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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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漪不說好也不說不好,只指了指骨琴,輕聲道:“請時公子奏一曲《歸墟》罷。”

時青三歲學琴,琴技頗高,《歸墟》一曲只在雜書中瞧見過,曲子雖然記得,卻未如何練過。

但既然他已應承了蕭漪,也只得試上一試。

時青吸了口氣,十指快速撥動起來,曲子便從他指尖流淌開來。

但這曲子時青卻聽不見半點,他邊彈邊疑惑地看著蕭漪。

蕭漪解釋道:“你是凡人自是聽不見的,你且繼續彈罷。”

時青點點頭,低首繼續彈奏。

一曲畢,時青忐忑地道:“我可有何處彈得不對?”

蕭漪搖搖頭,柔聲道:“你彈得很好。”

不過是被蕭漪讚了一句,時青卻覺得耳根子都熱了,他急聲道:“一曲奏畢,蕭公子請回罷,等明日再來即可。”

蕭漪卻道:“你已沾了這骨琴的氣味,只怕白日那女子為了奪回骨琴會找上你。”

時青除卻蕭漪,一貫無欲無求,對生死亦無執念,展顏道:“若我註定死於她手,你護著我又有何用?”

蕭漪嘆息一聲,將骨琴包裹好,放置在桌面上,出言責備道:“時公子若是死在此處,如何對得起父母,又如何對得起兄長?”

時青註定無後,本就已對不起父母。而時絳,他當時為了性命,棄時絳於不顧,且現下無半點時絳的消息,也不知時絳是否安好……他苦笑著指了指床鋪道:“既是如此,勞蕭公子費心了,蕭公子今日便在此就寢罷。”

蕭漪也不推辭,合衣躺在床上睡了。

一盞茶後,時青見他呼吸均勻,小心地走到他跟前,掖了掖被子,回身走出幾步,又放肆地盯著他的面容看了一會兒,才坐回桌邊,拿起那本詩經。

第二日,桐雨在門外叫了句:“少爺,起身了。”便推門而入。

時青被桐雨驚醒,睡眼朦朧地回了一句:“什麽時辰了?”

桐雨卻不答,登時紅了臉,匆匆地背過身出了門,將門關得嚴嚴實實。

時青不明所以,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自己本是趴在桌上睡的,卻不知為何睡著了床上,而身旁躺著那個人,不用說,自然是蕭漪了。

桐雨因是以為自己昨日同人顛鸞倒鳳,才避了出去的罷。

時青哭笑不得,推了推蕭漪道:“蕭公子,天已經大亮了,你該去書院了。”

蕭漪坐起身來,睡了一夜,他的衣衫已有些淩亂。

時青瞧著蕭漪露出心口大片地肌膚,有些面紅耳赤,轉過頭去,道:“蕭公子快些起來洗漱罷。”

桐雨已做好了早膳,一一擺在飯桌上,人卻不知去哪兒了。

時青低首默默地用食,註意力卻全數在對面的蕭漪身上。

剛有幾顆米飯劃入胃中,時青卻聽趙鈺的聲音從後院傳了過來:“阿青,你的雞又跑出來了。”

這一刻,時青無比感謝趙鈺,也無比感謝那只日日想要脫逃的老母雞。

他立刻放下碗筷,站起身來,只留下一句:“蕭公子,我去瞧瞧。”便落荒而逃。

趙鈺照例挑著一擔南瓜土豆站在院子外頭,而老母雞則輕巧地立在一顆南瓜上頭,黑溜溜地眼珠子囂張地盯著趙鈺,歡快地鳴叫了一聲。

趙鈺也盯著老母雞。

一人一雞對峙著,頗為有趣。

趙鈺幹脆放下扁擔,揮著衣袖要把老母雞趕跑。

老母雞卻只是動了動爪子,換了一顆南瓜來當立足之地,高昂著頭,囂張得很。

趙鈺見時青在旁邊看戲,抱怨道:“縣太爺,你管管你家的雞可好?”

時青調侃道:“它總同你過不去,怕是和你有緣。”

趙鈺接茬道:“或許與我家的鍋有緣罷,煮一鍋雞湯是極好的。”

那老母雞像是聽懂了趙鈺的話,一邊撲騰著翅膀,一邊將土豆南瓜都啄了個遍。

趙鈺無奈極了,對含笑站在他身側的時青道:“你瞧瞧這雞果真與我家的鍋有緣。”

時青輕手將老母雞抱了起來,丟入院中,回身對趙鈺道:“你今日這擔南瓜土豆我買了。”

這南瓜土豆被老母雞啄了幾下已全無賣相,時青隨意揀了兩個,抱在懷中,而後道:“趙鈺,你把餘下的南瓜土豆分給書院裏的孩子們罷。”

趙鈺點點頭,笑道:“縣太爺大方得很,我可省了這上街叫賣的功夫了。”

時青思及手頭上的案子,低聲問道:“趙鈺,你可確定你在破廟見到的確實是陳歆?”

趙鈺被時青一問,又回憶了一番,好一會兒才答道:“確實就是陳歆。”

“你與陳歆可熟悉?”時青補充道,“那日夜黑風高,你可看清陳歆的面容了?”

“這個……”趙鈺猶疑了一下,回道,“我與陳歆並不相熟,但看衣裳打扮確實就是陳歆。”

時青道:“也就是說其實你並沒有看清那人的容貌?”

趙鈺微微有些氣惱,道:“莫非你疑我為秦儉做偽證?”

時青搖搖頭,安撫道:“我不過是想查個水落石出罷了。”

趙鈺與時青相交近兩年,既然時青如是說,這茬也就揭過了,他忽地想起一事道:“我那日在破廟見過陳歆之後,在返家途中也遇見了秦儉,我問他是否出了事,這大晚上的還在外頭,他猶豫了半晌才答,他妻子失了蹤,且妻子前幾日告訴過他王瀝對她有意,只怕是遭了王瀝的毒手,我便告知他我曾在破廟見過陳歆,他就匆匆趕過去了。”

也就是說根據趙鈺的回憶,那日晚上他先後遇見了陳歆、秦儉和王瀝。

卻為何有這般巧的事?此案三個當事人都被趙鈺一口氣遇見了。

時青只覺得有古怪之處,一時半刻卻不知古怪在何處,蹙著眉,思索著。

他懷中卻有一顆活潑的土豆落在了地面上,滾了兩下,被一只貓爪按住了。

白貓沖著時青“喵”地叫了一聲,口中叼起土豆,咬著尾巴,此番動作獻媚得很,但這白貓卻瞧起來優雅無比。

趙鈺盯著白貓看了好一會兒,白貓卻半點不理會他,只拿毛茸茸的腦袋瓜子去蹭時青的小腿。

時青回過神來,低下身撫摸著白貓柔軟的皮毛。

白貓被撫摸地肚皮都露了出來,這時,桐雨卻快步走來,在時青耳畔道:“趙幃來了。”

時青將懷中的土豆南瓜一股腦地塞給桐雨,而後對趙鈺道:“我還有些公務要辦,你且去書院將土豆南瓜分了罷。”

時青走了兩步,又回首對桐雨道:“這擔土豆南瓜的錢,你莫要忘了給趙鈺。”

趙幃在書房等著時青。

時青走到趙幃身側問道:“王瀝此人可有其它劣跡?”

趙幃回道:“除卻夜宿青樓,為女色一擲千金之外,王瀝為人和善,從不打罵下人。只不過他府中卻有一個侍女道王瀝曾輕薄於她。”

劉家小姐、府中侍女,已有倆人確認王瀝並非尋芳閣中女子所言的從不用強。

但王瀝是否欺辱過陳歆?

時青在趙幃身側的椅子坐下,手指按著太陽穴,又問道:“你可查到陳歆有不尋常之處?”

“陳歆並非本地人,兩年前嫁來鄆縣,但出身江南,卻不知怎地嫁來了鄆縣。”趙幃答道,“據秦大娘說陳歆是因為家中短了銀子,被賣到大戶人家,又因在大戶人家受了虐待,才夜半逃了出來,輾轉到了鄆縣。”

陳歆並非凡人,這通身世顯然不可當真,只怕陳歆是為了掩藏身份才扯了個謊。

陳歆究竟是因何而死,是誰下的毒?

時青對趙幃道:“陳歆為人如何,可與人結過怨?”

趙幃道:“未曾聽聞過,秦儉與陳歆怕是鄆縣最為善心的夫婦了,倆人生活拮據,但借出去的柴米油鹽等物件,卻從不曾討要過,鄰人若有事相求,也從不推辭。”

既然秦儉和陳歆與人為善,那是誰要害陳歆?

此案涉案者三人——秦儉、陳歆、王瀝,陳歆和王瀝具已身死。

莫非是王瀝欺辱陳歆,陳歆不從,惹怒了王瀝,王瀝氣憤之下毒殺陳歆?

若是王瀝動的手,偽裝成自殺是為已脫罪,但又是從何處取得的毒/藥?據蕭漪所言,這毒/藥並不易得。

時青又憶起了方才趙鈺所言,頓時尋不到半點頭緒,出言問趙幃:“趙幃,你覺著此案來龍去脈為何?”

趙幃摸了摸下巴下新長出來的胡子,黝黑的臉上也是茫然一片,道:“縣太爺,說實話,我當了十幾年的衙役卻未曾經手過一件殺人案,最多也就查查誰家的雞被偷了,誰家的孩子走失了。”

時青溫言道:“你且談談你自己的看法。”

趙幃道:“陳歆的屍體仵作已驗過了,陳歆是被毒死之後,才被掛在白綾上偽裝成自縊。但這毒是什麽毒,仵作和鄆縣最好的大夫都查不出來,怕不是尋常□□。假定陳歆之死是此案涉案之人所為,那麽有可能是陳歆自己服毒自盡,但若是陳歆自己服毒,將她偽裝成自縊的是何人?又或者是秦儉所為,但第一秦儉為何要毒殺與自己萬分恩愛的妻子,第二他不過一個農人,又是從何處尋來的這□□……”

趙幃頓了頓,見時青示意他往下說,才繼續道:“我認為是王瀝殺了陳歆。王瀝垂涎陳歆美貌,陳歆卻心許秦儉,王瀝心中憤恨,幹脆一不做二不休,將陳歆毒殺,但毒死之後,又怕人發現,便將她偽裝成自殺。一個婦人受辱自縊,邏輯上也行得通。且王瀝是鄆縣首富之子,要尋個不常見的□□應比秦、陳兩人要容易許多。”

時青見趙幃所言與自己的猜測差不離,心頭卻無半點喜悅。

這案子,豈會如此簡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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