個的人都有感謝，游旭能夠理解他們的善意。可是游旭做不到真的去找一個，游旭告訴自己這是對林妍的背叛。游旭也會覺得這樣想的自己很可笑，但是這樣做游旭心安。游旭早早的死掉了再找一個的想法。現在卻跳出來一個左戈，說游旭你所有的問題，跟我在一起就統統解決了。換一個人說這樣的話，游旭笑笑也就罷了。卻偏偏是左戈，是游旭為之動過心的左戈。

不能對不起林妍，這絕對是小旭腦子裏的防守底線。對於游旭在想什麽，左戈無從知曉。左戈腦子飛快的思考的問題轉到了這裏。跟左戈在一起是對林妍的背叛，下意識這樣思考的游旭才會在之前說左戈你是不是覺得輪也該輪到你了，目的就是要打消掉左戈拿這個想法來對游旭說道，也就是說其實在說那句話的時候，游旭已經決定永遠不可能答應左戈了，追究根源就是“跟左戈在一起就是對林妍的背叛”。

那這個意識來自何處？

左戈像是找到了解決問題的關鍵鑰匙，手先動，一把捉住了游旭的手，不管他怎麽反抗，還是緊緊的扣住了十指，聲音雖然小，但是語氣十分堅定：“小旭，對我動過心對吧？”

雖然自戀，但是左戈把握很足。小旭一定喜歡過左戀戀。游旭一天到晚講道理頭頭是道，可是感情簡單啊。左戀戀這種屬性的有趣小壞蛋，要騙多少個純情傻蛋游旭啊。所以游旭為左戈動心是個很簡單的事情，跟左戈在一起有無窮盡的驚喜和樂趣。可是游旭放棄左戈也是個很簡單的事情，首先林妍出現了，還有左戈的放蕩不是游旭所能一再容忍的事情。因為游旭的出身，不需要別人提醒，游旭自己心裏就清楚對於“家庭幸福”的渴望，他比一般人更強烈。那時候的左戀戀，就算是個瞎子都知道這種東西他給不了，被放棄掉理所當然。

游旭自然而然的把左戈放棄掉了，沒有通知，沒有兩個人的坦誠相談，自然而然的做出了選擇。這個放棄本來是情理之中，卻因為後來的種種，讓游旭背上了包袱。游旭覺得對左戀戀動過心就是對林妍的不負責任和背叛，一路下來，游旭心中對左戀戀的感情不知不覺中就失去了簡單清晰這樣的屬性，到後來的種種糾結纏繞，更加的無法條理分明。

既然動過心這件事情本來就是背叛，現在要和左戀戀在一起更是巨大的背叛。喪氣的講，左戈覺得自己已經毫無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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