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試前一天往往是最熬人的。

最後一堂課是語文, 楊謂拖到快下課才給勾考試重點，不過這所謂的重點嘛，勾了也跟沒勾一樣。

畢竟這麽多科目裏, 語文是讓人最無奈的一門課，形同一團亂麻, 叫人無處下手。

不論是小測驗、月考、期中考、期末考，語文永遠是最為獨特的存在, 因為它簡直毫無重點可言，動不動就是全篇背誦, 要想學好這門課，那還真得有點天賦才行。

一連勾了小半本書, 同學們邊翻頁邊嘆氣，沒一會兒教室裏就唉聲一片。

約摸兩分鐘後, 楊謂合上書, 往桌子上一扔，“啪”的一聲，前排同學齊齊擡起頭, 微微緊張地望著他。

一向好脾氣的楊謂從開學到現在還沒對哪個學生發過脾氣, 以至於大家似乎都沒把這位老師放在心上。

宋也突然有些期待能發生點什麽,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也許是想看他發一回火, 揚一把師威, 但等了半天也沒見他臉上出現多餘的表情, 甚至語氣都是一如既往的平淡。

“差不多就這些吧，剩下的時間你們自己看看書。”

嗨, 沒勁透了。

宋也失望地收回目光, 無所事事地盯著窗外遠處籃球場, 直到快放學的時候，田路從前門急火火地走進來，笑瞇瞇地沖楊謂打了聲招呼。

一番交談後，楊謂站起來，拿起教案本一瘸一拐地走下講臺，快走到門口時又忽然扭頭望向黑板前的田路，表情似笑非笑，欲言又止，讓人看著都替他難受的慌。

楊謂走後，田路走到講桌前扯扯領口，輕咳一聲後開始講話：“耽誤大家幾分鐘時間，明天就期中考了，我給大家說說考試註意事項。”

又是老一套。

宋也一腦袋撲在桌子上，歪著頭朝周敘小聲嘟囔：“你說我們從小學到現在，大大小小的考試都經歷多少回了，田路他用得著浪費這個口舌麽。”

周敘剛做完一套物理試卷，這家夥似乎對物理情有獨鐘，恨不得抓緊一切時間獻身於物理大世界，相比起來語文和英語就沒那麽幸運了，這兩門課上他不是在看物理書就是在刷數學題，反正是沒見他好好聽過老師講課。

可氣人的是，他這兩門課的成績也很好。

天知道宋也有多嫉妒，但更多的是為他感到高興，同時還有一丁點小自豪，押對了寶的那種自豪。

周敘將剛做完的那套試卷折疊好放進文件夾裏，接著埋頭收拾東西，好像壓根沒聽見宋也對他說的話似的。

宋也被晾在旁邊，有點兒尷尬，又心思敏感地瞎想，這幾天她好像沒做什麽惹他生氣的事吧？

不對，中午還和他一起吃食堂來著，那會兒他還好好的啊，難道是因為她喝了他的養樂多？

就在她天馬行空地胡想一堆時，前面的田路總算結束了口水大戰，從講桌上抓起一根粉筆，轉過身面朝向黑板。

也就是他轉身的瞬間，前排同學忽然發出幾聲零零碎碎的笑，接著笑聲從前面傳遍整個教室，就像推倒的多米諾骨牌，一時有點剎不住車。

宋也在一眾笑聲中擡起頭，田路的大衣上不知被哪個不怕死的貼了張畫著烏龜的紙，還是彩色的，他一動，那張輕飄飄的紙也跟著晃，綠油油的小烏龜格外醒目。

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下意識想喊周敘，可見他低著頭認真整理書本的模樣就把話咽了回去，剛升起的那點歡快也一下消失了。

他越遺世而獨立，她越覺得他陌生，埋藏在心底的那顆自卑的種子也就生長得越快，直到最後演變成想要離他遠一點。

一切都在突然間變得那麽無趣。

宋也垂下眼睛，托著下巴無精打采地盯著墻壁，努力放空腦袋不讓自己想那麽多。

半分鐘後，周敘忽然將手遞過來，手心裏安靜躺著一盒2B鉛芯。

宋也楞了一下，沒去接。

“給我這個幹嘛？”

“你沒發現你的自動鉛筆沒芯了？”

宋也有點驚訝，也有些懷疑，猶豫幾秒後她拉開筆袋取出裏面的自動鉛筆，拇指壓住頂端按了幾下。

居然真沒反應。

一扭頭，對上周敘略有些嚴肅的表情，宋也不明所以卻悻悻地笑笑，彎著腰雙手接過他手裏的鉛芯，緊接著拍馬屁的話脫口而出。

“幸好你發現的及時，不然明天考試我還得跟人家現借，謝謝啊。”

周敘淡淡瞥她一眼，過了一會兒才幽幽說道：“所以你什麽時候才能不這麽馬虎。”

宋也動動嘴唇，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事實上，在和他認識之前，她還沒現在這麽笨，至少看上去笨得沒那麽明顯。

一定是他樣樣都太優秀了，她純屬是被他活生生給襯托的。

“周敘，孟老師上節課勾的重點我沒記完，你把筆記借我用一下唄？晚上用完我給你拿過去。”宋也機智地轉了話題。

周敘從剛收拾整齊的一摞書裏抽出一本包著書皮的筆記本扔給她，還很大氣地說道：“今晚不用拿給我了，你留著覆習用吧，考完試再給我也不遲。”

“你不用看嗎？”

“書就夠了。”

“哦。”

宋也被噎了一下，不知怎麽的，那股她自己都討厭的半死不活的勁兒又不受控制地上來了。

“也是，你這麽聰明，不用覆習照樣也能考第一，不像我，笨的跟什麽一樣，神仙也救不了……”

“宋也。”周敘擰著眉頭打斷她，語氣明顯冷淡下來，但一字一句說得很認真，“我說過，我不是天才，你也並不笨，我和你一樣都是平平常常的普通人，以後不要再說這種話。”

宋也窘迫的不知道該往哪看，滿臉漲紅，硬著頭皮幹笑兩聲。

“我就是看你好像心情不太好，所以想逗逗你……你要是不喜歡，我以後不這樣說了，你別生氣……”

自卑的人似乎都有刻意討好別人的毛病，宋也也不例外。

“我沒生氣。”繃了一會兒後，周敘攥住她無處安放的手，輕輕捏了兩下，“我只是想告訴你，在我面前你不用這樣，做你自己就好。”

宋也慢慢松懈下來，扭頭面向窗，擡起另一只手悄悄揉揉發酸的眼睛，等他將目光移向別處時她才偏過臉，假裝若無其事地翻開他的本子。

周敘的覆習筆記她已經眼饞很久了，不過一直沒好意思開口向他借。

前幾天劉楚欣找他借了一回，他倒是毫不吝嗇地借了出去，可對方還回來時封面上多了幾滴擦不幹凈的薯片油漬。

周敘一向幹凈慣了，當時看見本子上的兩團油點臉都黑了，面對劉楚欣的小心賠罪，他就冷冷地說了聲“沒事”。

只有宋也知道，他那副凍死人不償命的表情要是沒事才怪了。

後來，她怕他鬧心，就從家裏找了張牛皮紙，趁他大課間和猴子他們出去打籃球時給筆記本重新包裝了一下。

宋也到現在都記得周敘回來看到她的“傑作”時的模樣——先是挑了挑眉，神色有點覆雜，新奇中夾雜著一絲愉悅，最後煞有介事地拍拍她的肩膀，由衷誇讚道：“宋也同學，手藝不錯，值得表揚。”

聽到這句話，她因自作主張而緊張忐忑的心總算轟隆隆地落了地，不過他隨口的一句表揚讓她變得有點不好意思，瞬間從頭熱到腳。

然而他壓根不明白她身為小女生的那點小心思，竟還一臉莫名其妙地問：“你臉紅什麽？”

宋也摸摸自己的臉頰，果然燙得嚇人，她指指透明玻璃外耀眼燦爛的陽光，支支吾吾地說：“太陽太曬了。”

說完她就縮回脖子老老實實趴在桌子上，面朝向墻壁，閉著眼睛感受內心激蕩起的洶湧澎湃。

沒一會兒，面前籠罩了一層陰影，與此同時，耳邊響起周敘低潤的嗓音。

“這樣呢？還熱嗎？”

宋也睜開眼睛，就看見頭頂多了本英語書，正好遮擋住刺目的陽光。

而比陽光更耀眼的，是那只細長幹凈的手，指骨明晰，掌背上的青筋脈絡明顯，白白凈凈的沒有一絲多餘贅肉。

周敘離她很近，近到她一扭頭就會觸碰到他的臉，而這一認知讓她渾身像觸電似的，心怦怦跳動起來。

“不……不熱了……”

其實，好像更熱了。

她很慫的沒敢亂動，整個人縮成一團，避免和他產生肢體接觸。

後來她幹脆閉上眼睛裝睡，結果裝著裝著真睡著了。

迷迷糊糊中，那本逆光的英語書似乎在半空中停留了許久許久。

想到這，宋也心底溢出一絲異樣的溫暖，嘴角也忍不住上揚起來。

她轉頭看向周敘，他的東西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現在正捧著一本她仍然沒見過的書專註地翻看。

宋也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長時間，看得呆了，差點被自個兒的一口氣給憋死。

直到他轉過來和她四目相對她才回過神，攥著拳頭面紅耳赤慷慨激昂又不失誠懇地對他說：“周敘，不管你自己怎麽想，反正在我心裏，你就是很厲害。”

他楞了楞，半晌笑笑說：“宋也，你知不知道，你剛才那架勢，我差點以為你是準備向我告白。”

—

宋也和周敘在田路的絮叨聲中面面相覷了十幾秒，大眼瞪小眼很考驗身體素質，然而她屬實是被他那句突如其來的話給搞蒙了，所以突破極限瞪了很長時間都沒眨眼。

“告白”這兩個字像燃燒在冬日裏的一把焰火，燙得她心口瑟縮。

她不知道他是以什麽樣的心態才能用玩笑般的口吻說出這句話，她也不知道該怎麽告訴他，其實從小到大被她誇過厲害的人不超過仨——她爸，她媽，還有周敘。

獨獨對他，那句發自內心的讚賞並不單單是簡單的崇拜，或許正是她想說卻又不敢說出口的告白的另一種表達方式。

宋也忍住內心的慌張，剛想張口辯解，臺上的田路忽然一巴掌拍向講桌，“砰砰砰”的幾聲成功讓大半個教室的人擡起頭。

“同學們註意聽哈，不要覺得自己已經考過很多次試就可以不在意，有句話叫細節決定成敗，很多時候往往就是一個不留意而導致功虧一簣。”

宋也慶幸田路這個時候跳出來順勢為她解了圍，再晚幾秒，她的眼淚水都要瞪出來了。

她和周敘各自轉移視線，默契地跳過這個話題，都沒再說話。

墻上掛鐘指針即將指向五點四十時，田路總算結束一籮筐廢話進入正題。

“……總之，大家盡量不要空題，會做的題認真做保證結果正確，暫時想不起來的就先放一放別一根筋地咬著耗時間，實在不會的呢就憑直覺，反正不要留下空白。”

田路一口氣說完一大段，剛緩了口氣準備繼續補充，猴子忽然扯著嗓子大喊：“那要是都不會怎麽辦？”

全班開始大笑，田路兩手叉腰，氣得直翻白眼，差點抓起一整盒粉筆砸過去：“那你就等著請家長吧！”

考前臨時班會在鬧哄哄的說笑聲中告以尾聲，直到下課的打鈴聲響起，糊塗蟲田路才想起來讓李向陽分發準考證號。

宋也和周敘不在一個考場。

說來好笑，她竟然被分到一班了——那個大名鼎鼎神聖威武的金字塔頂端，讓人望眼欲穿的清華北大預備軍生產部。

拿到準考證號後，宋也第一時間在演草紙上按照“S”型排列座位的方式推算她的位置，這是她歷來考試中最為重要的一個環節，可以說幾乎決定了她接下來幾場考試能不能發揮好。

不過她這麽做倒不是為了踩點作弊，主要是她每逢考試就緊張，要是坐得離監考老師很近，那緊張程度絕對呈指數型增加。

當她在座位上認真推演時，邵與佟和猴子他們老早已經背好書包打算開溜了，只有周敘還耐著心在旁邊等著她。

沒一會兒，猴子等得不耐煩了，湊到跟前問：“你在這瞎畫什麽呢，歪歪扭扭的。”

“噓，別說話。”

宋也掰著手指頭苦思冥想，耗費兩分鐘時間總算推算出她可能被分配到的位置。

“走狗屎運了，我考試的座位居然在最後一排。”宋也心滿意足地收起筆笑嘻嘻地說。

猴子把書包甩在肩膀上，搖頭嘆氣：“唉，羨慕啊！”

宋也抿嘴笑笑，言不由衷道：“這有什麽好羨慕的？”

“我羨慕你的考場，一班教室沒監控，打小抄簡直不要太容易。”

提起一班，宋也下意識望向倚靠在桌邊的周敘，然而他的目光不在她這邊，似乎在走神。

她拎起書包，心不在焉地說：“你瞎想什麽呢，什麽打小抄，我們怎麽能辜負校領導和老師對我們的信任。”

猴子歪著頭撇撇嘴：“你說這話自個兒臉不紅嗎？”

“行了，趕緊走吧，好不容易放學早一回，有什麽話留著等會兒路上慢慢說。”邵與佟心急地催促著，說完就攆著猴子先走了。

宋也往右邊掃一眼，教室零零散散就剩幾個人了。

“我們也走吧。”

周敘點點頭，伸手將她懷裏沈甸甸的一摞書抱了過去，“書包自己背，其餘給我。”

宋也有點兒受寵若驚：“你要幫我抱回去嗎？這麽重，那多不好意思……”

周敘斜她一眼，慢悠悠地說：“那你自己來？”

這回她聰明地閉上嘴巴，跟在他屁股後面離開教室。

又是一個鋪滿霞光的黃昏時分。

“周敘，今天一整天你好像都不在狀態，你怎麽了？”

沈默一路，快出校園大門時宋也先開了口。

周敘低頭看著腳下的路，半晌才擡起眼睛，恰好與她探詢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他眸光閃爍，一絲覆雜的情緒從眼底彌漫上來，隨後，他扯著嘴角輕輕笑了笑：“可能因為，明天就要考試了，我有點緊張。”

“你緊張？”宋也險些懷疑自己聽錯了，“怎麽可能！”

作者有話說：

哎呀媽呀這個年總算是過去了，我也總算閑下來了，讓大家久等了，九十度鞠躬，今天開始正常更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