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曦還和往常一樣溫柔大方, 那渾身難掩的淡雅氣質任誰見了都會忍不住想要親近。

獨獨除了宋也。

她現在有種拐賣了人家兒子的罪惡感，以至於不敢直視對方的眼睛。

“你們剛上完課吧？”許曦笑道。

“嗯。”宋也十分乖巧地點點頭。

“你爸媽到了嗎？”

“沒，我爸臨時有事來不了, 我媽在外地出差，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哦, 這樣啊。”許曦似乎有些驚訝，“那太不湊巧了, 我本來還想著借今天這個機會和你父母見見面，認識認識。”

聽到這話, 宋也虎軀一震，緊張得嘴唇都開始亂哆嗦。

在她面如土色渾身僵直不知道該怎麽接話時, 站她對面的周琮扶了扶眼鏡。

“家長再忙也得關心孩子的教育問題才行。”

一開口就是老幹部的氣派。

宋也只能硬著頭幹笑著應和：“是啊，是啊……”

“宋也, 你著急回家嗎？如果不急的話待會兒家長會結束了我們一起回去, 阿姨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許曦帶著一臉溫和的笑意看著她，宋也忽然不知道怎麽回應了，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靠, 完了。

感受到四下裏投來的各種各樣覆雜的目光, 宋也一整個面紅耳赤心跳如雷，半晌支支吾吾道：“啊？哦, 那個……我不急, 那我在外面等著……”

話音剛落, 一只手毫無預料地從後面輕輕拍在她的肩膀上，力道不重, 但因為事發突然, 嚇得她渾身一激靈。

“你在這傻站著幹什麽？給你打電話不接, 發短信也不回。”

這聲音，怎麽這麽熟悉？

宋也轉過身，看見鐘艷的面龐一下呆住了。

娘倆面面相覷好長時間她才逐漸找回自己的聲音。

“媽，你怎麽來了？”

鐘艷眨了眨眼，整個人看起來風塵仆仆的，像是剛趕了很長一段路的旅人。

“怎麽，不高興見到我啊？”

話雖這麽說，可她眉眼含著笑，看起來心情不錯。

宋也抱住她胳膊，輕聲解釋道：“不是不是，你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也沒提前說一聲……”

鐘艷溫和地笑笑：“我昨晚不是打電話告訴你爸今天到家嗎？他沒跟你說？”

“我爸沒告訴我。”宋也一個勁兒搖頭，回過神後又直望著她咧嘴傻笑。

鐘艷不在意地“哦”一聲，伸手把她落下來的碎發掠到耳後，“那他可能是想給你個驚喜。”

驚喜，確實是個大大的驚喜。

鐘艷出現得太突然了，完全就是從天而降，可也正是因為她的出現，宋也局促不安的情緒瞬間一掃而光。

這是宋也頭一次心甘情願地在學校見到鐘艷。

很顯然，鐘艷在無意中解救了她，至少她不用面對來自周敘他爸的壓迫感，也不用再絞盡腦汁地向他們證明自己和周敘的友誼真的很純潔，她簡直感動到差點向她母親大人下跪磕頭。

“走吧，帶我認認你的座位。”鐘艷說。

“好。”

宋也剛擡腳，兩步遠外的許曦忽然朝她這邊遞來一只手。

“宋也媽媽你好，我是周敘的家長。”

鐘艷楞了一下，隨即輕輕回握住對方，與此同時臉上浮出一抹禮貌友好的笑容。

“你好你好，很高興見到你。”

聲音一改往日的急躁，有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預想中尷尬的場景並未發生，宋也心一松，下意識挪到鐘艷旁邊，大半個身子都縮在她身後。

餘光中，周琮似乎有意無意地掃來一眼，宋也沒敢擡頭，只聽到他用那副低沈有力的嗓音說了句“時間差不多了，進去吧”，然後就先走開了。

接著，許曦熱情地招呼道：“宋也媽媽，家長會快開始了，我們進去再聊。”

鐘艷抿唇笑笑，倆人先後離開，臨走前給宋也簡單交代了兩句。

等他們一走，宋也緊繃的神經總算松懈下來，倚著冰涼的墻出了口長氣。

這個時間走廊上的人都走差不多了，大部分家長已經在班裏入座，過了好半天，宋也擡起頭，這才發現原本待在人群裏看熱鬧的猴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跑的沒影了，這會兒只有邵與佟和楊桃還留在這裏陪著她。

仨人對望一眼，不知想到什麽，竟同時“噗嗤”一聲笑起來。

邵與佟挽住宋也的胳膊，小聲問：“小也，你沒事吧？”

宋也搖頭：“我沒事。”

“死鴨子嘴硬。”邵與佟擡起手在她額頭輕輕揩了一把，“你腦門都出汗了，臉也紅紅的，還說沒事，我真是奇了怪了，周敘他爸媽又不是老虎，你至於怕成這樣嗎？”

宋也一時語塞，真是有苦說不出，思來想去最終只能無力地搖搖頭。

“唉，說了你也不懂。你們先回去吧，不用等我了，待會兒我跟我媽一塊走。”

“行吧。”邵與佟拍拍她肩膀，遲疑幾秒後語重心長道，“我看周敘他爸怪嚴肅的，你再碰到他說話的時候多註意點。”

宋也點頭：“好，我知道了。”

目送她們離開，宋也拎起書包，準備找個清凈點的地方坐一會兒。

這時候，田路拿著一摞資料從另一端急匆匆過來，倆人打了個照面後，他跟見了救星似的拽住她，將她拉到走廊邊上。

“宋也，正好你在這，趕緊過來幫我個忙。”

“怎麽了田老師？”

田路手忙腳亂地從那沓資料裏抽出兩張表遞給她，語速難得放快一回：“你現在去班裏，讓已經到的家長填一下簽到表，有些家長可能看不懂，你配合著幫他們填好。”

宋也想也沒想就應下：“好，沒問題。”

“行，我還有份報告沒打出來，我先去趟辦公室，等會兒可能要晚幾分鐘過來，你先幫我維持一下班裏的秩序。”

說完垂著腦袋就往前沖。

宋也趕緊拉住他袖子：“老師，你走錯方向了吧？辦公室不在那邊。”

“對，對，我忙暈了。”

田路嘿嘿一笑，繞了個圈又拐回來，步伐有些淩亂。

他看起來有點緊張，不過這也能理解，學期過半，頭一次正式和所有學生家長見面，對於他這個新手班主任而言這還真算得上是一件大事。

宋也不敢耽誤他的正事，拿著簽到表快步來到教室，為了不引起註意，她還特意走的後門。

屋裏挺安靜的，這些成熟的大人不會像毛孩子一樣嘰嘰喳喳說個不停，何況他們彼此之間並不熟悉，偶爾說上幾句也是壓著嗓子的。

讓她奇怪的是，薛放竟然沒走，且還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

這家夥整天哪來那麽大困癮？

宋也皺著眉走到他跟前，屈指在他書桌上敲了敲：“餵，薛放，醒醒，趕緊醒醒。”

她足足喊了三遍他才慢悠悠地爬起來，又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然後擡起眼睛冷幽幽地望向她。

“我睡覺礙著你事了？”

宋也有點兒無語，但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不是……這不馬上開家長會了嗎？你在這裏睡覺不太合適吧。”

他混不吝地扯扯嘴角沒說話，擡手扒拉兩下頭發，然後站起來，抓起書包挎在右邊肩膀上。

宋也掃一圈教室，座位幾乎被家長們坐滿了，然而薛放的父母似乎不見蹤影。

這個點了還沒來，是不準備來了還是在路上？

於是，她想了想輕聲問道：“那個，你爸媽沒來嗎？”

薛放停下腳步，側過臉冷冷瞥她一眼：“關你什麽事？”

“確實不關我的事，但是田路讓我統計人數……”

“那你就替我轉告他，關他屁事。”

見他依舊跟平時一樣我行我素，拽的跟隨時能把學校炸掉似的，宋也那叫一個郁悶。

“……要不還是你自己跟他說吧。”

薛放陰郁的眸子在她身上掠過，隨即扭開臉，向門外走去。

在他離開教室的剎那，宋也突然想起來，他不光缺席了月考，就連這回的期中考試也沒參加，而光華有條不成文的規定：學生一學期連續三次無故缺考會被校方勸退。

她心口一動，立馬追上去。

“餵，薛放。”

然而他就跟沒聽見似的，頭都不回，更別說停下來了。

宋也不甘心，加快步伐，總算在他下樓前攔在他面前。

薛放的個子跟周敘差不多高，所以她同樣得仰著脖子才能和他對視。

不同的是，周敘總會在無意間俯下身子，不知是為了遷就她還是什麽，但她確實仰望得沒那麽吃力。

而這個家夥就不一樣了，明明個子已經很高了還揚著下巴，拉著張臭臉不說，還以一副居高臨下的態度望著她。

“你煩不煩？”就連語氣都透著股不耐煩。

宋也在心裏默默翻了個大白眼。

要不是看在之前他救她一命的份上，她才懶得摻和他的事！

努力平覆下來後，她好言好語地勸道：“我就是想跟你說，你已經連續兩次考試都缺席了，再這樣下去肯定要出問題，你別再這麽任性了，能進光華讀書不容易，你要好好珍惜。”

此刻樓梯間一個多餘的人影都沒有，空蕩蕩的，只有她和薛放面對而立。

她向來不是一個愛管閑事的人，所以當說出這番極其不符合她風格的規勸別人的話時她忐忑極了，忐忑到心臟幾乎快要跳出胸腔。

但為了不輸氣勢，她必須裝成自己很有理的樣子。

半晌，薛放嗤笑一聲：“你吃飽撐的管那麽多？”

宋也一噎：“我說這些話也是為了你好。”

“為我好？”

他眉毛緊緊擰在一起，一手握住身後的欄桿，那張瘦削且沒啥血色的臉忽然毫無征兆地闖到她面前，嘴唇差點碰上她的鼻尖。

“怎麽，被老師誇一回就真把自己當好學生了？”

話音落地的瞬間，他側過頭，一口氣吹在她耳朵上，然後低笑著走開。

宋也陷入僵直，久久不能動彈，直到口袋裏的手機“嗡嗡”振動兩聲才回過神，然而全身都已失了力氣，輕輕癱在背後的扶手上，好像剛剛生了一場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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