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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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是二月十七日,顧出白十六歲的生辰。

但顧出白自下了芒山,已有三日了,卻未曾醒過。

顧出白身上的傷口還未愈合,雪白的紗布時不時地就要滲出血來。

時絳尋了全城最好的大夫,對於顧出白的久而不醒皆束手無策,只開了些藥,便告辭離去。

黎三行由於另有要事已向時絳及時青告別。

時青本是在赴京趕考的路上,聽聞了芒山的成仙之藥,才匆匆來的芒山。不過因為他顧出白昏迷不醒,他也顧不得延誤考期,而是忙於照顧顧出白,只捎了封書信給等在鎮裏的桐雨。

“吱呀”一聲,門被打開來了,時絳手裏拿著熱乎乎的肉包子走了進來,登時鬥室內皆是肉香。

時青側首看了眼時絳,把顧出白額頭上的汗巾取下來,過了遍水,又輕柔地覆在顧出白額頭上。

隨後,時青端起臉盆,柔聲說了句:“我去換盆水。”便推門出去了。

時絳把肉包子放在顧出白床頭,俯下身,摸了摸他的臉頰,觸手的肌膚透出來的溫度幾乎要把他的手都燒傷了。

昏迷中的顧出白皺著眉,低低地呻/吟著。

時絳脫去顧出白的衣裳,仔細地將給他換了藥,又纏好新的紗布,才坐在他床頭,仔細端詳著他的面容。

顧出白在病中,面色嫣紅,本來山水畫般的眉目染上了顏色直把外頭的桃李都比了下去。

“生辰吉樂。”時絳湊在顧出白耳邊低語道,“出白,我給你買了你最喜愛的肉包子,你快些起來吃罷,涼了可就不好吃了……”

顧出白自是不會有任何回應。

忽地,時絳聽到一些動靜,快步走到窗邊,將窗子打了開來。

窗子一開,一只白毛狐貍利落地從外頭跳了進來,落到地面上,變作一個白衣小童。

小童朝時絳行了個禮,用稚氣的聲音道:“君汝姐姐已經回到族中靜待時公子。”

時絳頷首,回道:“我知曉了,請回覆君汝,我明日便到。”

君汝善歧黃之術,時絳前日下山覺察到顧出白情況有異,便將顧出白交付給時青,自己禦劍去狐族尋君汝,卻沒想撲了個空。

狐族離此處不算遠,若禦劍前去,不過眨眼的功夫,但眼下顧出白昏迷不醒,時絳只得向店家要了一駕馬車並一些清水幹糧。

待一切收拾妥當,時絳才去向時青作別,卻沒想時青卻執意要同行,時絳只得帶上時青。

時絳、時青和顧出白到時,已是夜半。

馬車停在一顆杏樹邊上,時絳下了馬車,在杏樹枝丫上扣了兩下。

片刻之後,君汝憑空落在三人面前,含笑道:“時公子尋我可是有要事?”

話音剛落,君汝手法極快地扣住了時絳的手腕,而後道:“時公子是要尋我看病麽?”

時絳將手腕抽了出來,指了指馬車道:“不是我要看病,你去瞧瞧出白。”

“原來如此。”君汝沈吟了一聲,又看了時絳一眼,才去看顧出白。

君汝仔細查看了一番,蹙著眉朝時絳道:“時公子,你們先隨我進去罷。”

時絳抱著顧出白,隨君汝入內。

時青並不知曉君汝的本相,只知時絳是為了顧出白的病才來的此處,雖覺得此處有些詭異,卻不言不語地跟在後頭。

君汝帶著三人來到診室,指了指床榻道:“時公子,你將顧公子放下罷。”

時絳依言將顧出白放在床榻上。

君汝以手一一撫過顧出白的傷處,沈思了一陣,才道:“時公子,顧公子昏迷不醒應是失血過多的緣故,且他的手筋有所損傷,需盡快接上。失血過多配些藥養養就可,手筋接上也不困難。但他的傷口並不能以法術治愈,你可知曉緣由?”

時絳嘆了口氣道:“他少了一魂一魄,投胎前,他便魂魄不全了,且他餘下的二魂六魄怨氣太重。”

“那你可能尋到他的一魂一魄?”

時絳搖搖頭:“我雖知曉他的一魂一魄在何處,但卻取不出來。”

“既然如此……”君汝無奈地道,“他的恢覆能力比凡人都要慢上許多,我就算開最好的藥,他怕是也要三五天才能轉醒。”

“那便勞煩你了,君汝姑娘。”

時絳有些累了,將顧出白交予君汝後,便推門而出。

天上的玉盤亮得很,灑在地面上,照得幾乎恍如白日。

時青跟在時絳身後,致歉道:“都是我的不是,才連累了顧公子。”

時絳回首,朝時青露出一抹極其疲倦的微笑:“並不是你的過錯,出白鬥不過桃花妖是他修煉不夠,他雖然常常偷懶,但天賦極高,然而由於他少了一魂一魄,就算他天賦再高,他修煉起來,都要比常人困難許多,歸根結底,是我的過錯,你莫要責怪自己。”

說完,時絳背過身去,費勁地將咳嗽壓下喉嚨,而後難受地用手揪住了自己心口的衣裳。

時青盯著時絳的背影看了一陣,直看到那背影消失在轉角才作罷。

他已然發覺時絳身體不適,但時絳不說,他也就不點破,畢竟時絳是修仙人,應無大礙。

他擡頭瞧見前頭有個亭子,便緩步走了過去。

亭子中間有張石桌,石桌上放置著一張琴,琴是烏木所指,古樸而雅致,應是有些年歲了。

隨意動主人家的琴並不合適,但這時,時青卻像是著了魔一般,坐在古琴前,撥動琴弦,清澈靈動的曲子便從他的十指流瀉開去。

一曲未畢,不遠處卻有人拍起手來。

時青擡眼看去,那人一身玄衣,眉目俊秀,在月色下頗有風華,就這一眼,他便亂了心弦,心一亂,曲子自是彈不下去了,只得作罷。

他閉了閉眼,又去看那人,卻見那人本來所在之處空空如也。

應是自己犯了魔怔罷,時青嘴角扯出一抹苦笑,蕭漪哪裏會出現在此處,就算蕭漪真在此處又豈會在他面前現身?

時青站起身來,回房歇息。

第二日,時青洗漱完畢推開房門,被小廝迎去飯廳用早膳。

飯廳的角落處放著不少小碗,碗裏滿滿的吃食。

坐在時青對面的君泊一拍掌,不知從哪裏竄出來的小狐貍,將那些小碗占了個滿滿當當。

時青對於一下子竄出這麽多幼小的白狐有些吃驚,畢竟白狐本就少見,他疑惑地擡眼去看坐在他身側的時絳。

“君泊。”時絳指了指時青朝君泊道,“這是我胞弟時青。”

“胞弟……”君泊長得粗獷,盯著時青的眼神雖沒有惡意,看起來卻並不友善,看了好一陣,直到時青被他看得頭皮發麻,他才笑道,“既然是時公子的胞弟,也就是我的親弟弟,在我的地盤,你莫要客氣,缺啥就同哥哥我講。”

時青點點頭,道:“多謝。”

坐在君泊身旁的君汝看起來有些疲倦,但她仍是沖著時青笑道:“我是君泊的妹妹,名喚君汝。”

這一對兄妹外貌實在迥異,時青微微有些吃驚。

他的吃驚尚未按下,卻聽身旁的時絳道:“他們不是凡人,乃是狐妖。”

時青看看面前的一雙兄妹,又看看那些爭搶著吃食的小狐貍,心道:怪不得此處有這許多白狐幼崽。

忽然,有一把熟悉的聲音像是春風一般拂在時青耳廓上:“抱歉,我來遲了。”

來人正是蕭漪,時青盯著蕭漪的面容好一會兒,才低下頭去用餐。

蕭漪卻半點不理會時青的視線,反是對君汝笑道:“昨日睡得不好,今日竟起得晚了。”

君汝回道:“倒也算不得晚。”便為蕭漪取了副新的碗筷來。

蕭漪這時才抽空掃了眼時青和時絳,而後對君汝道:“是來了新的客人麽?”

君汝點點頭,指了指時絳道:“這位是時絳時公子。”

時青面上一片平靜,左手的手指卻揪著時絳的一點衣袖細細地打顫著,因為用力過猛,連指關節都泛白了。

時絳安撫地拍了拍時青的手背,才向蕭漪伸出手去,微笑道:“許久不見了。”

“這位公子,我與你應是初見罷?”蕭漪眼眸中染上一絲疑惑,“我們曾在何處見過麽?”

“那就失禮了。”時絳伸手朝蕭漪襲了過去,直逼他的脖頸。

蕭漪後退幾步,堪堪躲過。

蕭漪既退,時絳便再進,逼上前去,又是一擊。

退無可退,蕭漪一躍,落在時絳身後。

時絳卻在他還未站穩之時,又閃身端坐回木凳上去了,仿若方才的交手並未發生一般。

蕭漪卻被他弄得不明所以,問道:“時公子,我們可是有過節?”

因方才蕭漪眸中的疑惑極為真切,時絳為求證蕭漪是否是他在青橙鎮遇見的蛇妖才動的手,動手間,他已瞥見了蕭漪後頸的傷疤,正是他取出骨心鎖的位置,此人確實是蕭漪,只是……時絳致歉道:“你與我之前一個故人長得極為相似,我已許久未和他過招了,因此才出的手,卻沒想認錯了人,實在抱歉。”

蕭漪微笑道:“原來如此,我怕是比不得公子的故人,我可接不下公子幾招。”

時絳看了眼時青,道:“這是我胞弟,時青。”

“我喚作蕭漪。”蕭漪溫和地道,“請兩位時公子多加照拂。”

時青咬了下嘴唇,展顏道:“蕭公子,說笑了。”

蕭漪不想同自己再有所牽扯才裝作不識得自己罷?

時青這般想著,極為沈默地將吃食全數送入腹中,但眼見瓷碗見底,口舌中卻無半分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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