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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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之後,劍光撤去,游瑩的心口只餘下一個血淋淋的破洞。

她瞪大了眼睛,回過頭去看,只見一個絳衣公子站在她眼前,她還未看清絳衣公子的面容,劍光又插入了不遠處游商的心口。

還未死的吸血蟲子便朝游瑩和游商撲了過去。

時絳將顧出白雙腕上的匕首拔去,把他從巖石上放了下來,點了他幾個大穴,撕下衣袖將他的傷口包紮好,才將他抱在懷中,低頭吻了吻他蒼白的額角。

顧出白拼命地眨著眼睛,而後才死死地抱住時絳的脖子,呢喃道:“公子,你無事就好。”

時絳剛要說話,游商卻一下子撲了過來。

游商比變異前大了許多,這兇狠的一撲雖被時絳閃過了,但他落在地面上,卻像是地震了一般。

游商心口被時絳的劍光刺穿,此時已被無數的吸血蟲子爬滿,疼痛讓他更為暴躁,眼中泛起嗜血的精光。

游瑩走到游商身邊,又餵他吃了一顆藥,溫柔地拍了拍他白色的皮毛。

“黎三行,你先將阿青帶走。”時絳朝躲在一邊的黎三行喊了一聲,黎三行便依言將時青帶走了。

而後他又對游瑩道:“卻原來所謂的神醫並不是游商,而是你麽?”

游瑩血中有毒,吸血蟲子不過碰了下那道傷口,便紛紛落在了地上。

此時,游瑩隨手將剩餘的蟲子拍掉,而後嫵媚地將一縷發絲勾到耳後,才道:“上仙說得不錯。”

游瑩心口被劍光洞穿,洞口還能看到她微微跳動著的心臟,甚至有一片落葉被細細的春風帶著從洞口穿了過去。

若是常人早應就地倒斃,但游瑩卻一如平常。

時絳將游瑩上下打量了一遍,才道:“原來是你。”

“華嚴上仙,許久未見了,我不去尋你,你卻自己送上門來了,倒真是令人歡喜。”游瑩將面上的薄紗摘去,露出臉上的傷疤,笑盈盈地道,“你這債欠了許久,也該還了罷。”

游瑩生得貌美,若是沒有這道傷痕,笑起來定能魅惑眾生,但現下笑起來,整張臉卻扭曲得很。

她撫摸了下游商毛茸茸的脖頸,然後指了指時絳,媚笑道:“快去殺了他。”

見狀,顧出白推了推時絳讓他放自己下來,時絳不肯,僅是退後了幾步,從袖中取出白符,口中念了幾句。

話音落地,一只毛色雪白的白虎憑空出現,也不看面前的一人一獸,而是用毛茸茸的腦袋蹭了蹭時絳的小腿。

時絳伸手摸了摸白虎的頭頂心,柔聲道:“你可別撒嬌了。”

白虎通人語,轉而優雅地朝著游瑩和游商走了過去。

游商被白虎嚇得往後退了幾步,游瑩見狀,從袖中取出一根銀針,快速地插入游商的太陽穴。

這一根針進去,游商本是站立著的,卻四肢著地,如野獸一般發出低低的吼聲。

游商和白虎戰成一團。

白虎乃上界神獸,游商敵不過,不過一會兒的功夫游商就落了下風。

甚至他肩膀處的肉也被白虎扯了一塊下來,血從傷口流出來將身上的白色皮毛染紅了一大塊。

游商前爪的指甲陡地暴漲,死命地朝著白虎抓了過去。

白虎向後一躍,片刻之後,直撲游商。

游商被白虎撲倒在地,一時抵抗不得,白虎張口就要去咬游商的脖頸。

白森森的利齒還未碰到游商的皮毛,卻有人不知從哪裏竄了護在游商身前。

白虎一掌將來人拍開,然後利落地咬斷了游商的脖頸。

游商像是恢覆了意識,看了眼為護他倒地的阿衡,張了張嘴,最終一點聲音都未從喉間發出來,就地咽了氣。

阿衡被白虎一拍,好容易才從地面上爬起來,顧不得身上沾上的臟汙,撲到游商身上低低地哭了起來。

游商一咽氣又恢覆成了人形,端是個英俊的男子,阿衡的淚珠子“劈裏啪啦”地打在他臉上,又順著皮膚流到了地面上,滲入了泥土中。

吸血蟲子聞見了血腥味自是不肯放過,爭先恐後地朝游商的屍體撲了過來。

阿衡放下游商,向前走了幾步,回頭一看,游商全身上下已被吸血蟲子密密麻麻地覆蓋住了。

游瑩雖裝作觀戰的模樣,其實暗地裏在為自己療傷。

她卻沒想到游商不經打,不過半盞茶的功夫竟然死透了。

游瑩掃了眼時絳,趁他不註意,施了個術,想要離開此處,可惜術法還未完成,時絳卻逼到了跟前。

時絳已將顧出白交予白虎照顧了,這時手持“清河”,催動內力,劍光大盛,燦如烈日,一下子就將游瑩周身幾個大穴全數籠住。

游瑩見時絳逼近,只得變出一枝桃花抵擋。

桃花被劍光一掃,花瓣紛紛委地,而後游瑩口中念了幾句,桃花枝變作了一把利劍。

兩人對了數招,一時不分上下。

游瑩躍到了旁邊的一顆枯樹上,而後坐了下來,蕩著雙腿,笑盈盈地俯視著時絳道:“我聽聞華嚴上仙百年前曾斬殺了一只魔物,得到了天帝的嘉獎,但華嚴上仙卻執意要去投胎輪回,而同時那只魔物的魂魄也尋不到了。”

“那個少年不會就是輪回轉世的魔物罷。”游瑩指了指顧出白,“他魂魄裏的怨氣怕是要輪回數十次才能洗清,這般厲害的怨氣怕是那殺人無數的魔物才有的。”

時絳面無表情,也不回頭去看顧出白,只是揚聲道:“你傳出消息說芒山游商有一味藥可以令人就地羽化登仙究竟是何用意?”

游瑩不理會時絳的疑問,繼續道:“華嚴上仙你這世輪回……”

話還未說完,游瑩飛身從枯樹上飛了下來,手中的利劍直逼時絳的心口。

時絳拿“清河”擋了一下,游瑩一擊不得,便退後了一步,改刺時絳的脖頸。

時絳陰氣入體,之前已吐了一口血,這時行動竟遲鈍起來,想要避開游瑩的攻擊,卻避不過,游瑩的劍順利地送進了時絳的肩頭。

游瑩看著時絳的面容,媚笑道:“華嚴上仙你這世輪回,卻沒想到竟這般弱了。”

“確實如此。”時絳嘴角勾起一抹笑,一手鉗住游瑩握劍的手,餘下的手握著“清河”將劍送入了游瑩堪堪長好的心口,又施力奪過游瑩手中的劍,用劍洞穿了游瑩的手腕,將她釘在了地面上。

時絳這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游瑩被釘在地面上時才反應過來。

游瑩掙紮著要起身,時絳又從袖口飛出兩把匕首將游瑩兩只腳踝也釘在了地面上。

這兩把匕首正是方才游瑩將顧出白釘在巖石上的那兩把。

游瑩只餘一只手可動,她這時卻一動不動,哀求地仰視著時絳道:“是我的不是,華嚴上仙,你大人大量,且放過我罷。”

時絳不再理會游瑩,轉身離去。

就在他轉身的一剎那,游瑩未被釘住的右手一動,一陣毒粉就直直地向著時絳撲了過去。

時絳並未躲過,毒粉全數落在他身上,游瑩得意地笑道:“不曉得華嚴上仙的骨頭好看不好看。”

時絳依舊徑直往前走,游瑩盯著時絳的背影,心下奇道:怎地還不發作。

直到時絳走回顧出白身旁,時絳的皮肉都未有一點損傷。

毒粉和阿衡塗在鞭子上的一致,一接觸皮膚便能迅速地將皮肉腐蝕,不過片刻活物將生生地變作一具白骨,黎三行便是沾染了這種毒粉才不得不被游商所俘的,但為何毒粉在時絳身上卻不奏效?

時絳又走了幾步才回過身去看游瑩——游瑩臉上俱是吃驚的神情,他赤手將衣物上沾染的毒粉拍落,而後從袖中取出一個三角型的紙包,笑道:“方才我們交手時,便被我掉包了,可惜你直到此刻都未發現。”

語畢,時絳抱起顧出白離開,任由游瑩自生自滅。

他走出了不過幾步,身後卻有人襲了過來。

他旋身躲閃,真力還未催動,來人卻又直直地倒了下去撲倒在地。

倒下去的是游瑩,游瑩既已倒下,時絳便不再理會,徑直離去。

游瑩被時絳釘在地上,也不知是怎麽掙脫的,此刻她的後背被一把匕首穿了進去,匕首刺得極深,只餘下匕首柄在外頭。

她雙足、左腕、口心、後背皆有傷,一身桃紅色的衣裳被從傷口竄出的嫣紅染得更為鮮艷,她方才一擊本就是強弩之末,現下倒在地上,重重地喘著氣,竟起不來了,乍看像是地面上平白地開出了無數朵桃花,層層疊疊地分外好看。

喘了好一會兒氣,游瑩才發出聲來,眼睛瞪著偷襲她的阿衡,惡狠狠地道:“你這個吃裏扒外的賤貨!”

阿衡低低地笑了兩聲:“小姐你待少爺如此,我又豈會有好下場,我不過是先下手為強罷了。”

說罷,阿衡看了眼游商的已變作一具白骨的屍身,這一眼似有萬般柔情。

游瑩嘴唇一動,阿衡的鞭子卻逼到了喉間。

“小姐你可別想逃跑,你若是跑了,少爺在下頭該孤單了”阿衡語笑嫣然地道,“這鞭子是你親手餵的毒,我就用這鞭子送你最後一程可好?”

游瑩也不求饒,閉目待死。

鞭子遲遲未落下,她的耳畔卻傳來一把慈悲的聲音:“這位姑娘你莫要造殺孽,此人就交給貧僧罷。”

聲音的主人走到了游瑩跟前,袖子在她周身拂了一下,登時她身上的傷口竟全數愈合了。

游瑩站起身來一看,卻見來人是一個僧人,手指撥動著念珠,面目清秀。

她不由地倒退了一步,恐懼地道:“我不回去!”

枳懷方才被陰氣傷著了,此時臉色微微蒼白著,他掃了眼時絳漸行漸遠的身影,而後走到游瑩面前道:“你百年前逃離天庭,作亂人間,現下又犯下殺孽無數,你可知錯了?”

游瑩笑道:“時絳殺我夫君,又毀我容貌,他既無罪,我不過殺幾個凡人,又何罪之有?”

“他昔日代表的是天道,自是無罪。”枳懷嘆息道,“你卻是逆天而行。”

“既是如此,你且在此處將我□□罷。”游瑩仰頭盯著枳懷,面上一分懼色也無,苦笑道,“我可不願意上天庭受審。”

“你對外宣稱芒山游商有一味藥可以令人羽化登仙……”枳懷沈聲道,“不少上不了天庭的散仙近日死於芒山附近,可是你殺的?”

游瑩臉上露出甜膩的笑容,聲音也越發柔媚:“是他們太過無能了才落到我手裏,死了又有何可惜?”

枳懷見她執迷不悟,口中打了句佛語,手指一動,變出一條捆仙繩來。

游瑩向後退了幾步,一把將阿衡手中的鞭子抓在手中。

阿衡方才被枳懷以法術定住了,輕易地就被奪去了鞭子,現下不知游瑩所欲為何,身體又動彈不得,只兩顆眼珠子惡狠狠地瞪著游瑩,幾乎要從眼眶裏跳出來了。

游瑩卻退至方才的那株枯樹下,背脊靠著粗糙的樹幹,而後伸手溫柔地撫摸著鞭子。

鞭子上的毒發作極塊,一下子她指尖的皮肉就消失無蹤。

忽地她想起來了什麽,她用牙齒咬破一根完好的手指,將血塗在樹幹上。

片刻之後,她的左臂已無一點皮肉,袖子裏只餘下一根白骨,看起來空空蕩蕩的。

一盞茶之後,她將徹底地變作一具白骨。

死於自己所制的毒確是不錯,可惜竟未在死前殺死時絳為夫報仇。

游瑩如此想著,身體從樹幹上滑落下來,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

枳懷依舊站在遠處,臉上帶著點悲憫。

游瑩小半具身體都已化作白骨,身後的枯樹卻長出了鮮嫩的枝丫,枝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茁壯著,之後,枝丫上長出了翠綠的葉子,葉子間又生出了小小的淡粉色的花苞,花苞迅速豐滿起來,眨眼間,滿樹的花苞都綻放了開來。

春風吹拂著花瓣,馨香就著春風送入了游瑩的鼻息。

游瑩心道:夫君,我允你一樹桃花,你生前未得見,如今應早已投胎轉世去了罷,不過這一樹桃花,我就當做你瞧見了罷。

枳懷看著這一樹桃花,緩緩地走到游瑩跟前,低聲道:“桃花仙子,你和貧僧回天庭受罰罷。”

說罷,枳懷伸手將一顆藥丸餵入游瑩口中。

游瑩不願咽下,怨恨地盯著枳懷,枳懷嘆息了一聲,用力拍了下她的背脊,那顆藥丸便滑了下去。

藥丸入腹,游瑩原本已化作白骨的半具身體,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長好了。

此時,柔和的春風竟不知為何暴烈了起來,將一樹桃花吹得花瓣零落。

不少花瓣就落在游瑩身上,游瑩看著失去了生命的落英,又看看眼前滿面慈悲的枳懷,覺著自己方才的行為如同被戲耍而不自知的猴兒一般,可笑得很,在枳懷面前,她竟連自我了斷也做不到,登時悲從中來。

枳懷指了指游商的那具屍骨,蹙眉道:“這便是你夫君的轉世,他上一世因你而死,這一世還你一條命,你們的緣也就了了。”

游瑩百年前從天庭私逃,十數年前遇見游商,游商待她極高,倆人便做了結拜兄妹,游瑩為了逃脫天庭追捕甚至隨游商姓游,但於她而言,游商不過是個稱手的物件,卻沒想到竟是自己夫君的轉世!

游瑩嘴唇動了動,瞪著枳懷,尖聲道:“你莫要戲弄於我,他如何會是我夫君的轉世!”

“他若皮肉仍在你倒是可以看看他的後頸是否有顆朱砂痣。”枳懷嘆息道,“可惜他被你養出來的吸血蟲子吃了個幹凈。”

游瑩雙腿一軟跪坐在地面上,面無表情,片刻後,又哭了出來。

她哭了一陣,跌跌撞撞地沖過去,將屍骨攬在自己懷裏。

她之所以吸取散仙和凡人的精氣不過是為了偷上天庭,去看一眼那輪回鏡,看看夫君到底這一世是如何模樣,多少年紀了,是否娶妻,是否已兒女繞膝……但如今……

她將屍骨抱到桃花樹下,以十指挖了一個坑,將屍骨放於其中,又將土掩埋上。

而後,她將雙手伸到枳懷面前,啞聲道:“你綁罷,我隨你回去。”

枳懷見她十指皆是鮮血淋漓,心下不忍,道:“你若應允我不尋機逃走,你就不綁你。”

“那就多謝上仙了。”游瑩朝枳懷福了福身,低首時眼底卻泛起點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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