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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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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北有個三面環山一面臨城的大湖,原名“北桑泊”,後東楚王朝南下渡江後,這裏成了操練和檢閱水兵之處,故而改稱作“練湖”。

幾日前,練湖內出了件蹊蹺事。

那天正午時分雷雨大作,秋冬之交,這天象並不多見,不久雷停雨歇,風勢不減,天色仍晦暗如夜,忽而便在湖面上現出駭人的一幕來,當時在練湖上有日常練兵的水軍,也有城中的漁民,幾百號人,幾乎異口同聲地描述出了異象:

起先是一條自水底升騰而起的白龍,緊接著縱出一只斑斕猛虎,直躍向白龍,這兩神物皆是栩栩如生,高有百尺,便有人傳言那異象中是龍爭虎鬥你死我活之兆。

龍自然象征天子,虎則常比作武將,其間寓意不言而喻。

除此之外,還有更邪乎的事情,有數十人言之鑿鑿他們在見到這異象時,耳中也清楚地聽見佛語,這事經眾口相傳,愈發破朔迷離,直到驚動了官府。

這怪力亂神的事情經過幾番周折,到底還是在趙讓莫名歸來的次日早朝後,由禮部上報給了皇帝。

李朗當時正在禦書房聽皇城司的王莘報近日抓獲北梁探子的事,其中有人借漁民身份掩飾,沿江行船,來往兩岸,偵測情況,最近竄行於金陵而被識破的探子愈發多起來,此事定與北梁新王即位後一系列的蠢蠢欲動相關。

戰火欲燃,兵鋒再起,都已是迫在眉睫的事。

曹霖重兵鎮守江北,壓在淮水,此地絕不能失,數年前北方軍長驅直入,便是在李冼的開門緝盜後占據江北,敵方兵員得以源源不斷地強渡長江,連下數城,差點把金陵也連窩端了。

金陵之事必得速戰速決,李朗沈吟,那裏通外敵的東楚權貴究竟是何人,皇城司居然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李朗登基以後,下手翦除過一批李冼股肱心腹,朝中皇親已所剩無幾,加上門閥世族、重臣之家來來去去也就那麽些人,但皇城司日夜監視,不曾懈怠,卻終是未得線索。

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就怕全力以赴抵敵時候,冷不丁的背後一刀。

王莘著重向皇帝稟告謝濂的行蹤,那位自從在朝堂上與皇帝“君臣泣別”之後,這段時間以來是足不出戶,閉門謝客,若他近期內要謀變生事,那與外界的聯系大有可能通過謝昆。

而謝昆,與他帶回來的親兵精銳,似乎到此時已經全然忘記還有戍邊重任,他這大將一職還未曾得君命卸下,除了時時在別館夜宴,便是秦淮十裏,紙醉金迷,酒綠燈紅,溫柔鄉內不知醒,更不似個胸有大志之人。

只是李朗雖知謝昆德行,卻未曾輕敵托大,畢竟謝昆身邊有前太子妃子玉,那對冷宮母女私下到底有何圖謀,不能不令李朗警覺。

不意又在此時得知金陵城北的異象,李朗啞然之後,即刻便想到是有高人暗地操縱此事,他素不信鬼神之說,對所謂天地生異象是天子功過所致之類的道理向來嗤之以鼻,但上百號人異口同聲,而且就發生在王都之內,卻也不是件可以一笑置之的小事情。

對王莘下了嚴密監視、一切照舊的命令之後,李朗將魏一笑召來,將練湖異事告知與他,並讓他明日親帶禁軍前往練湖,尋到當日親眼目睹怪狀的水軍兵卒,盤問仔細,徹查清楚,以探出究竟是何人作怪。

魏一笑默默聽罷,神情生變,猶豫著道:“陛下可知龍虎相爭的寓意?”

李朗淡然道:“不就是預兆武將叛亂麽?手握兵權的那幾人,若有叛心,早便取父皇而代之了,何必拖到如今?”

“也許並不是如今執掌重兵的武將呢?”魏一笑又道,“雲從龍,虎從風,風雲際會,龍虎相鬥,陛下心裏就沒個底嗎?”

“一笑,”李朗沈默了片刻,冷笑道,“你作禁軍副首時,似乎只是個唯唯諾諾之輩,這些日子下來,倒是長進了不少。”

“良禽擇木而棲,賢臣擇主而事。”魏一笑毫不為所動,繼續道,“臣聞那位消失得突然,又再現得莫名,不費吹灰之力,便令陛下逆孝舉而動,聖明蒙塵。陛下對太後尚且不依不饒,可從那位口中得個鬼神之外的說法?”

他稍稍一頓,見皇帝雖然臉有慍色,卻強忍不發,知道仍有餘地,也就窮追不舍起來,“無論此事是否人力所為,但傳言之意卻再淺顯不過,陛下,不得不防啊。”

“太後的事,與他無關。”李朗搖頭,“昔日梁武事佛,刺血寫佛書,舍身為佛奴,屈膝為僧禮,散發俾僧踐。及其末日,餓死於臺城。太後癡迷於此道,終非善事。我如因奉孝道而再行放縱下去,到時上行下效,舉國皆事佛為尊,那如何了得?前朝曾有大將信佛,非用專車載佛像,頂禮膜拜而延誤戰機,後人只覺荒唐可笑,身逢其時之人只怕是笑不出了。”

皇帝有感而發,侃侃而談,言語之間波瀾不驚,魏一笑知道這正是皇帝本意,以離間母子這點難以說明趙讓包藏禍心,但他實在不相信在東楚國難之際渾水摸魚,而自立為王的趙讓,真能心甘情願臣服於東楚,洗心革面重作忠臣。

偏偏皇帝仿佛著魔一般,千方百計要保住這人,他正要再勸皇帝對趙讓不可失了提防之心,皇帝已示意他下去履職,魏一笑無奈,只好行禮而退,心中暗下決定,一有機會便即刻下手,絕不拖延。

李朗將奏折批閱必,擱下朱筆,問過值更內官,聽說將至午時,便吩咐禦膳房禦廚直接到承賢宮籌備,他要移駕前去與趙讓一聚,想了想又笑著補上一句:“無需通報承賢宮接駕。”

剛要動身,貼身內侍匆匆趕來,又說了一樁發生於後宮的咄咄怪事:皇後去了承賢宮,與趙讓在正殿獨對甚久。好在宮門敞開,眾人窺探到皇後竟向趙讓下跪施禮,但兩人所談的內容卻都一無所知。

李朗聽罷也是莫名,油然而生了一份無可名狀的焦慮,想見到趙讓的心情愈發迫切。

但擺駕到承賢宮,卻並不見人,宮中內侍領著長樂出迎,李朗細問之下,才知道趙讓隨身帶了幾名隨從,到宮後游清和山與東湖去了。

長樂自告奮勇要去將兄長叫回,李朗阻止了她,執意親自去尋人。

一出宮門,走不多時便遠遠在東湖邊看到了恭謹侍立的內侍,李朗吩咐身邊不要出聲驚動,近了前看,才發現趙讓手執著一根四五尺長的粗樹枝,在湖前的空地上揮舞比劃,全神貫註地無暇他顧,也不曾發現李朗等人的到來。

李朗默默地觀看著趙讓的招式,他嫻熟武藝,雖非長於短兵,但也看出趙讓這是以樹枝代刀,劈斬刺擊,戳挑帶絞,隨步法退後轉攻為防,磕住假想中的利刃再配合身法,大開大合地橫掃撩撥,這一套下來,練習之人自是身心沈醉,觀賞者也不禁熱血沸騰,仿佛此處不再是粉黛紅顏的深宮禁地,而是刀光劍影、征討殺伐的戰場。

他並不是首次欣賞趙讓的刀法,此前便曾在返回金陵的路上與趙讓有過一次交手,只是當時他已是拼盡全力,還當兩人武藝半斤八兩,現在旁觀者清,才知大謬不然,那人手下不知留了幾分情,才令他這皇帝不至當場丟乖露醜。

一時間,李朗忽覺矛盾至極,他既想將趙讓留在後宮,伴己身左右,心內又深知,這絕非趙讓所願,以趙讓之膽識才氣,將他視同妃嬪,等同於暴斂天物。

他正恍惚,不意一回神,承賢宮的內侍早已隨趙讓齊齊跪於他足下,李朗輕笑中將趙讓拉起,欣然讚道:“好刀法。是了,你何必用樹枝麽,早跟我說了,十八般武藝隨你挑便是。”

趙讓楞了楞,搖頭笑道:“後宮禁兇器,陛下不要又胡來。”

也不知為何,李朗聽趙讓這略帶責怪的語氣反倒覺最受用不過,心裏當即一癢,視群侍為無物,毫無顧忌地攜起趙讓的手,並肩貼緊了往承賢宮去。

趙讓苦笑,卻也由著李朗。

殿中擺好酒食,李朗舉箸之前問起謝皇後的事,趙讓未有半分躊躇,將謝濂暗害太子一事如實道出,末了不無感慨道:“皇後娘娘許是自認罪孽深重,百身莫贖,竟是將皇後金印也送到我這來了。你看,如何處置為好?”

李朗聞言失笑:“那敢情好!省得我再麻煩,你收下保管便是,無需歸還於她,她本來也沒這資格。”

見趙讓皺眉露出不解之色,李朗居心不良地笑道:“你可知這金印,最常用在什麽地方?”

“我怎麽會清楚?”趙讓道,“主事六宮,這便是憑證吧?”

李朗嘖嘖:“你不是也有側妃?怎還會不懂?”他見趙讓依然不明所以,忍不住大笑,“皇後主事六宮,其中最主要的一樁,便是管理皇帝的房闈之事。除去皇後自己,但凡皇帝臨幸各宮,內府都得知會皇後,並得皇後以金印為證的‘手諭’。如今這金印在你手裏,便是由你來管著我了。”

趙讓聽後不由大窘,兩耳廓處直至耳垂皆是紅通透亮,但對悶笑不已的李朗竟是駁不出半句來,怔仲不語。

李朗占盡便宜,笑容由得意而溫柔,擡眼向趙讓道:“靜篤,你既安心於我,我自也不會負你,將來這後宮,遲早形同虛設。”

“太子的事,”趙讓卻不接這蜜語甜言,神色凝重道,“你如何打算?還有……阿朗,我,我從靜華宮失蹤的事,你也不欲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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