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十一點, 宋也趁爸媽熟睡偷偷摸摸從家裏出來，為了不驚醒他們，關門的時候都不敢用力, 最後折騰一身汗。

外面仍在下雨，她往防火門旁邊的透明玻璃窗上瞥了眼, 差點沒嚇個半死——剛才出門急她沒怎麽收拾，這會兒披頭散發的活像個女鬼。

她深吸一口氣, 慢慢推開防火門。

周敘已經到了，此刻, 寂靜無人的樓梯間裏，他倚靠在身後的扶梯上, 垂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穿著一件寬松的高領毛衣和純色家居褲, 趿著棉拖, 頭發也沒梳理，墨發自然地垂落在額間，神色慵懶, 整個人看起來沒什麽精神。

宋也很少見到他這麽懶洋洋的一面。

她走過去, 而他也像有感應似的擡起了頭, 朝她這邊看過來，眼波一轉, 嘴角挑起：“你不是說太晚了不能出來嗎？”

“我怕你真像短信裏說的, 大半夜的敲我們家門。”樓梯口風有點大, 宋也裹緊身上的外套，輕手輕腳地走到他面前, “我怎麽感覺, 咱倆現在這樣特像偷雞摸狗的小偷呢？”

周敘失笑：“好像是有點。”

倆人對視一眼, 突然都不知道該說什麽了。

宋也只好沒話找話：“你吃了退燒藥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他點頭“嗯”了聲，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

“對了，我媽回來了，她今天還去學校給我開家長會了。”

“然後呢？”

樓道裏很空闊，一說話就有回音，宋也不敢放大聲，又怕說小聲了他聽不見，只能仰著脖子離他近一些。

“聽她的意思是我爸早就知道她要回來了，可我早上出門的時候我爸都沒告訴我，還騙我說他沒法去學校，害得我白白難受一整天……”

周敘沒說話，只安靜地聽她說，話匣子一打開宋也就停不下來，恨不得把白天發生的樁樁件件事無巨細地說給他聽。

在說到晚上回家的路上，宋有福獎勵她一個新手機時，周敘忽然揚起右手，虛虛地籠住她的臉頰。

宋也微怔，看著他突然靠近的臉心口一震，兩腳往後撤了撤。

“別亂動。”他用左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朝自己又拉近了些，“臉上有根睫毛。”

說完更仔細地在她右半邊臉上觀察起來。

宋也被迫接受他的目光，一時間呼吸變得局促，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短暫沈默的時間，頭頂的聲控燈忽然滅了，周敘輕咳一聲，寂靜的夜晚中，尾音顯得格外沙啞。

燈亮了，泛黃的光照在宋也臉上，一張素白的臉頰幹凈清透，帶著點粉粉嫩嫩的紅。

“找到了。”周敘將那根睫毛從她眼睛下方的位置拈起來隨手扔掉，手指離開時不小心蹭到她的嘴唇，而後又像觸電似的迅速縮了回去。

宋也目光閃了閃，垂在身側的指尖猛地繃緊。

與此同時，周敘深咖色高領毛衣下的喉結微微動了一下。

宋也放緩呼吸，心跳有點不受控制，臉也出奇的熱。

她伸手在他前胸拍了把，順勢將兩人的距離拉開：“你別離我太近，我怕你把病毒傳染給我。”

周敘扯著嘴角笑了笑：“害怕被傳染還來找我？”

“……”

宋也仰起頭，亮晶晶的眼睛凝視著他，一臉無辜的樣子：“不是你讓我出來的嗎？”

“我讓你出來你就出來，怎麽這麽乖？”不假思索的話一出口，周敘臉上的神情變了變。

這樣狹窄的空間，安靜的夜晚，窗外的雨聲，昏暗的燈光，近距離凝視的兩個人。

氣氛一下變得微妙起來。

宋也將手塞進衣服兜裏，不自然地望向別處。

“你今天怎麽這麽反常，不會是燒傻了吧？”

周敘懶懶散散地變換了站姿，要笑不笑地看著她，然後伸出手揉揉眉心。

“可能吧，下午睡了一覺，做了一個不太好的夢。”

宋也沒問他做了什麽夢，見他滿臉倦容便認真地安慰他。

“我媽說夢都是相反的，而且你還是大白天做的夢，肯定更不準，別多想了。”

“嗯。”

“不過……看你好像很沒精神，估計是在夢裏累到了。”宋也拍拍自己的肩，跟他開玩笑道，“吶，我的肩膀可以借你一用。”

周敘彎了彎嘴角笑了下：“還有這麽好的事？”

宋也又語速極快地補充一句：“咳，按時收費的！”

“好，成交。”

說完，不等宋也反應過來，他忽然俯身，擡起兩只胳膊輕輕環住她的雙肩，下巴枕在她的頭頂，慢慢閉上了眼睛。

兩人的身體雖然沒有緊緊貼合在一起，但也只有兩根手指寬的距離。

宋也呆住了，嚇得沒敢動彈，僵硬地保持著站立的姿勢，如鼓的心跳聲讓她懷疑周敘能聽得一清二楚。

“宋也，你太瘦了，硌手，以後多吃點。”

他低下頭，說話時溫熱的氣息灑在她肌膚上，癢得她微微一縮，耳根也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

宋也在心裏瘋狂嘶吼著告訴自己，別多想，千萬別多想，她跟他真的只是純友誼。

可這樣撩人的周敘，她真的快要招架不住了。

—

十一月底是光華的校慶。

在此之前，李向陽受田路委托專門開了個臨時班會，討論八班該怎麽為校園母親慶祝生日。

按照光華往年的慣例，校慶當天一般是上午時間全校師生在體育館參加慶典，下午各班自行組織活動，至於這活動是什麽，那全憑各班自由發揮。

吹啦彈唱也好，朗誦演講也罷，總之必須得有一樣集體活動，官方點說是為了增強班級凝聚力，其實就是讓大家放松放松，找點樂子。

然而李向陽對這方面的工作完全沒有一絲頭緒。

理科班本就男多女少，平時這些五大三粗的男生最多只會打打球吹吹牛，誰會整才藝展示啊！

就在他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時，熱心群眾們七嘴八舌地發表意見。

“搞個大合唱吧，簡單又省事。”

“我的天，搞什麽大合唱啊，一點創意都沒有，還不如排個話劇，咱們班人這麽多，隨便拉出來幾個就能湊成一個話劇團。”

“嗨，這都什麽年代了，還話劇，你咋不說舞臺劇啊！”

“哎呀要不跳舞吧，我聽說班長不是會跳霹靂舞嗎？正好給咱們展示展示！”

於是有人開始起哄：“班長來一個，班長來一個！”

到後面呼喊聲越來越響亮，更有誇張的跟原始人一樣拍桌子扯著嗓子直嗷嗷。

“安靜，安靜！”李向陽連喊兩聲，結果沒幾個人買他的賬，氣得他抱起一摞書砸向講臺，“都他媽給我閉嘴！”

這一招果然很奏效，所有人都老實了。

李向陽卻突然臉紅了，摸著後腦勺笑出兩顆小虎牙。

“操，我居然說臟話了，不好意思啊……”

全班哄地一下笑開了。

說歸說，鬧歸鬧，正事還沒解決呢！

李向陽擡起下巴往教室掃一圈，最後目光定格在中間第二排埋頭看書的女生身上。

“劉楚欣，你是咱們班文藝委員，你在這方面肯定比我們懂的多，你覺得咱們弄個什麽形式的活動比較好？”

劉楚欣慢吞吞地放下書，又慢吞吞地擡起頭，似乎對校慶這件事沒太大興趣。

“班上這麽多人，隨便找幾個有才藝的表演幾個節目不就行了，反正弄再好也沒別人看，而且這又不是比賽，又不評獎，稍微有那個意思得了，幹嘛那麽較真啊。”

這話一出，班裏原本歡脫的氣氛瞬間冷下來。

大家都知道，她說的都是實話，就是……就是有點缺心眼。

很多時候，話說太透徹就沒勁了。

李向陽在講臺上尷尬地笑笑：“啊哈哈哈，話雖這麽說，但這好歹也是咱們班第一次搞這種活動，所以認真點也沒有錯……同學們，展示你們才華的時候到了，抓緊機會啊！”

然而並沒有人搭理他。

李向陽喊得嗓子都啞了，楞是沒把大家的積極性給調動起來，後來沒辦法，他只能下死命令。

“等會兒我去辦公室找班主任要大家的入學登記表，那上頭可有你們自己填的特長。班委帶頭，有才藝的上才藝，沒才藝的布置教室，打掃衛生，就這樣定了！”

聽到“班委”兩字，宋也做題的手一抖，坐標系的Y軸歪成了曲線。

新生登記表，這都多遙遠的事了，當時特長那一欄她寫的什麽來著？

想不起來了。

不過隱隱記得當時好像想胡謅個“鋼琴八級，精通英日韓語”來著……

她揣著忐忑的心情默默祈禱著自己沒有亂填，沒一會兒，李向陽就抱著一沓登記表找到她跟前來了。

“學委，想好表演什麽沒？”

“沒有……太為難我了。”

“哎呀，個人獨唱、舞蹈、樂器、詩朗誦，隨便選一樣。”

“你說的這些，好像就只有詩朗誦還靠點譜。”宋也遲疑地說道。

看著李向陽殷切的目光，她又迅速搖頭。

“不行不行，一想到要當著那麽多人的面捏著嗓子念詩，我就渾身起雞皮疙瘩，這簡直就是公開處刑，哦不對，簡直比要我的命還難受。”

李向陽忍不住扶額：“那你就沒有什麽其他擅長的嗎？”

宋也悄悄瞟周敘一眼，輕聲說：“好像……沒有。”

“我不信。”李向陽把懷裏的登記表往周敘桌子上一扔，然後從裏面翻找起來。

半分鐘後，等找到宋也的登記表他迅速從上往下看一遍，看著看著逐漸瞪大了眼睛。

“我靠，特長欄你居然直接填的無？？？”

幸好！

宋也猛松一口氣，非常誠懇地說：“那我確實沒什麽特長啊，總不能編瞎話吧。”

“你也太……太實誠了。”李向陽忍俊不禁，接著將目光轉向她旁邊低頭發呆的周敘，“不過沒事，學委沒才藝，學委家屬代替也行啊！你說是吧，周敘？”

別看李向陽外表清清秀秀的，嗓門可不小。

四周低低的笑聲蔓延開來，宋也臉一紅，正要開口替周敘解圍，就看到坐在前面幾排的沈璐回頭朝他們這裏看過來。

於是假模假樣地一笑：“家屬過幾天要參加物理競賽，沒空。”

沈璐眼神一暗，把臉轉了回去。

宋也嘴角的笑容逐漸僵硬，並沒有感到一絲高興。

工作進行得如此不順，李向陽像洩了氣的皮球，直接癱在周敘的桌子上。

“大哥大姐們，求你們配合一點吧，雖然這次班級活動是內部的，可到時候也會有領導來抽查啊，而且我聽說還有校友會來，你們也不想搞得太丟人吧。”

他這一嚎，一直不在狀態的周敘總算有了點反應。

“需要我做點什麽？”

李向陽樂壞了，正準備開口，卻被另一邊偷聽的邵與佟給打斷了話。

“班長，猴子會唱歌，周敘會彈吉他，他倆可以一起組個組合。”

沒等旁人發話，猴子立即質問：“你怎麽知道他會彈吉他？”

邵與佟扭頭白他一眼：“小也告訴我的唄。”

猴子撇撇嘴：“得了吧，我跟他站一起表演，那不是沒事找事嗎？”

“什麽叫沒事找事？你要是不會說話就別說了。”

邵與佟一臉兇神惡煞，猴子立馬繳械投降。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看平時我跟他走在一起有人搭理過我嗎？你們這些膚淺的女人就只會看臉，總是無視我的才華。”

邵與佟耷拉著眼皮，上下打量他一遍，接著呵呵兩聲。

“我以為你早就習慣了，畢竟你醜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

猴子笑著拍拍她：“二師弟，你怎麽能這麽說你大師兄呢？”

“滾，立馬圓潤地滾。”

說著說著倆人又動起手來，李向陽看不下去了，長嘆一口氣後無奈地走開。

等他一走，宋也將桌上那沓被他遺忘的登記表拿到自己面前，從第一張開始翻。

周敘斜斜瞥她一眼：“找什麽？”

“你的表啊。”

“不用找了，我的不在這裏。”

宋也停下手裏的動作，這才想起來，他原本是一班的。

“那你還記得你特長欄裏寫的什麽嗎？”

“時間太久，忘了。”

“好吧。”宋也將登記表推到一邊，兩手捧住臉，“我感覺我今天一整天都要抓心撓肺了。”

周敘挑挑眉，語調上揚：“你好奇心怎麽這麽重？”

“沒有啊，我只是對你的事比較好奇而已。”

說完宋也才意識到這句話有多引人遐思。

她想她一定是臉紅了。

良久，她輕咳一聲，低頭擺弄自己的手指，試圖跳過這個話題。

卻聽到周敘輕輕笑一聲，然後放下手裏的筆站起來往外走。

宋也一楞，忙問：“哎，你去哪啊？”

他頭也沒回，只留一道背影：“去給你找登記表。”

作者有話說：

提前預告一下下，大概還有十章左右校園部分就結束啦。

再推推預收《淪陷》，文案專欄可見，感興趣的小夥伴點點收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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