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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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拿出手機解鎖, 看見周敘發來一條短信。

她快速點進去,然後楞住。

“忘了告訴你,我爸也去學校了, 另外,他去那裏是因為我媽不會開車, 他要當司機。”

他三言兩語就解了她的困惑,可她壓根還沒來得及問他啊。

想了想, 她還是回道:“我剛才在教室外面見到他們了。”

信息發出去後她就一直盯著手機屏幕,眼睛都快把它戳出洞了那邊才回覆一條, 只是回了也跟沒回一樣,只有一個字:“嗯。”

嗯你個大頭鬼。

宋也煩躁地退出對話框, 從包裏取出耳機,剛連接好藍牙, 手機頁面又蹦出一條短信, 還是周敘的。

“早點回家,別在外面晃蕩太晚。”

看著這行字,宋也忍不住翻白眼。

她看起來像那種沒事就在街上瞎轉悠的街溜子嗎?

“我還沒走, 在等我媽, 對了, 我媽今天突然回來了……”

敲下這句話後她又一個字一個字全部刪除。

如果沒有這些糟心事,那她肯定會第一時間跟他分享鐘艷來學校參加家長會這件喜悅的事。

但現在, 周敘他媽那句“想和你聊聊”一直盤旋在她耳邊, 怎麽都揮之不去。

究竟要聊什麽呢?

她這樣一個沒什麽存在感的小學渣有什麽值得對方浪費時間聊聊的?除了周敘, 她再也想不出別的理由。

宋也憂傷地望向窗外,一顆心沈到谷底。

在現實世界面前, 周敘提前塞給她的定心丸起不了任何作用。

毫無疑問, 他爸媽是有備而來的, 他們甚至不用多說什麽,只往那一站,她心裏那些美麗泡泡頃刻間就通通被擊碎。

比起幹凈利索地死,鈍刀子割肉才是最折磨人的。

宋也沒法假裝自己不會受到任何影響,更沒法忽視從心底泛起的難過。

她想,如果今天周敘陪她站在這,哪怕他什麽也不做,她都會有足夠的勇氣去應對一切糟糕的可能。

但此時此刻,這裏飽受煎熬的,只有她一個人。

想著想著,眼睛忽然有點熱,說不出來為什麽。

她戴上耳機,隨機播放一首歌,結果忘了調低音量,一聲炸裂的狂吼震耳欲聾,生硬地攪亂她剛鋪墊好的憂郁情緒。

她趕忙按下暫停鍵,與此同時,手機信箱再次收到一條來自周敘的短信。

“宋也,什麽事都不會發生,你別胡思亂想。”



八班的家長會持續進行了四十分鐘還沒結束。

六點過半的時候,昏黑的天際被一道突如其來的閃電猛然照亮,轟隆隆的雷鳴不期而至。

外面下雨了,且雨勢不算小。

宋也被冷不丁吹來的過堂風凍得一哆嗦,抱緊胳膊往樓道裏走。

大多數班級的家長會早就已經結束了,那些任教多年的班主任基本都是形式主義地走走流程做做樣子。

只有田路這個菜鳥二缺挖空心思力求辦好這場沒啥意義的老師家長見面會——不僅大清早就號召全班大掃除,還煞費苦心地把之前秋季運動會上不知什麽時候給同學們抓拍的照片洗出來,連同那張幾乎每個班級都有的“最佳風采獎”貼在教室墻上,美名其曰向家長們展示八班風采。

原本大家都感動壞了,可等看到田路的作品卻都一個個笑不出來了。

田大師的攝影技術實在一言難盡,拍出來的照片要麽重影,要麽曝光過度,人像就更不用說了,面部表情齜牙咧嘴猙獰扭曲,簡直就是群魔亂舞,壓根看不見一個正常人。

可田路絲毫不覺得自己的作品拿不出手,反而頗有些藏不住的驕傲,甚至還大方地說:“同學們如果有喜歡的照片可以私下裏來找老師。”

這時候,靠墻坐的李向陽指著頭頂一張猴子跳高的照片大笑起來。

“班頭,你這拍的什麽啊?猴子上樹?”

原來那張照片正好是猴子撐桿發力立在半空中時被抓拍的,配上本尊那張猴精猴精的臉蛋,特有孫悟空出世的韻味。

“失誤失誤。”田路臉紅了,撓著頭嘿嘿笑,“老師剛買的數碼相機還在練手階段,水平嘛是差了點,不過要是不仔細看的話還是挺有那種狂野美的,再說咱們八班本來就是不走尋常路嘛!”

全班爆笑,講臺上的田路卻還在拼命挽尊。

“我知道,你們啊,現在肯定理解不了老師的苦心。其實我還是很羨慕你們這一代學生的,能用更多方式記錄青春,哪像我們那時候,生活裏的點點滴滴只能寫在紙上。記日記這件事聽起來是不是很浪漫,可像我這樣文筆不好的理科生寫個文章都像流水賬,就別想著能把平凡的生活寫得多麽轟轟烈烈了。”

大家被他這番幽默風趣的自我調侃給逗樂了,田路也跟著笑,只是笑著笑著目光就暗淡下來。

“同學們,時間過得很快的,這不,眨眼間大半個學期都過去了,所以,大家要好好珍惜現在擁有的一切,不要等到以後失去了才後悔莫及。”

沒人在意他的碎碎念,大多數時候聽過也就忘了,哪怕當時有所觸動,在日覆一日的題海磋磨下,對青春的那點騷動,惆悵也好熱血也罷,也都慢慢被消磨殆盡了,最後變成麻木的順其自然,簡而言之就是認命。

對於一無所有的少年而言,認命似乎才是結束迷惘的最佳手段。



如果站在後門透過窗口往教室裏看,那大概只能看見烏壓壓一片後腦勺。

田路充滿激情的講話在走廊裏回蕩,聲音起起伏伏,到最後像退潮一樣,逐漸歸於平靜。

不一會兒,後門被人從裏面推開,一張張陌生的面孔魚貫而出。

宋也退到走廊邊上貼墻站著,不少男家長從旁邊經過時哈欠連天,臨了還會無奈又疲憊地丟下一句:“總算結束了。”

這一幕其實有點滑稽。

這些平日裏嚴格要求子女好好學習的家長,把他們困在教室裏還不到一個小時竟就厭倦至此。

那麽,他們能否換位思考一下呢?

答案很大概率是不。

宋也搖搖頭,不再去想這個問題。

在後門等了半天遲遲不見鐘艷,她只好繞到前門去。

好家夥,屋裏還是那麽熱鬧。

不少女性家長在講臺上將田路團團圍住,七嘴八舌地詢問自家孩子的在校情況,田路明顯有些吃不消,但還是認認真真一五一十地回答她們的問題。

宋也在那堆人群裏看到鐘艷,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她貓著腰小跑過去,將鐘艷拉出來。

“媽,你別在這湊熱鬧了,我在外面站得腿都麻了,咱們趕緊回家吃飯吧。”

鐘艷瞥她一眼,將胳膊抽出來:“等會兒,我有事要跟你班主任說。”

宋也心裏莫名咯噔一下:“什麽事?”

“你現在坐的位置不行,我讓他下回調座位給你換個別的地方。”

這兩天宋也對座位的事特別敏感,現在聽她那麽一說也顧不上思考,一下就炸了。

“媽!我都這麽大了,你怎麽還要幹涉我跟誰做同桌啊?”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十分尖銳,其餘家長都回過頭往她這邊看。

而鐘艷也微微皺著眉頭盯著她,毒辣的目光直讓她心裏發虛。

宋也在鐘艷面前慫慣了,幾乎是本能地低下頭。

這個時候,誰先開口說話似乎都不太合適,除了田路。

“宋也媽媽,其實坐哪裏都一樣的哈,我們八班排座位一向遵從自願原則,宋也現在坐的位置也是她喜歡的……”

田路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好歹是把這個尷尬的局面給打破了。

宋也攥緊手指,在眾多目光的註視下硬著頭皮擡起眼睛,旁邊的幾個家長都露出微妙的表情,讓人很不舒服。

一種羞恥感剎那間將她籠罩。

她眼巴巴地望向鐘艷,用眼神祈求她就此打住,別再繼續說下去。

僵持片刻後,鐘艷輕輕一笑:“我這不是怕你坐最後一排看不清黑板嗎?你爸跟我說你眼睛近視了,我就想著,你坐那麽靠後上課的時候肯定很吃力,不過你要是覺得坐哪都一樣,那咱就不換了。”

宋也猛松一口氣,立馬順著臺階下:“不吃力不吃力,不用換了。”

田路趁機客套幾句,問題順利得以解決。

隨後,鐘艷拎起包往外走,見宋也還呆在原地,田路悄悄沖她眨眨眼,笑瞇瞇地說:“快跟你媽媽一起回家吧。”

鐘艷離開教室後並沒有走遠,而是在樓梯口處等著宋也。

經過剛才那件事,宋也一時不知該怎麽面對她,扭扭捏捏的不敢擡頭,一段十來米的路楞是被她走成蝸牛爬行的速度。

“快點,磨嘰什麽呢?剛才不還嚷嚷著要趕緊回家?”

被這麽一吼,宋也立即加快步伐,等到了跟前,鐘艷捏了捏她的手指,很快又松開:“手怎麽這麽涼?”

宋也還沈浸在強烈的低落中,一開口嗓子就跟剛哭過似的沙啞。

“可能是樓梯口風大,剛才在外面站的時間久,吹著了。”

鐘艷沒說話,她也就識趣地沒再吭聲。

下樓的時候,鐘艷忽然輕聲說:“晚上不在家做飯了,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帶你去外面吃。”

“披薩吧,好久沒吃了。”

“凈吃些沒營養的東西。”

宋也悶悶地“哦”一聲,低著頭慢騰騰地說:“媽,我這次考試進班級前三十了。”

“嗯,剛才聽你們班主任說了。”

鐘艷的反應很平淡,宋也苦澀地扯扯嘴角,她知道,她長大了,不能再像上小學時那樣,被老師在作業本上畫一朵小紅花就一直纏著爸媽要獎勵。

宋也清楚的記得,小時候隨便得張獎狀就能高興的一夜睡不著,哪怕只是一個很容易被人鄙視的熱愛勞動獎。

然而鐘艷並不以為然,在她眼裏,學習以外的任何東西都是不務正業。

宋也抿緊唇沈默一路,走到二樓時,鐘艷忽然停下來,用一種消沈的語氣低聲說:“小也,你怪媽媽嗎?”

宋也站在幾級臺階上,不明所以地望著她。

也正是此刻近距離的觀察她才發現,鐘艷看起來好像很疲憊,黑眼圈特別重,一副三天沒睡的模樣。

宋也下意識不想討論這個話題,於是裝傻充楞:“我有什麽好怪你的啊,你和我爸為了我整天在外面打拼,我心疼還來不及,怎麽會怪你。”

鐘艷淡淡一笑,跟從前一樣牽住她的手繼續向前走。

“自從你上初中後我好像就沒怎麽管過你了,家裏的大小事也基本都是你爸在操心,你小姨前幾天還跟我說,像你這個年齡段的孩子正是需要家長陪伴的時候。”

鐘艷已經很久沒這麽溫柔地對她說過話了,以至於她竟然有點想哭。

可還沒等她的眼淚湧上來,鐘艷又說道:“你們年級第一轉到你們班還跟你做同桌這件事,你怎麽沒告訴我和你爸?”

宋也瞬間一身冷汗。

“我……我就是覺得這也不是什麽大事,而且你們平時都挺忙的,所以……就沒告訴你們。”

鐘艷頓了頓,忽然嘆口氣:“小也,媽也年輕過,有些事你不說我也能猜到。”

“其實我就是怕告訴你們後你們會胡思亂想,所以才沒說。”宋也悄悄側過臉瞟一眼她的神情,接著又補充一句,“媽,我和周敘就是關系很好的朋友,他轉到我們班來也是為了幫助我提高成績。”

這話太假了,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可眼下除了這個理由,她也想不出別的了。

鐘艷眉頭一挑,從鼻子裏哼笑一聲。

“人周敘原本是一班的尖子生,無緣無故地為什麽要幫助你學習?拋開這一點不說,人父母會怎麽想你們兩個?”

宋也心虛的不敢看她,含混不清地說:“不會的,周敘他父母不是那種不講理的人,他們都是文化素養特別高的知識分子,肯定很開明的……”

沒想到這話一出鐘艷一掃之前的溫柔,拔高聲音說:“照你這意思你媽我就不開明了?行,你要是看人家好你幹脆也別跟我回家了,你去周敘家問問,看他父母缺閨女不,你認他們當爸媽好了。”

“我哪有!”宋也哭笑不得,“別人的父母再好再有本事那也是別人家的,我才不稀罕,再說,您和我爸壓根也不比人家差啊!”

鐘艷摸摸她的頭,又長嘆一口氣:“別光會跟我貧嘴。總而言之,媽還是那句話,高中生必須以學業為重,其他亂七八糟的心思你收起來,不許耽誤學習。”

宋也臉一紅,縮著脖子應付道:“嗯嗯嗯,知道了。”

想到什麽,鐘艷又沒好氣地用手指點點她腦袋。

“還有,你給我爭點氣,不說考全校多少名吧,至少讓我下回見了人家年紀第一的媽媽不那麽害臊行不?剛才你們試卷一發下來,人周敘的卷面基本看不見紅叉,你可倒好,一面兒試卷都找不到多少對的,唉,我都不好意思了。”

面對來自親媽的指控,宋也窘迫的擡不起頭。

“媽,我真的在很努力地學了,再給我點時間,期末考試我爭取再進步十名,這樣一步一步來,等下學期我就能進前十了。”

鐘艷的臉上總算露出欣慰的笑容。

“嗯,我鐘艷的閨女肯定不會比別人差。”說罷又輕輕拍拍她的後背:“小也,媽知道上學也很辛苦,可為了你以後的前途,你一定要咬著牙堅持下去。”

很樸實的一句話,卻讓宋也鼻子一酸。

走出教學樓時,外面依舊大雨瓢潑。

倆人都沒帶傘,停車的地方離這裏還特別遠。

宋也正發愁不知道怎麽辦,忽然聽見不遠處有人喊她的名字,然而雨聲太大,將那道聲音沖淡了許多,只看得見一人舉著雨傘沖她不斷招手。

接著,那人沿著昏黃的路燈小跑過來。

雨傘揚起,露出一張笑呵呵的慈愛面龐。

宋也欣喜地大喊一聲:“爸,你怎麽來了?”

宋有福邁上臺階,將手裏的雨傘挪到一邊抖動兩下,接著擡起袖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

“下雨了,你和你媽都沒帶傘,我怕你們淋著,就緊趕慢趕地過來給你們送傘。”

“我才不信,平時你都沒給我送過傘,你肯定是怕我媽淋雨才對吧?”

宋也在冷冽的寒風中笑得像個二傻子,而鐘艷臉上還是淡淡的,只是多了幾分溫順。

她接過宋有福手裏的另一把傘,打開舉過頭頂,蹦蹦跳跳地邁下臺階蹚著地上的雨水,開心地朝檐下並肩而立齊齊望著她的爸爸媽媽擺擺手。

“老爸,我先走了,我媽就交給你來護送啦!”



晚上,宋也頂著一頭沒幹的頭發坐在書桌前,窗外小雨淅瀝,落在窗臺上奏成一首滴滴答答的安眠曲。

她打開手機,將周敘發來的最後一條短信重覆看了好幾遍,最後沒忍住,還是發去了一句問候。

“周敘,你睡覺了嗎?”

等待回信的過程是煎熬的。

她歪著腦袋用毛巾擦頭發,一邊斜斜盯著手機屏幕。

等發梢都快擦幹了那邊才回了一條:“還沒。”

宋也抿唇笑笑,兩只腳踩在椅子上,手機抵著膝蓋,指尖在鍵盤上飛快移動。

“我今天太開心了,真的,感覺好久沒這麽開心過了。”

這次他回覆的速度快多了。

“不介意的話,說來聽聽。”

宋也默默在腦子裏組織語言,可白天發生的事實在太多了,如果仔細說的話估計得打一大堆字。

“原因可多了,打字太麻煩,說不清楚。”

“那就睡覺,明天見面說。”

“明天是周末啊,你要忙著去上競賽課吧?哪有時間見面閑聊。”

這條短信發送出去後,那端久久沒了動靜。

宋也以為他睡?婲著了,於是將手機扔到桌子上,準備關燈睡覺。

沒想到,她剛站起來,屏幕又亮了。

“那就現在。”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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