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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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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頂著荒唐可笑的“貴妃”身份,趙讓禮當跪迎,只是情勢至今,心境大變,能屈能伸這一招再爐火純青,他也不願過於委曲求全——面見謝皇後,僅是單腿半跪。

卻萬萬想不到,謝皇後屏退左右,命將大門緊閉,便向著趙讓直直跪下,摘後冠置地,俯首長拜。

趙讓大驚,欲上前將謝皇後扶起,又顧慮男女有別,不好造次,要喚入內臣宮女,此景此情委實駭人,後宮人最是嘴碎,趙讓已有領教,誹言謗語,實難消受。

這般思量,令趙讓不知所措、左右為難,口中勸著,也做出挽扶之態,腳步卻絲毫不動。

他暗自苦笑,這倒是仿佛宰相的“禮絕百僚”,對文武百官的跪拜謁見,只略伸手,虛晃而成免禮姿態,然換作貴妃待皇後,怕難免要成禮崩樂壞的罪證。

謝皇後不為趙讓之言所動,久伏於地,卻不開言。

趙讓見狀,無奈道:“皇後娘娘,您如有令於臣,直言便是。帝後為主,而臣為仆,況男女授受不親,臣請鬥膽,或請入娘娘那位貼身老宮人,或……將門打開。”

他已留意到謝皇後適才摘下的後冠,九龍四鳳,與尋常便服相差甚遠,一身穿戴是逢謁廟、助祭等宮中大事之時才用上的盛裝禮服。

雖是不明所以,但顯見這謝皇後不請自來,且這般隆而重之,定是有事請托,只不過趙讓一時想不明白會是何事。

話已說出,謝皇後仍是不為所動,趙讓輕嘆,舉步至門邊,正要伸手推開,謝皇後終是啞著聲道:“且慢……”

她緩緩地站起,轉向趙讓,那頂後冠仍在她腳下,她卻仿佛渾然未覺,雙目血紅,一對大眼中倒幹涸若枯井,神色漠然,面上雖脂粉薄施,反襯得了無生氣。

趙讓不由皺眉,之前覲見謝皇後時,這年輕女子飛揚跋扈,縱使面臨生死關頭,心驚膽寒之際仍極力維持自身尊貴,怎麽時日不長,此人如何便形容枯槁、狀似一敗塗地?

謝皇後對長樂的所作所為,令趙讓並不能油然而生憐憫,但他也不禁好奇。伸手開門後,趙讓命守候待命的兩邊內臣和宮女全部散開到丈餘處,這才轉身向謝皇後道:“娘娘請上座。娘娘行此折損臣下陽壽的大禮,可否告知緣由?”

謝皇後一動不動,她目不轉睛地看著趙讓,似笑非笑,聲嘶如寒鴉:“趙將軍,你殺謝吾、開罪我父親的原因,你我都清楚,就是為了那蠻夷小姑娘。”

趙讓聽謝皇後再提此事,更是摸不清她的意圖,微微一笑,並不回答。

“你別多心,”謝皇後長長一嘆,茫然視前,難辨喜怒哀樂,“將軍那日殺我心愛的內侍,替妹出頭,至今日憶起,猶覺震撼。若太子能有將軍一半神勇,可不知多好。”

“娘娘!”聽謝皇後話漸逾規,趙讓略提了聲警誡,幸好正殿空曠,當無人偷聽,否則趙讓怕又要無端惹身腥。

謝皇後聞言,終是將不知散至何處的目光重投於趙讓身上,一笑淒然:“將軍別怕,我此來確是有事相托。”

她話到此處,察覺趙讓眉頭輕皺,似有不屑之色,頓時難以接口,喉間哽塞,連長入數口大氣,強笑道:“趙將軍,妾自知罪孽深重,也不求饒恕——”

趙讓平靜地打斷道:“娘娘,您無需在臣面前卑躬屈膝,明人不說暗話,您開口就是。”

謝皇後怔然,再看趙讓自始至終面不改色,目光沈穩,本不住下沈墜落、近乎癲狂的心情竟也稍稍恢覆了正常,她定了定神,向趙讓一頷首,到上席三屏風榻處端坐,面上添了些血色,再開口時,聲音也不似之前喑啞生澀:“將軍也請坐吧。”

趙讓並不推辭,在下首坐定,謝皇後又道:“我只求將軍一事,請將軍看在陛下敬重您的份上,將太子視如己出,縱使太子今後難登大位,也望將軍無論如何,保住他這一脈皇嗣。”

這個請托非同小可,便是趙讓也大感意外!

他一時不語,留意著謝皇後神色,但那六宮之主表情惶惶,眉眼耷然,目中凝珠,雙唇緊繃,似強忍哭泣,兩手交攏藏匿於袖中,上身卻微作前傾,焦慮而不得不強自掩飾之態,全不像作偽。

“這……”趙讓苦笑,他試探著道,“太子是陛下如今唯一的血胤,已封作東宮,娘娘這些話,從何說起?”

謝皇後默然了良久,又從榻上站起,緩步到之前遺落後冠處,彎腰將它拾起,擱在屏風榻上,轉向趙讓,正色道:“明人不說暗話,我既要將太子,也是吾兒的一條命托付於將軍,於情於理,確是當把事情來龍去脈向將軍交代。”

她稍一停,神色肅然:“在此之前,請將軍穩坐莫動,我為過往之事,向將軍謝罪。”

話音未落謝皇後便緩緩向趙讓再次跪下,正欲俯首,趙讓慌忙起身,一聲嘆息:“皇後娘娘請起,殿外小人眾多,窺探此情再信口開河,你我如何自處?再者……”

他見謝皇後飛快地朝門口瞥去,卻不起身,再輕聲嘆道:“臣知娘娘並非禍首,亦不過受制於人,然你謝家人心腸,臣委實沒齒難忘。既是關乎太子,便是陛下之事,娘娘請說便是。”

謝皇後怔然半晌,到底明白過來,趙讓並不接受她的請罪,不過看在皇帝面上,已是同意她的要求,她既羞又慚,緩緩立起身來,卻也不禁想到,所謂“大丈夫恩怨分明”,便是如此罷——

太子交付於他,應是百利無一弊,皇帝破天荒地封降將男子為妃,甘願為此事淪為天下笑柄,無需太久,那皇後之位怕也是落到這人手中,也許也唯有他,可保住流有謝家血脈的太子,在註定到來的大風大浪中,平安無事。

皇帝寡情,真到那時節,樹倒猢猻散,她這東楚的皇後,李朗的發妻,李輝的生母,統統敵不過謝家女兒這一身份。若皇帝還顧念些情分,冷宮便是她最好的下場。

儲君之位就要莫再癡心妄想了,謝皇後經昨夜一場驚心動魄,已是明白,謝家為保滔天權勢,要皇帝乃至未來的皇帝都不過俯首貼耳的傀儡。

皇帝容不下謝家,又怎麽會讓謝家的外孫承祧守器?

她大徹大悟,這些年費盡心思,她自以為擁有與即將到手的東西,皆是鏡花水月,黃粱一夢。

而這趙讓……

謝皇後果然將昨夜從李銘口中所知的消息,略去了冷宮母子的部分,只道是老宮人受不住良心折磨自白,太子緣何體弱多病的緣故,滿懷悔恨之情一五一十全向趙讓講明。

她見趙讓越聽神情越是凝重,臉色亦有些泛白,生怕他仍不信自己,不由哀聲道:“趙將軍,我父如此作為,陛下哪能容忍?但太子……太子他是陛下的血脈啊!”

趙讓見謝皇後提及太子淚流滿面,終是動容,與李朗相交日久,自然知道皇帝脾性,謝皇後的擔憂不無道理,皇帝確是會因太子身上的謝家血緣而耿耿於懷的人。

那日在泰安宮所見、一面之緣便摟著他親近的可憐幼子,究竟做錯了何事,生於這父母反目、遲早結下不共戴天之仇而只能存其一方的皇家?

趙讓本想勸說謝皇後直接將太子受害之事告知皇帝,話到嘴邊,轉見謝皇後那對與謝昆、謝吾兄弟頗有些相似的大眼,又將話語咽下。

父與夫孰重?父欲傷子,為人女而又為人母者又當如何,這都是謝皇後本人才可以做出的抉擇,任何人不好亦不能設身處地。

正如他的處境,同樣不足為人道的艱難,誰又能替他分擔重負?

末了,趙讓浩嘆,語氣少了些許冷淡:“娘娘,船到橋頭自然直,太子之事……便由臣代為向陛下轉告吧。”

謝皇後聞言,嘴唇翕動卻無聲,款款向趙讓深深一拜,不再多言,徑自出了殿門。

趙讓送謝皇後離去,心中明白那老宮人未再隨侍皇後的原因,雖與己無關,也不禁黯然。

他踱於殿內,凝神思索,不曾留意到長樂輕手輕腳地進來打探,直到少女“咦?”了一聲後,趙讓回神看去,卻見長樂滿臉好奇,雙手捧起那後冠打量。

謝皇後心神不定,離去得匆忙,竟是連此物也能拋諸腦後,那女子並不是聰慧狡黠之人,看來適才所言,泰半為真。

趙讓正要叫人來,把後冠趕緊送還給謝皇後,長樂又大呼小叫了一聲:“呀?下面還有東西!”

她手快地將那物提起,捧於兩手掌心,疑向趙讓道:“大哥,那皇後送禮給你,是要做什麽?啊,真漂亮,這麽重,是金的吧?”

此物四四方方,金光燦燦,占了長樂的手掌,高約有一拃,上方雕有一只昂頭張口的貔貅,栩栩如生,雕工極是精致。

趙讓一見啞然,上前拿過,翻過來一看,果不其然,下端工工整整刻著篆體“禦寶”二字。

“大哥,這裏寫著什麽字啊?還有,這到底是什麽東西?”長樂指著篆體字問,她雖已粗識文字,但還不到能認篆書的程度,察覺趙讓臉色怪異,不由更是好奇。

這東西卻不好隨意差遣下人送去,趙讓搖頭,愈發不解謝皇後的用意,她若只是前來和解,並求照拂太子,何必做到這種程度?

謝皇後暗中藏於後冠之下的,正是皇後的金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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