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旭堯倔強地昂起了腦袋，維護自己身為一個半成年人的尊嚴，為自己的行動力和判斷力正名。

陸友楠只看著他不說話。

森旭堯覺得陸友楠的目光涼嗖嗖的，下一秒，地鐵門打開，更多的人潮湧了進來。

森旭堯完全地失去了可以依靠的東西，比如扶手，比如車廂。

列車開動的瞬間，森旭與地面呈30度傾斜而沒有倒，只是被他靠在身上的小姑娘瞪了一眼。

姑娘還特意伸手摸了摸自己肩上的背包有沒有被拉開拉鏈，弄得森旭堯好尷尬。

陸友楠實在看不下去，招呼他站在自己身邊來。

森旭堯還是倔強地搖搖頭，陸友楠無奈。

到了下一站，陸友楠早在列車門開啟之前就已經擺好了姿態，森旭堯腹誹：不過是下個車而已，弄得跟上戰場打仗一樣，車上不是都貼了標語嗎？先下後上，你怕什麽？

車門一開，森旭堯正擡腳要走，卻發現自己被潮水裹挾著身不由己往後倒退。

“麻煩您讓一讓”“借過”森旭堯弱弱地發出細微的聲音全都被淹沒在巨大的轟鳴聲之中。

森旭堯透過人墻的縫隙，看到陸友楠就在自己面前，於是他伸出手，指望對方拉自己一把。

沒想到伸出去的手沒有得到回應，陸友楠翻了個白眼，坐著輪椅轉身留給森旭堯一個瀟灑的背影。

抱著墮入地獄的沖勁，森旭堯最終從人墻過濾網之中掉落出來。

列車已經開走了，但森旭堯卻一直在原地盯著自己皮鞋上的鞋印子，鞋面有多亮，鞋印就有多刺眼。

森旭堯追上陸友楠，一把截停了她的交通工具。

受制於人的陸友楠不敢輕舉妄動，害怕得罪大佬的後果就是失去電動交通工具退步到人力單腳跳模式。

“我真是恨不得拿起我的鞋在他們臉上左右開弓還要把他們養的花花草草全都剪掉，再把他們家的貓兒子狗兒子都抱回來永世不得相見！”森旭堯咬牙切齒地說，瞪了陸友楠一眼，“還有你！你為什麽不等我！”

“我這麽不體面的人，行為舉止粗魯，言語之間猥瑣，動不動就爆粗口的市儈小市民，哪裏配得上跟您比肩？為了不讓您明珠蒙塵，我還是靠邊站的好！”陸友楠掃了他一眼。

森旭堯最恨她的伶牙俐齒，但是自己說錯話在先：“每天在這種環境下生活，能保持心態就見鬼了，我向你道歉。”

“你不需要向我道歉，你對我又沒有什麽義務，跟過來幹嘛，趕快走吧，你生日扔下一屋子人走了算怎麽回事兒？回頭大家以為我把你拐走賣了怎麽辦？”陸友楠拍了拍森旭堯按在自己坐騎上的手，“松手，老娘有事要辦。”

森旭堯就不：“我可不是關心你，你可要點臉。你不是因為我才受傷的嗎？我心裏過意不去，送你回家。”

“資本家良心發現了，難得。”陸友楠突然之間看著森旭堯，兩眼放光。

看得森旭堯心裏都毛毛的，發出了裝腔作勢但其實怕得要命的質問：“幹嘛？沒見過長這麽帥的？”

陸友楠兩只眼在森旭堯手臂上掃來掃去：“你應該很壯對吧？”

森旭堯兩手環在胸前做害怕狀：“我告訴你，你不要亂來的！我不會屈服的。”

陸友楠拉著他：“來來來，姐姐帶你去個好地方。”

懷著惴惴不安的心情，森旭堯以一種英雄赴死的悲壯跟著陸友楠拐過三條胡同七條小巷，來到了一家披紅掛綠的……菜市場門前。

一把芹菜劈頭蓋臉扔過來之後，森旭堯才清楚地認識到了自己現在的地位——一個機器人，一個跟班，一個保姆。

“去那邊稱一下這把芹菜多少錢。”陸友楠坐在輪椅上頤指氣使地說。

“你自己怎麽不去？”森旭堯把芹菜扔回去，拍了拍自己衣服上剛剛沾染的泥土。

“我這不是腿殘了嗎？但凡我自己能走路，至於求你嗎？這點事情都不願意？算了，”陸友楠搖搖頭捂著心口皺眉，“還是我來吧。”

說完，陸友楠以一種誇張地姿態生動詮釋了什麽叫做掙紮著不向命運低頭。

森旭堯看了看扭曲如八爪魚的她一臉黑線，按下她：“算了，還是我來吧。”

雖然沒有零錢，可手機是個好東西，菜市場的小商販與時俱進得厲害，收款二維碼都貼在最外側。

森旭堯買完芹菜，陸友楠如同看兒子上幼兒園的媽媽以一種極其不放心的語氣問道：“他收了你多少錢？”

提到這個森旭堯可開心了，提起手中的塑料袋讓陸友楠檢閱成果：“這麽一大把，阿姨只收了我十塊錢還送了我一把香菜。”

“居然要十塊錢！”

“對只要十塊錢！”

陸友楠用一種關愛智障的眼神問他：“你看秤了嗎？”

“看了，但……我沒看懂。”如果電子秤森旭堯看不懂那才叫真丟人辜負了九年義務教育，但，用的是秤桿，小少爺看不懂倒也說得過去。

雖然花的是資本家的錢陸友楠並不肉疼，但她覺得有必要教一下這只人類幼崽怎麽做人，萬一哪天他就家道中落了呢？

陸友楠大手一揮，將森旭堯護在身後，一個側目回頭：“你跟在我身後，看我眼色行事。”

森旭堯看她一本正經的樣子，有點想笑，卻又繃緊了臉，鄭重其事點點頭。

推著輪椅上的軍師，森旭堯大步走向賣豬肉的攤位，耳邊響起了戰鬥場景BGM。

陸友楠忽然渾身散發出一種王霸之氣，表露出“在我的BGM中我從來都不會輸”的自信，開始了一場你來我往的唇槍舌劍之爭。

賣豬肉的大叔嘴唇上下翻飛，如同傳說中的暴雨梨花針，密密麻麻滴水不漏。

陸友楠卻也絲毫不落下風，口齒清晰有理有據，仿若洲際核導彈蓄勢待發。

爭辯大概持續了三分鐘，兩人都吵得氣血上湧微微冒汗，時機成熟，陸友楠沖森旭堯打了個手勢。

一走一留，賣肉大叔狠狠心：“行吧，就按你說的價！”

陸友楠露出勝利者的微笑，還要湊到攤位前指指點點說自己要哪一塊肉。

森旭堯手上拎了兩個袋子，耳畔還在嗡嗡作響，回蕩著陸友楠和賣肉大叔激烈到如同吵架的討價還價之中，他面前的陸友楠仿佛沐浴著聖光，用她超強話術折服眾生叫森旭堯也要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從菜市場南一直殺到北，然後從東殺到西。

陸友楠所過之處，小販一片哀嚎，她實力詮釋了什麽叫做“十步殺一人，千裏不留行，一身絕學，難了塵緣。”

森旭堯左手五個袋子，右手五個袋子，頭上不知什麽時候落了一根菜葉，整個人如同被壓垮的駱駝，咬緊牙關不說話才能維持人的形態，只要一開口洩了這口氣立馬就要化成人皮癱軟在地上。

“本來我是想走回去的，你看今天天氣多好！”陸友楠一只手擋在頭上瞇縫著眼睛做遠眺狀，不動聲色看了一眼森旭堯胳膊上暴起的青筋，“走回去曬太陽還補鈣，你說是不是？”

森旭堯雙腿打顫，頭皮發麻，衣服已經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後背上，卻假笑著吐出一個：“好。”

望著森旭堯抽搐的五官和僵硬的假笑，陸友楠拍拍他的胳膊：“騙你的。”

招了一輛人力三輪車過來，森旭堯勉強把手裏的袋子堆在車上，轉身見到陸友楠站起來。

於是他走到陸友楠面前去，正欲張開雙臂，卻見陸友楠面露狐疑之色後退一步。

“你幹什麽？”

森旭堯聳聳肩：“我抱你上車吶。”

“我只是跛了，又不是癱了。”說完，陸友楠一跳一跳的坐上三輪車，輪椅由霸道地主小跟班負責收起來。

被當成流氓嫌棄的森旭堯一臉鄙夷地坐在座椅上，雖然地方本來就小，但他還要無比紳士地扒著門遠離陸友楠：“我好心抱你上車，可不是占你便宜。小夥子，不是我說你，您看看您老的姿色，還敢揣測我想占你的便宜？你哪來的臉？”

陸友楠伸出手來，突然拂過森旭堯的頭頂。

森旭堯毫無預兆，心跳加速，汗水沁出，臉上野火燎原一樣燒了起來。

陸友楠瞥了他一眼，攤開掌心，露出碧綠的菜葉：“我只是幫你整理一下儀容，你臉紅什麽？小夥子，不是我說你，你照照鏡子可要點臉吧！”

森旭堯平日裏耀武揚威像一只花孔雀招搖過市，臉皮卻是真的薄，陸友楠平日裏低眉順眼不吭不哈臉皮是真的厚，用核彈都炸不穿的那種。

遇上陸友楠這種敢於自嘲的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對手，森旭堯只有低頭叫“爸爸”的份兒，迅速轉移話題才是扳回一城的好方法。

“不就幾毛錢的事情？至於這麽爭辯？”森旭堯在說剛才討價還價的事。

“覺得丟人？”陸友楠總是能一眼看穿他，也是，周圍來買菜的都是大爺大媽，吵起來的也是大爺大媽，陸友楠小小年紀卻得砍價精髓在年輕人之中簡直就是異類般的存在。

“不是丟人，人家小商小販風裏來雨裏去的，掙個錢不容易。”說這話的森旭堯在陸友楠眼裏，就是那種非素食者，卻會叫囂“兔兔那麽可愛，怎麽可以吃兔兔”的家夥。

陸友楠冷笑一聲：“愛心這麽泛濫？誰的錢不是辛苦錢？我的錢難道是大風刮來的？”

“我難道沒有給你錢？”

陸友楠橫眉倒豎：“那是本人依靠合法勞動賺取的正當收入，也要付出腦力的好不好！”

“你們小年輕，就是喜歡吵。”蹬車的大爺回過頭來了這麽一句，“挺好的。”

“我們才不是！”兩人異口同聲地說出口來，對視一眼，隨後別過腦袋誰也不看誰，一個腦袋向右轉，一個腦袋向左轉，脖子都要僵了卻都不肯認。

蹬車大爺背後一涼，車蹬子都差點叫他蹬飛了，大爺在心底琢磨：難道真是我眼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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