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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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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青再問:“你和她有何過節?”

“並無過節。”蕭漪道,“只聞其人,我與她今日是初次見面。”

時青還要再問,懷中的骨琴離了女子不過半刻,卻突地震動了一下,其中蠢蠢欲動的怨氣剎那間沖了出來。

蕭漪一掌拍掉時青懷中的骨琴,而後以手指點了下時青的眉心。

時青吐出一口黑血,後退了一步,盯著骨琴看了一陣,問道:“這琴怨氣沖天,不可再留。”

他方才本是把骨琴抱在懷中,骨琴無半點異動,但轉眼間骨琴卻一下子沖出無數怨魂,將他眼耳口鼻團團圍住,生生地竄入體內,逼出了他一口心頭熱血,要是沒有蕭漪,只怕是已魂歸地下。

時青看了眼蕭漪,道:“多謝。”

蕭漪點點頭,走了幾步,俯下身,手指伸向了那張骨琴。

手指還未碰到琴身,時青卻厲聲道:“你小心一些。”

蕭漪回首笑道:“我省得。”

他的手指碰了下琴身,口中又默念了幾句將怨魂鎮住。

待骨琴安靜下來,他指了指骨琴對時青道:“時公子可否每日用此琴奏一曲《歸墟》以鎮怨魂?”

時青疑惑道:“何不如直接將琴毀了?”

蕭漪喟嘆一聲:“此琴毀不了。”

這骨琴怨氣太重,若不毀去,一則怕骨琴傷及無辜,二則怕那女子將骨琴奪了去,又用其為害。

時青追問道:“為何毀不了,用何法子才能毀去?”

“此琴有仙骨,用一般的法子是毀不去的。”蕭漪回道,“除非那仙骨的主人將其毀去。”

時青蹙眉道:“既是仙人為何會被取骨制琴?”

蕭漪口中默念幾句,又在虛空中劃了幾筆,才將骨琴抱在懷中,回道:“我不知因由,不過這骨琴,本由仙骨壓著怨魂,只要那女子不施法催動,與人無害,但現下卻是快壓不住了。”

“《歸墟》能將怨魂壓住?”時青見蕭漪頷首,微笑道,“既是如此,我可一試。”

蕭漪盯著時青的面容,心裏頭憂心萬分,面上卻不露半點,變出一張布來將骨琴團團包住,而後抱在懷中,對時青道:“我們去破廟罷。”

蕭漪的衣衫略微有些潮濕,發絲黏在額角和脖頸上,明明應該頗為狼狽,卻半點不損其風華,再憶起方才他抱著自己禦風而行,根本不似一個蛇妖,反是如謫仙一般。

時青下意識地問道:“蕭漪,你修煉時為了成仙麽?”

蕭漪被時青的話語驚了一下,莞爾笑道:“我不求仙道,不過是壽命太長,閑來無事修煉罷了。”

外頭的雨小了一些,此處離破廟不遠,不過一刻鐘倆人便立在破廟前頭。

破廟裏立著一尊泥菩薩,因無人照看,身上斑駁一片,十指只餘下三根,連頭都掉落在的地上,被碎裂的磚瓦掩著,面部本來慈悲的神情,不知怎地竟有些猙獰。

菩薩面前的案上卻不知是誰供奉的果物,雖有些時日了,但還未腐爛。

時青取了個蘋果細細查看,蘋果因時日久了,已有些發皺,聞起來有些異味,怕是芯子裏已經爛了,只待幾日,便可爛個徹底。

此時正是清明時節,氣候轉熱,果物易壞,這蘋果放置在此處應不過十日。

但這廟廢棄卻有好幾年了,又有誰會來供奉果物?

且這桌案只覆著一層薄灰,與這破舊的寺廟極為不協調。

蕭漪伸手拍掉案上的灰塵,道:“得先查查是誰供奉的果物。”

時青頷首,猜測道:“指不定就是陳歆或者王瀝。若不是這倆人,那供奉之人……”

蕭漪接話道:“供奉之人極有可能與此案有幹系。”

“對。”時青放下蘋果,端端正正地擺回案上,道,“這破廟廢棄已久,且附近皆是荒山墳頭,又不是通行要道,除了樵夫,只掃墓人會打這兒過,端沒有特意來此處供奉的道理。”

時青將破廟上上下下查看了一番,終於在灰塵堆裏發現了一支發簪。

他將發簪收入懷中,剛站直身子,肚子卻響了一聲。

他捂著肚子不好意思地掃了蕭漪一眼,道:“你既陪我查案,可否讓我請你一頓飯聊表謝意?”

蕭漪卻不言語,徑直走到一個角落裏,拂開灰塵,撿起另一支發簪來。

時青見狀,取出發簪,將兩支發簪放在一處。

兩支發簪都是隨處可見的木簪子,僅頂部有些許雕花,雕花的形狀,材質的質感均一模一樣。

時青將兩支簪子抓在手中,一時間如置身迷霧之中。

“兩支發簪雖一模一樣,但是這發簪隨處可見,並不能斷定是一人所有。”時青撫摸著發簪道,“這兩支發簪新舊不一,雖然乍看並無不同,但這一支顯然棱角要圓潤一些。”

蕭漪見時青陷入沈思,立在一邊不說話,半晌之後才道:“雨停了。”

時青回過神來,將發簪收好,微笑道:“蕭公子,我請你吃飯罷。”

倆人去了百寶閣,隨意點了幾個菜,用完膳後,蕭漪回了書院,時青回了衙門。

時青還未到門口,卻見秦大娘坐在門檻上,見他來了,“撲通”一下跪在時青跟前,哭叫道:“時大人,我兒殺人是事出有因,你何時能放了他?”

秦大娘渾身濕透,一下一下打著顫,也不知是等了多久,臉上的溝壑似乎更深了一些,臉頰卻陷了進去,半白的頭發亂糟糟地黏在臉頰、額頭、頸子,瞧起來狼狽萬分,眼睛中卻冒著精光。

時青被她的眼神盯得打了個寒顫,還是伸手將人扶了一把。

秦大娘卻不肯起來,賴坐在地面上,脖子仰著,手鉗住時青的手腕子,急切地道:“時大人,我尋到證人了!”

證人!在破廟瞧見王瀝欺辱陳歆的證人麽?

時青正色道:“證人現在何處?”

秦大娘回道:“便是街口的劉家小姐。”

時青問道:“劉家小姐瞧見王瀝欺辱陳歆了?”

秦大娘搖搖頭,道:“她曾被王瀝欺辱,足可證明王瀝不是好人。”

“就算她能確被王瀝欺辱過,也不能證明王瀝也欺辱了陳歆,而且……”時青本是要說就算王瀝真欺辱了陳歆,秦儉殺人便是不該,卻被秦大娘給打斷了:“王瀝是個好色的登徒子,我兒不過是為民除害!”

時青不置可否地笑了下,道:“我們先去見見劉家小姐罷。”

劉家小姐正在後屋刺繡,見時青和秦大娘來了,立刻便知曉了倆人來意。

她手指不停,僅叫丫鬟倒了茶來。

時青接過茶喝了一口,心中思忖道:這劉小姐顯然是知曉我們的來意,但不發一言,應是不願多談,女子被人欺辱本就是奇恥大辱,更何況是待字閨中的女子。

見劉小姐一直不出聲,秦大娘急了,把茶水隨意地一放,破口道:“劉小姐,你可行行好哎,你不是被王瀝欺負過麽?現下他被我兒殺了,你可要向時大人說說好話。”

劉小姐這才擡起頭來,張了張嘴,卻欲言又止,面露難色,好一會兒才道:“王瀝……王瀝他,死得不冤。”

時青瞧這劉小姐說得應是不假,問道:“劉小姐可去過城外的破廟?”

劉小姐疑惑道:“只幼時去過。”

時青告別劉小姐,又安撫了秦大娘才回了衙門。

他慢悠悠地踱著,走到後院,那白虎一下子撲了上來,熱情地舔著他的臉。

他溫柔地摸了摸白虎的皮毛,黯然道:“也不知你的主人現在何處。”

白虎嗚咽了幾聲,本來神氣活現的神獸,一下子萎靡下來,趴在時青身上,耷拉著腦袋。

時青見狀,擠出點笑容來:“或許再過些時日便能見到了罷。”

夜半,時青坐在桌前,桌上點著油燈,燈下放著兩支木簪。

木簪在微光下普通無比,時青盯著木簪,理著頭緒。

或許案子就如同秦儉所講一般:王瀝欺辱了陳歆,秦儉以為陳歆受辱自縊,憤而殺人?

若是如此,又是誰給陳歆下的毒,又偽裝成自縊?

時青想了一陣,只覺得頭疼不已,便取了詩經來念。

這本詩經是他幼時起就常常翻閱的,來上京趕考,赴任鄆縣都帶在身邊,已破舊不堪,他的手指甫落在熟悉無比的紙頁上,整顆心頓時定了下來。

但詩經不過翻閱了兩頁,燭火卻晃了一下,而後跟前卻陡地出現了一個人。

來人青衣束發,將懷中的一張琴放置在時青面前的桌案上,低聲道:“勞煩時公子了。”

乍見蕭漪,時青恍惚間憶起了往昔的情景,也是這般,他正看著詩經,這人忽然現身。那時,他想的是這人對他是否有情意,而這人卻只是同他作別。

不同的是,時光流轉,這人卻不知為何失了憶。而自己早已不願再抱有幻想。

時青微微被腦中的思緒催得濕了眼眶,為了掩飾,他低首盯著烏黑的琴弦,咬了咬嘴唇,覆又擡起頭來,鎮定地問道:“蕭公子,你何時離開鄆縣?”

蕭漪微笑著答道:“或許等這個案子結案,或許等這張琴不再有半點怨氣,或許就永遠不走了罷。”

時青勸道:“鄆縣地處偏僻,清苦得很,蕭公子,還是早些離開為好,天下之大,此處無山水可游玩,無美食可享用,也無半個美人,不若去京城罷,京城繁華得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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