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

關燈
外邊閃電不斷,間或夾著驚雷,水珠子“劈裏啪啦”地撞擊著地面。

破廟的屋頂破了一處,雨水便從這破口接連不斷地砸進來。

破口和瓷神離得不遠,瓷神也被淋了個透,慈祥的面容沾了雨水顯得有些狼狽。

秦、段、阮三人尚在討論屍體是如何消失的,明明時、顧倆人都沒有藏屍時間。

幾個官差殷勤地把外衣脫了墊在幹草上,知縣就坐在外衣上數落著師爺出了個餿主意要來尋屍,結果屍體沒找著,暴雨倒是來了一遭。

顧出白坐在時絳身邊,摸出之前打包的肉包子,難得地細嚼慢咽著。

時絳閑來無事,也從顧出白那取了個包子來吃。

突地,廟門口傳來一聲雞叫,這只山雞顯然是被閃電驚雷嚇到了,跌跌撞撞沖了進來。

山雞圓溜溜的黑色眼珠子掃了一圈,向逃命一般,朝時絳沖了過去,尖尖的喙討好地輕輕啄著時絳的手背。

時絳微笑著摸了摸山雞的羽毛,道:“你這只傻雞,莫不是迷路了罷?”

那山雞通人性,見時絳提問,點頭如搗蒜,沒了主人的庇護,就算被說傻雞也只得認了。

“是那只漂亮的白狐貍的雞?”顧出白盯著雞黑溜溜的眼珠子問。

時絳有趣地看著顧出白大眼瞪小眼,點點頭,問道:“你猜猜這只山雞修煉了幾年了?”

顧出白思索著,還未出聲,秦萬不知何時湊了過來,興奮地道:“這只雞看起來肥得很,看這雨一時半會兒也停不了,不如我們把它烤來吃了罷。”

語畢,秦萬將山雞提了起來,朝段彬道:“快過來,幫忙拔毛。”

見秦萬要吃雞,其餘眾人奔波了一路,也是有些餓了,紛紛道:“我也要吃。”

秦萬為難地看了說話的人幾眼:“就這麽一只雞哪裏夠分的,自然是孝敬給知縣老爺。”

知縣老早就註意到山雞了,但一直不出聲,以免失了當官的體面,見秦萬上道,口中倒是推卻起來:“每個人都分幾口罷,我一個人哪裏吃得完。”

那只山雞撲騰著,拼了老命從秦萬手裏掙了出來,抖著胖乎乎的身體,還飛出了幾尺。

秦萬就在那山雞後面追,山雞在前面逃,抖落了不少雞毛,有幾個想邀功的官差也追著雞跑了起來,一時場面有趣得很。

時絳看著山雞覺得有些可憐,一只修煉多年的雞,竟然被一個凡人追著跑,也不知君泊是怎麽教的,不過要是山雞真成了烤雞也不好向君泊交待,時絳便開口道:“大家莫要追了,這只雞不是普通的雞……”

“不是普通的雞,還能是只神雞不成?”師爺插話道。

時絳笑而不語。

又追逐約莫一盞茶的功夫,秦萬已經氣喘籲籲了,而山雞已經竄上了梁柱。

忽地,山雞五顏六色的雞毛開始散出金色的光來,金光越來越盛,讓人睜不開眼睛,待金光褪去後,山雞沒了,一個秀美的少年蕩著腿坐橫梁上,笑盈盈地道:“各位可莫要再追我了,我進這破廟也不過是躲個雨。”

少年說完,一個漂亮的翻身從橫梁上落了下來。

少年剛剛站穩,外面卻頓時一片漆黑,閃電沒了蹤影,雷聲也收了,連雨聲都沒了。整個破廟內僅靠方才起的火照明。

顧出白湊到時絳耳側道:“公子,這瓷神有些古怪。”

時絳擡眼看去,面容慈善的瓷神,本是微笑,這會兒卻笑得露出了白森森的牙齒,甚至迅猛地側過頭盯著顧出白道:“你可是在喚我?”

顧出白吃了一驚,瓷神的聲音尚算得上溫和,面容卻猙獰起來。

瓷神一出聲,來自瓷城的知縣、師爺等人也不知為何竟被定住了,眼神空洞地維持著原先的動作。

阮蕓蕓這次倒是沒被嚇暈,反而一一探了被定住的幾人的鼻息,搖搖頭道:“出氣多入氣少。”

秦萬驚得直往廟門方向竄,卻怎麽也找不到出口。

而段彬則顯得冷靜許多,仰首對瓷神道:“請問尊神,為何要將我們等人困在此處?”

瓷神不理會段彬,反而對時絳道:“那位絳衣公子請到我面前來。”

時絳慢悠悠地踱到瓷神面前,道:“你究竟想做什麽?”

瓷神忽地伸出手來,一巴掌朝時絳拍了下去,一巴掌下去人沒拍到,倒是地面震了震,而後利落地裂出了條縫,原先落下的雨水,便滲進了這條裂縫裏。

瓷神呵呵地笑道:“你果真不是凡人。”

時絳落在一片幹草上,淡然地道:“你也不是什麽神。”

瓷神似乎是被這句話激怒了,動了動本來盤坐的雙腿,竟站了起來,身量太高,一下子就戳破了破廟的屋頂,屋頂卡住了脖子,一時動彈不得。

顧出白便乘著這個空當取出來“清河”劍,施了內力,劍光大盛,削掉了瓷神的一塊小腿跟,小腿跟在地面上滾了兩下,然後化作了泥土。

瓷神吃痛,憤怒地用手將整個屋頂掀了,磚瓦“劈劈啪啪”地落了一地,秦萬來不及逃跑,一條右腿被壓在了磚瓦下,血從磚瓦的縫隙裏竄了出來,阮蕓蕓和段彬倒是沒受什麽傷,被定住的幾人則是被埋在了磚瓦下面,一點兒也看不見了,而方才的少年不知何時又變回了山雞,撲騰了幾下,落在了墻角裏。

顧出白一擊不中,又旋身刺了上去,被瓷神伸手一拍,整個身體直直地落了下來。

時絳抱住顧出白,結了個結界將顧出白,秦、段、阮三人和山雞一並圍了進去。

瓷神在一邊看著,面露微笑,顯得寶相莊嚴,倒也不出手。

待時絳安置妥當,瓷神打著商量的語氣道:“上仙你的魂魄定然很好吃,不如你送我罷。”

時絳衣袂微微飄了起來,嘴角微微勾起:“你要是有本事便自己來取罷。”

既然對方不肯就死,瓷神也不客氣,手一揮,無數碎瓷片朝著時絳招呼了過去。

瓷片棱角鋒利,“刷刷”地直擊時絳各個要命的穴位,時絳拂了拂衣袖,落在三尺之外,身上無一點傷痕,衣衫上也無一點破口。

瓷神一擊不成,又是一擊,頓時破磚爛瓦上,全數是白花花的瓷片,宛若鋪了一層厚厚的雪。

時絳幾個掠身,一下子竄到瓷神面前,在他肩頭輕輕地拍了一掌,又後退幾步微笑地立在一邊。

瓷神覺得有趣,不屑地道:“你這和撓個癢癢似的,上仙也不過如此。”

話音剛落,登時右臂自肩頭開始慢慢地裂了開來,不過片刻整只手臂布滿了裂痕,而後化作泥土落在地上。

瓷神吃了大虧,不敢再輕敵,左手一拍地面,地面竟竄出無數根白骨,白骨白森森的,細看應該大多數是人骨,也有部分是動物的骨頭。

根根白骨挾帶著巨大的怨氣向時絳罩了過來。

時絳本就要收集怨氣,瓷神這次正中下懷,時絳向後退了幾步,取出一張白符念著口訣,絳色的衣袂激烈地抖動著,而此時,白骨已沖到眼前,一根根地將時絳圍住,又死命地往裏擠壓。

顧出白是知曉時絳的能耐的,這時見時絳被圍住了,甚至連絳色的衣袖也看不到半點,他急得幾乎要哭了,拳頭“咚咚”地擊打著結界,嚎叫道:“公子,公子,你可別死,我明兒就去上街賣藝,再也不亂花錢買肉包了。”

時絳還在白骨堆裏念口訣,聽見顧出白的話語有點哭笑不得,原來自己這個師傅還是要比肉包要重要一些的。

顧出白見結界壓根打不破,又是念口訣,又是用劍刺,急得額角的汗珠子拼命地往下墜。

好不容易結界被他破了個小口子,身後的阮蕓蕓抱住了他的腿哀求道:“你別急,你師傅一定有法子脫困,你把這東西弄破了,我們這幾個可是要丟性命的。”

秦、段倆人也紛紛跪在地上跟著阮蕓蕓一起哀求道。

顧出白顧不得這三人,兀自用“清河”敲打著破口。

顧出白還沒有把結界破掉,結界外面被“咚咚”地敲了兩聲,竟應聲化作碎片。

四人一擡頭竟是瓷神,瓷神咧著嘴,一把捉住了阮蕓蕓,道:“你看起來挺好吃的,要麽先吃你罷。”

說完,卻沒有把阮蕓蕓往嘴裏送,而是扯開阮蕓蕓的衣襟,像是驗貨一般,喃喃道:“皮膚挺嫩的,要不要先烤一下再吃呢?”

阮蕓蕓怕極了,忘了掙紮,僅眼角落下淚來,打在瓷神的指間。

隨後,瓷神有了決定:“烤起來太費時了,還是直接吃罷。”

顧出白手裏拿著“清河”,念了個口訣,不管不顧地朝著瓷神的脖頸飛了過去,“清河”劍光大作,一下子就將瓷神脖頸砍斷了一截。

瓷神被激怒了,一下子將阮蕓蕓丟了,轉而用僅剩的左手去抓顧出白。

顧出白在破廟內亂竄,被逼到了墻角,再無處可逃。

瓷神笑著伸出手來,道:“你可真能跑,肉一定很勁道。”

顧出白眼神鋒利地盯著瓷神,“清河”劍光一閃,利落地削掉了瓷神一根小指。

小指落在地上,變作了一捧泥土。

瓷神不再和顧出白客氣,飛去一掌將“清河”拍落,死死地將顧出白攥在了手裏。

“烤了還是生吃呢……”瓷神慈悲地笑著,而後笑容迅速褪去,瞪大了眼睛,將臉湊近顧出白,“當然是生吃。”

顧出白被瓷神抓著送向口中。

顧出白掙紮間想了很多,他十五年的人生,還很短,他隨時絳走過很多地方,但此刻,之前發生的許多事,他已經全數想不起來了,他的腦海中只餘時絳,仿若他十五年的人生都是由時絳填充的,也許十五年實在太短了,只容得下時絳罷。

顧出白瞧見那只毛色發亮的山雞撲騰著啄著瓷神的腳,而腳的主人的牙齒卻離他越來越近——馬上就要被吃掉了。

突地,顧出白覺得腰間的束縛一松,耳邊“轟”地一聲,整個人落在一個熟悉的懷抱裏。

時絳低首吻了下顧出白的額角,柔聲道:“別怕。”

顧出白抱住時絳地腰,“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瓷神已經“轟”地一聲倒在地上,連掙紮的餘地都沒有,化作了一堆泥土。

一下子,外頭的光線湧了進來,將破廟照了個透亮,方才瓢潑的暴雨已變作了毛毛細雨,雨水打在地面上,那堆泥土被濕潤了,怕是春天能長出草來罷。

秦萬招呼著段彬和阮蕓蕓去挖方才將瓷城眾人埋了的磚瓦。

而顧出白哭了陣,擡起粘滿了鼻涕和眼淚的臉,委屈地道:“我以為你死啦,我就想要替你報仇,結果差點被吃了,我怕得很,想到等我死了,我們可以在地府見,我就不怕了。”

“真是傻子。”時絳愛憐地取出一條錦帕仔細地給顧出白擦臉。

顧出白長得眉目如畫,精致萬分,這一哭卻全然沒有美人梨花帶淚的樣子。

待臉擦幹凈了,顧出白又在時絳的衣襟蹭了蹭,耍賴道:“公子,你方才讓我擔心了,所以為了給我壓驚,待會兒我們進城去吃好吃的罷。”

這顧出白完全沒有一點後怕,倒是盤算著要吃好吃的了,時絳摸了摸自己的錢袋子憂心起來,道:“你方才不是說我不死你要上街賣藝麽?不是再也不亂花錢買肉包子了麽?”

顧出白露出個明媚的笑:“公子你那時候埋在白骨堆裏,肯定是聽錯了。”

秦、段、阮三人廢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知縣、師爺和四個官差一一從磚瓦堆裏挖了出來。

四個官差被壓得血肉模糊,師爺已經辨不清面容,知縣倒是沒有多大的傷口。

阮蕓蕓探了探知縣的鼻息,搖搖頭,道:“已經死了。”

秦萬嘆氣道:“知縣死了,我們該如何交代?”

段彬道:“還是回縣衙把事情將清楚罷,眾人都知道是我們報了案,知縣老爺才隨我們來瓷神廟的,我們無端地走了,可就成逃犯了。”

“事情講出來會有人信麽?”阮蕓蕓恐懼地指了指那攤泥土,顫著聲道,“會有人信廟裏的泥神仙活了還要吃人?”

段彬盯著泥神仙也是後怕得很,若是沒有時絳,他們三人怕是早就被吃了罷。

泥土吃活人說出去誰信?

這時,阮蕓蕓道:“時公子和顧公子不見了。”

秦萬和段彬原是盯著泥堆,聽見阮蕓蕓的話,在破廟看了一圈,時絳和顧出白確實已經不見了,也不知是什麽時候走的,那只毛色艷麗的山雞也一並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