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校大門口人來人往, 宋也和周敘面對面站著，嘈雜的聲音鬧得她忽然有點煩躁。

沈默很久後，周敘望著她緩緩開口：“你還記不記得, 前些天你問過我的一個問題。”

聽他這麽說，宋也抓耳撓腮認真想了老半天, 最後也沒想出來究竟是哪句話能讓一向理智又冷靜的周敘破天荒說出“緊張”這兩個字。

“我好像每天都有問你問題，你能不能給我提醒提醒, 具體指的是哪一天？”她心虛地試探道。

周敘一皺眉：“我不知道，你自己好好想想。”

“……你也知道, 我記性很差，幾乎跟魚一樣只有七秒鐘的記憶, 你就別為難我了。”

狡辯的話剛一說完周敘就擡起手在她腦袋上毫不留情地重重敲了一下，疼得她差點一個飛毛腿踢出去。

“你幹嘛？能不能溫柔一點, 下手這麽重, 疼死我了……”

宋也捂著頭委屈巴巴地控訴著，而他一點愧疚的感覺都沒有，反而沈沈嘆了口氣。

“那次早自習上你問我, 如果這次考試我不小心發揮失常, 從第一名的寶座掉下來, 我會怎麽樣。”

宋也楞了楞，隨即後知後覺地想起來, 好像是有這麽一回事。

不過當時她也就那麽隨口一問, 而他那時候顯然也沒多想, 只隨意回答了五個大字：“沒這個可能。”

那份低調的自信溢於言表，她也就沒再將這個無趣的話題進行下去。

沒想到短短幾天他就轉變了心態, 難道是覆習得不順利？

怎麽可能！他是周敘啊。

宋也立馬自個兒否定掉這個荒唐的念頭。

她從沒想過也不敢想象, 周敘會有不自信的時候。

在她眼裏他就像是萬能的機器人, 從小到大課本上都在說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可她以前一直覺得，周敘就是完美無瑕的，即使有那麽一丁點不足也是可以忽略不計的。

直到現在她才發現自己的這個觀念很幼稚，周敘再強他也是個人啊，人的心志是會受環境影響的。

想到這，宋也咧咧嘴，仰起頭安慰他：“誰都會有出錯的時候啊，再者說，你不也說了嗎？你又不是天才，偶爾一次考不好也很正常吧，不用那麽緊張，憑你的實力估計想考不好都很難。”

雖然話不好聽，但都是她的肺腑之言，她很希望周敘能明白，他的擔心都是多餘的，就像她奢望飛竄到班級前十名一樣。

周敘沒說話，騰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胳膊往馬路邊上拽了拽，與此同時，一輛自行車與她擦肩而過，差那麽一丁點就擦到她的手。

宋也一個恍神周敘已經擡腳往前走了，她反應過來後趕緊跟上。

大概走了幾分鐘後，經過一家KFC時，周敘忽然嘆了口氣。

宋也沒作聲，側過臉盯著他。

“如果我說我不在乎成績那是假的，但比起排名我更在意的是為了心中想要的結果而努力的過程。”

宋也沒立即吭聲，而是先認真想了想才開口：“我就不一樣了，我覺得結果比過程重要，如果最終的結果不盡人意，那過程再美好不也白費了嗎？”

周敘笑了：“你學會思考了，這是好事。”

“……我就當你是在誇我了。”

說完這句話她扭頭就走，結果一只腳才邁出去右手忽然被他攥住。

“怎麽了？”宋也回頭，有點疑惑。

“我想提前告訴你，不管是這次還是以後，如果哪天我發揮失常成績下滑和你沒有一點關系，所以你別莫名其妙地自責，更不要因此產生什麽心理負擔。”

宋也被他這一大段話給鎮住了，然後梗著脖子反駁：“你放心，我才不會那麽自作多情。”

雖然她出於嘴硬故意這麽說，但她心裏門清，他的出發點是為她好，他知道她沒事就愛瞎想，所以提前斬斷這條“周敘考差是受我影響”的充滿負罪感的反思之路。

後來，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了一路，上奪命坡時，宋也氣喘籲籲地拋出一個困擾她許久的問題：“周敘，你有過低谷期嗎？”

“有吧，不記得了。”

宋也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了，於是他們又陷入沈默。

“你呢？”過了會兒周敘忽然問。

“我？我好像一直躺在低谷期就沒爬起來過。”宋也聳聳肩自嘲地笑笑。

“如果就目前而言的話呢？”

“目前的話……”宋也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心情忽然變得有點沈重，“學習方面就不用我多說了吧，除了這個，我爸媽的感情問題也挺讓我鬧心的。”

面對她這麽實誠的回答，周敘並沒有敷衍了事，而是想了想才說：“上回見到你爸媽還是在暑假的時候，記得當時只跟他們聊了幾句，不過平時在小區偶爾也會遇見你爸，和阿姨碰面的次數倒是很少。”

難得看到他對自家雞皮蒜毛的小事感興趣，宋也很開心，因為總算有人願意聽她傾訴了。

“是啊，畢竟我媽常年在外地，尤其今年，從過完年到現在她在家裏待的時間加起來連倆月都沒有，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也總是跟我爸拌嘴鬧別扭，我真擔心再這樣下去他倆非出什麽事不可，唉，我真搞不懂，掙那麽多錢有什麽用，夠花不就行了，有什麽是比一家人團團圓圓更重要的。”

聽完她這番話，周敘點點頭，似乎表示認同：“看得出來，阿姨的性子確實比叔叔要強很多，這種情況下的確容易產生摩擦，矛盾積累久了，也確實會出問題。”

宋也驚訝得腔都變高了：“不會吧，這你都看得出來？”

周敘無奈的直搖頭：“你還真是魚的記憶，自己說的話都能忘？”

這回她是真楞住了：“我跟你說過我爸媽的事嗎？我怎麽不記得了，什麽時候的事……”

看著他一臉篤定的表情，宋也從自我懷疑到暗自懊惱，她到底長了張什麽嘴啊，怎麽什麽都往外說！

宋也想，要是知道自個兒的形象都已經被她這個好女兒給敗壞完了，鐘艷非拿著掃帚追她兩條街攆著打不可。

她心虛的不敢擡頭，亡羊補牢般絞盡腦汁替鐘艷說好話：“咳，其實我媽這麽強勢也是被生活給逼出來的，我媽比很多人都能吃苦，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媽她高中沒畢業就出來打拼了，不過聽我姥姥說當年我媽是很想繼續念書的，只不過那時候家裏條件不好，我媽能讀到高中也是全靠自己平時給人家幹雜活掙的學費。”

“在那個年代阿姨能這麽堅定地讀到高中已經很不容易了。”

“唉，是啊。”

宋也遠遠望著小區大門，嘆息聲越來越沈重，“我媽跟我說，各行各業的很多工作她都做過，從最開始的服務員、收銀員、售貨員，到後來的會計、策劃，所有出路，她都是靠自己琢磨出來的，雖然我不喜歡我媽動不動就發脾氣的急性子，但其實我內心深處真的挺佩服她的。”

說完這麽一大串還算順溜的話後她停頓下來，本以為周敘會發表幾句自己的見解，沒想到他只是安靜地聽著。

這麽一來宋也的訴說欲一下爆發，逮著機會繼續吐苦水：“你大概也能看出來，我爸的性格跟我媽簡直就是兩個極端，我總覺得他們在一起是一個錯誤的決定，有時候還會胡想，我媽事業上不斷高升，我爸一直原地踏步，終有一天，她會不會嫌棄我爸，甚至嫌棄這個家。”

“以前，我也有過和你類似的煩惱。”

沈默半晌周敘輕聲說出這麽一句話，不等她開口追問，他又自言自語道，“不過後來我想明白了，父母都挺不容易的，他們既要努力賺錢擔起養家糊口的責任，還要盡可能地參與到兒女成長的過程中去，賺錢和陪伴似乎是兩個不能同時實現的命題，也正因如此，父和母的角色同等重要。”

宋也不好容易醞釀出來的一把辛酸淚被他這番人生哲理給堵了回去，卻又詞窮的找不到辯駁的話來。

爬到坡頂時，周敘停下腳步，面向她微微一笑。

“也許阿姨現在這麽拼命，只是為了讓你以後的路走得更順暢，而不是像她從前那樣艱苦。我想，如果條件允許的話，阿姨她肯定也想每天在家陪著你，但她現在也是在盡全力讓你和這個家過得幸福，至少比起那個時候的她，今天的你不用為沒錢上學而發愁，更不用考慮溫飽問題，不是嗎？”

這段感情充沛的話配上他低沈有磁性的聲音聽得她兩耳嗡鳴，五臟六腑都被打通了一樣，眼前那條布滿迷霧的路瞬間變得豁然明朗。

“從來沒有人對我說過這些話，我也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宋也揉揉酸脹的眼睛，一種覆雜的情緒在心口蔓延，“謝謝你啊，周敘。”

他面上掛著一貫溫和的笑容，伸出手在她頭頂揉了揉。

“你能自己想通就好。”

宋也被他那副成熟的大人口吻給逗笑了，忍不住咧嘴傻樂起來。

周敘又往她額頭上敲了一下，不過力道比起剛才確實輕了很多，然而她還是誇張地往後一躲。

“你又傻笑什麽？”他說。

宋也吸吸鼻子，笑得格外燦爛：“沒有，我就是突然覺得，你以後肯定會是一位特別稱職的好父親。”

周敘明顯楞了楞，臉上的表情也沒那麽自然了：“想的夠遠啊。那你也要加油，以後爭取做一個……”

宋也心有所感似的趕緊捂住耳朵，大聲嚷嚷著“不聽不聽，王八念經”打斷他後面的話，同時因為心裏的猜想而滿臉通紅。

“你又瞎想什麽呢？”周敘強行掰開她的手，不顧她的扭捏一字一句說完後面的話，“我是想說，你以後爭取做一個熱愛生活，有理想有抱負，不給社會拖後腿的好青年。”

宋也有些傻眼，原來不是她想的那幾個字啊，可什麽叫不給社會拖後腿？！她宋也雖說沒啥大志向，但也不至於這麽沒出息吧！

於是，她嘴角抽筋，一把甩開他的手：“沒想到你對我的期望這麽大，我真是，謝謝你啊。”

一路說笑著走到單元門口時天都快黑了。

這個點剛好和下班回家高峰期錯開，電梯裏只有宋也和周敘兩個人。

宋也倚在角落裏默默哼著不著調的歌，離她一步遠的周敘忽然轉過來，沒頭沒尾地來一句：“高考我打算留在北京，你呢？”

宋也楞住，那句想也不想的“你去哪我就去哪”在即將脫口而出時忽然像被魚刺卡住了一樣，也許因為他的眼神太過認真，認真到不容她以玩笑的心態去面對這句“你呢”。

她知道，她此刻的回答是會被他當真的。

“到時候再說吧，這不還有一年半的時間嗎？高考畢竟是人生大事，我得好好考慮考慮……”

“宋也，我說真的。”

周敘朝她邁近一步，語氣溫柔卻不失堅定，“之前你告訴我，你想去南方沿海城市，那現在呢？”

現在嗎？

她也不知道。

理想總是美好的，但與現實碰撞後摩擦出的火花都透著令人窒息的灼熱，那股熱浪恨不得將人撕碎。

人總要回歸清醒。

宋也收起笑容，擡起眼睛直視他：“周敘，那我也認真地問你，你覺得以我現在的水平就算留在北京，我能跟你考進同一所學校嗎？”

話音一落，電梯內寂靜到只剩機械運轉的聲音。

沒多久，“叮”的一聲，門開了。

宋也逃似的先走出去，逃跑前甚至不敢仔細去看周敘的表情。

而那個掃興的問題，終究沒等來屬於它的答案。

—

宋也失眠了一夜，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最後幹脆在鬧鐘響之前起了床。

一路打著哈欠摸黑來到學校時，大門口連個鬼影都瞧不見，只有門衛室裏亮著一盞燈。

她搓著雙手哈著熱氣走過去，隔著透明玻璃看見看大門的大爺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簡直讓人不忍打擾。

但最後還是被她叫醒了。

大爺拎著一大串鑰匙搖搖晃晃走出門衛室時臉上還帶著一抹起床氣，宋也學起鵪鶉縮著腦袋不敢吭聲，還裝模作樣地從兜裏摸出一本掌上英語單詞本。

校門開了，大爺看她一副勤學好問的模樣頓時轉變了態度，笑瞇瞇地說：“天都沒亮就來學校，你這麽勤快，肯定是個好學生吧！”

宋也被誇得直不好意思，但她還沒臉皮厚到冒名頂替好學生的稱號，於是謙虛地擺擺手，誠懇地說道：“沒有沒有，我昨晚沒覆習好，所以提前來考場背背書。”

“臨時抱佛腳啊？”大爺彎著腰瞪大眼睛，盯著她看了一會兒後兩手往後一背，鼻子裏哼一聲，“平時不努力，臨考前才看書有什麽用。”

說完就大搖大擺地提著鑰匙往教學樓走。

宋也被噎得差點一口氣沒上來，可面上還得笑得跟乖孫似的，誰讓她還得仰仗他去開教室門呢！

好不容易送走看門老大爺，宋也打開一班的燈，站在講臺上望著空曠的教室，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裏曾是周敘待過的地方，它是不一樣的。

半分鐘後，宋也平覆好激動的心情，按照準考證號找自己的座位。

然而萬萬沒想到，這個班居然不是按“S”型排號的，她從原本推測的最後一排變成第一排，還就在講臺跟前，也就是監考老師的眼皮子底下！

宋也欲哭無淚，一聲三嘆地接受了現實，眼看時間還早，她掏出周敘的化學筆記打算再看一遍，沒想到餘光中竟發現桌角刻著小小的一行字。

她湊過去，那字跡工整且秀麗，一看就是出自女生之手，而內容更是讓她驚得眼珠子差點掉下來。

——周敘，我好喜歡你。

靠，真是沒想到啊，考個試還能不小心發現這麽一段“隱秘”的暗戀。

刺激，真刺激。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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