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要迎來學校運動會，那意味著充滿荷爾蒙的肉體、清爽的籃球男孩、聚眾八卦以及操場撒野。

拜運動會所賜，陸友楠的去留問題並沒有多少人關註。

操場上，也許是因為圍觀女孩子特別多的原因，森旭堯今天格外活躍，炫技花式虐對手。

正洋洋得意間，他眼角餘光瞥到一個熟悉的黑色背包，於是他幹脆利落把網球拍一收：“今天就到這裏了，大家繼續，我先走。”

快步沖刺，但又覺得這麽急跑上前有損自己風度，於是七拐八拐竄進巷子，一個單手撐翻過矮墻，正好在下一條街口以一個背影攔住對方：“好巧，我剛打完球。”

但回眸一看，這瞪大眼睛看自己的女孩子，分明就不是自己想的那個人。

“不好意思啊，認錯了。”森旭堯尷尬一笑，讓出路來，把這個無辜的人放走，“奇怪，我一直盯著校門，沒理由她能溜走。”

扛著書包，抓耳撓腮原地旋轉，正看到陸友楠站在自己身後，目瞪口呆。

“你什麽時候出來的？”森旭堯問。

陸友楠指了指背後的矮墻：“我剛出校門，就看到你像被野狗追一樣跑，就跟過來了，你追女孩子？身手可以啊！怎麽不多說兩句？早知道你跟人有約，我就不跟過來了。”

“沒有，認錯人了。”森旭堯把書包朝肩上一背，追上去跟陸友楠並肩走，“你翻墻過來的？”

陸友楠白了他一眼：“不行嗎？”

森旭堯打量了一眼她的小身板：“不信。”

陸友楠最不能接受別人質疑她，原路折返，來到矮墻邊上，書包朝森旭堯懷裏一扔：“看好了！”

森旭堯把她書包提著手上，沖她努努嘴：“我看著呢。”

只見陸友楠後退兩步，一個助跑沖刺……

然後矮墻那邊傳來兩聲狂野的“汪汪”嚇破了陸友楠的狗膽，讓她堪堪停住，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男人探出頭來瞪大眼睛：“就是你們兩個兔崽子翻我家院墻是吧！你們哪個學校的！我非把你們抓去見教導主任！你們別跑，看我過去收拾你們！”

不跑是小狗！這時候沒有顧忌了，下意識地，森旭堯一手抓著陸友楠的包，一手抓著陸友楠的手，兩人一路狂奔。

狗叫聲越來越近，回頭一看，中年男人放了惡犬——吉娃娃出來，那家夥四條腿發力，兩只尖耳朵，除了個頭只到森旭堯小腿，別的兇悍程度沒話說。

“別怕！”陸友楠一手掙脫森旭堯，半蹲下身體跟吉娃娃隔空對峙。

說來也怪，剛才還一臉大無畏精神的吉娃娃看到陸友楠蹲下，四輪剎車，爪子在地面劃出四道印記來，兩只泡泡眼裏寫滿了恐慌。

“為什麽要蹲下？”森旭堯也學著陸友楠的樣子，壓低了聲音問，仿佛害怕這狗聽懂人話。

“它以為你要撿石頭打它，就不敢靠近了。”陸友楠解釋道。

“這樣啊。”森旭堯摸摸下巴，撿起一塊小石頭就扔了出去，動作之迅速，陸友楠攔都攔不住。

“你怎麽真打？”陸友楠責備地說。

“你不是這麽說的嗎？”森旭堯眨巴眨巴眼睛，無辜地問。

陸友楠扶額：“做做樣子而已，誰讓你真扔石頭打它了？這年頭誰家沒有幾個狗兒子！你打他真兒子他不一定跟你一般見識，你要是揍他狗兒子，他還真跟你沒完了！”

“反正又沒打到嘍。”森旭堯看著因為一個石頭而受驚的吉娃娃，又扔出一顆小石頭。

吉娃娃定住，那顆小石子不偏不倚砸在它腦門，叫它“嗷嗚”一聲，滿眼淚光地跑掉了。

陸友楠、森旭堯四目相對，森旭堯結結巴巴：“我哪知道我突然間成了神投手……我都沒瞄準……”

“算了，反正它沒追上來，這兩天註意點，可別叫人在校門口認出來逮著了。”

“不是我說，這大型犬類都要拴狗繩的，他這麽做是置人民群眾的安危於不顧，這就是潛在的安全隱患我跟你說！”森旭堯不動聲色撫平自己臉上剛才被狗追定格的恐慌表情。

“那也叫大型犬類？”陸友楠掃了森旭堯一眼，“你怕是對大有什麽誤解，又或者，你就承認吧你身高二十厘米，其他都是鞋墊墊出來的。”

“二十厘米，一米五的鞋墊，你在開玩笑吧，那還能看嗎？”森旭堯悄悄給自己加了一厘米的身高，“反正吉娃娃很兇，氣場兩米八，我不管，就是大型犬類。”

陸友楠笑笑，沒打算理這個幼稚鬼。

森旭堯突然想到她可能會被開除，於是小心翼翼地提到這件事：“你以後還在這所學校裏上學嗎？”

“為什麽不？”陸友楠側過腦袋問他。

“如果需要的話，我可以幫忙，”森旭堯撓頭，“其實，如果你坦白，我覺得情況會比較好處理。”

“我要坦白什麽？”

“就是作弊啊，這件事只要勇敢承認，還是有挽救的機會。”

森旭堯這句話，讓陸友楠周邊的氣溫降低三十度，仿佛已經結冰。

陸友楠悶哼一聲，臉上浮現的笑容叫人膽戰心驚：“如果我跟你說我沒有作弊，你信不信我？”

森旭堯沒說話，這是表示不信了。數學卷子滿分一百五十，森旭堯自己考了一百四十一，陸友楠差他兩分，但上一次考試，陸友楠的戰績是二十分，中間跨越的一百分鴻溝吃了大力丸都跨不過去。

陸友楠拉開書包，找出一張皺巴巴的試卷，按在森旭堯手上，冷冰冰地說：“自己看！”

卷子好像經過了很多人的手，有很多不同的筆跡，但每一個筆跡給出的分數都是“144”。

“你真的考了一百四十四？”

這問題非常傻，而且非常不討人喜歡。

陸友楠冷笑一聲：“我是不是考四十四才如你所願？”

“我沒有這個意思。”森旭堯需要加快步伐才能跟上陸友楠。

很明顯是生氣了，一路上陸友楠都沒怎麽講話，森旭堯抖機靈講笑話都像石頭沈入大海，也自討沒趣地閉上嘴巴。

兩個人小步伐，快頻率，如同機械一般的走路姿勢，成了路上一道亮麗的風景線。

“哢嚓”一聲，某大媽沒有經過同意就拍照並且發給一堆老姐妹們看：“年輕人都喜歡的競走運動，非常時尚。”

“那邊有人拍你哎，要不要笑一下？”森旭堯用胳膊戳戳她。

“拍你個大頭鬼。”陸友楠取下書包來，對森旭堯進行大範圍打擊。

森旭堯本著男孩子挨打討女孩子歡心的原則，計劃讓陸友楠打個過癮，然而，從來沒有人告訴他女孩子打人這麽疼！痛得他如弱雞一樣四處閃躲求饒：“大哥，咱商量一下，別打了……還打？別打老子臉……你怎麽還打……臥槽，別以為你是女的……”

最後，還是大姨媽出手，制服了這個瘋婆娘。

森旭堯仔細檢查自己，還好沒有受傷，想到前兩天他媽聽說他流了鼻血還特意問“是不是跟同學打架了？”森旭堯當時回答“旭哥我怎麽可能挨打，何況你大兒子森哥可是一方惡霸”，然而，信誓旦旦不會挨打的旭哥轉頭就被打了，因為這世上有他哥庇護不到的地方，也因為富裕限制了他的想象力，如果不是陸友楠活生生站在他面前，他絕對不會相信女孩子有不端莊的。

森旭堯上前扶半蹲在地上的陸友楠，看她突然發白的臉色，想幫忙，但又不知道從何幫起。

陸友楠最擅長的一件事就是逞強，哪怕肚子裏好像有兩把刀在來回攪動，也不願意讓森旭堯看出來她的脆弱，畢竟一個笨頭笨腦的雄性實在沒有辦法在這種事情上提供一丁點兒的幫助。

踩著金黃的餘暉，路邊小草葉面泛著光澤隨風搖擺。

“你的校服我可能沒辦法還你了，”陸友楠一邊說著，一邊看他表情，“不過，我想你家裏有錢，反正也不在乎一件衣服，當然，如果你在乎的話，我可以給你買一件新的。”

“為什麽要在乎一件衣服？”森旭堯臉上浮現一種怪異扭曲不想笑但非要擠出來的笑容。

“說出來不怕你笑話，我昨天還擔心了一晚上，如果你要我賠的話該怎麽辦，現在看來，我完全不必要有這個擔心。”陸友楠說出這話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這麽多年貧農生涯，她早就知道了直面自己缺失的東西並敢於拿自己開涮，那這東西就再也打不倒她。

“我不在乎一件衣服。”森旭堯說。

夕陽已經大半個被山頭吞沒，發出一陣血紅的光芒做最後抵抗。

映襯得天地間一切事物，都有一種恢弘壯麗之美。

仿佛所有存在的一切都是背景板，好像世界是一個靜態的舞臺，讓他們靜靜駐足看著彼此。

森旭堯有些沈不住氣，他猛地擡起一只手抓住了陸友楠的胳膊，嘴巴裏發出些類似“嗯……啊……”的語氣詞，可狗嘴裏就是吐不出完整的一句話，他用力握著她的胳膊往前一扯，再近一點，總是渴望再近一點。

但他從她的眼神裏讀出了懼怕，於是他忽然又懊惱了，怎麽會把這件事搞成這個樣子！

嘴唇動了動，他揚起右手中的卷子：“剛才忘記給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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