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似乎有一種神奇的力量, 它能讓一個不善思考的人突然變得多愁善感，連著心臟也一下柔軟起來。

宋也在慌張中擡起頭，恰好對上周敘那雙深邃的眼睛, 那裏仿佛蓄滿濕漉漉的難以言狀的感情，像一座無形的大山, 沈甸甸的朝她壓下來，讓她不敢直視。

在幾秒鐘的恍惚裏, 她想起和他的初次見面。

那是一三年的夏天，開學前, 她家正式搬進新居。

那天可真忙啊，鐘艷指揮著宋有福從貨車上搬下來大箱小箱的東西, 而她就負責往樓上運，一家三口的吵吵聲在這個充滿書香氣息的高檔小區裏顯得格外刺耳。

宋也抱著一摞漫畫書先行上樓, 走出電梯後, 她滿懷著好奇探尋著這座新房子，也正是這個時候，周敘猝不及防的出現在她視野裏。

記得那時候他穿著一件幹凈的白色短T, 腋下夾著籃球, 手裏拿著一根冰棍, 清清爽爽，眉目英挺, 像從漫畫裏走出來的花樣美少男。

當時她就想, 這男生長得可真好看啊, 她竟然要跟這麽帥的人做鄰居了。

沈悶的夏日在那一刻突然變得明亮有趣，他的出現, 像一束光, 照在她這顆生長在陰暗裂縫裏的種子身上。

後來, 她千方百計地打聽到他的名字和班級，也曾想過要不要漫不經心地制造一些浪漫的偶遇，但在知道他有多麽優秀後，她沒出息地退縮了。

就像現在。

盡管她不斷試探他的邊界，但在觸摸到他的前一秒，她一定會縮回手。

而這種矛盾，皆源自從小便刻在骨子裏的自卑。

鐘艷總說她長得不夠漂亮，學習成績又不好，還把宋有福的安於現狀不思進取遺傳了個遍，總的來說就是全身上下沒一樣拿得出手的。

宋也時常想，但凡她能有許筱寧一半出色，她也不至於活得這麽辛酸。

想到這些，宋也難過地看著他，違心地笑了：“周敘，你看，我們兩個在朝不同的地方走，前方迎接你的是繁花滿地的陽關道，而我腳下是一條大霧彌漫看不清方向的獨木橋。”

沈默片刻，他語氣淡淡地說：“你想表達什麽？”

宋也被問住了。

是啊，她想表達什麽呢？

周敘他可以永遠保持冷靜，可她不能，她的情緒總是受他影響，他隨便一個舉止就能輕而易舉挑動她的神經，仿佛她所有一切悲歡喜樂都因他而起。

但，不該這樣的。

宋也清醒地明白，他們身處兩個不同的世界，在這個稚嫩的十七歲裏，他可以是激勵她頭也不回地往前奔跑的那根胡蘿蔔，因為現在她能夠仗著一腔熱血不顧一切，明知道沒有結果，但還是可以自欺欺人地相信萬一。

可以後呢？

未來的路究竟該怎麽走才是對的？

她突然想起鐘艷和宋有福，在他們的故事裏，宋有福是個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窮小子，家裏窮得叮當響，又沒一技之長，但那時候鐘艷死心塌地要嫁他，甚至不惜要與家裏人斷絕來往。

在那個清貧保守的年代，他們固執地打破父母輩的傳統觀念，為了所謂的愛情，背負著門不當戶不對的壓力，潦草地組建了一個不被祝福的家庭。

後來，最初的激情被平淡的柴米油鹽給沖淡，鐘艷親手撕開那層已經不再保鮮、名為“現實”的保護膜，開始不斷抱怨宋有福沒本事，一年到頭沒人家隨隨便便一個月掙得多，在她眼裏，那個曾經為了她不顧一切渾身發光的男人突然間變得一無是處。

你能說她有錯嗎？其實誰都沒錯，錯的只是時間。

而過去的山盟海誓，只有宋有福一個人還傻乎乎地記在心裏。

宋也不想把自己活成第二個宋有福，那種卑微到塵埃裏的感覺她有切身的體會，實在太苦了。

“其實我真的，很喜歡……”

她攥緊手指，在那個“你”字即將脫口而出時忽然像被一股巨浪猛然吞噬，聲音一下斷在晚風裏。

“……很喜歡現在的自己。”她揉揉眼睛，嗓眼有些幹澀，“周敘，不管怎麽樣，我會努力一把的，不為別的，至少不辜負我的青春，謝謝你為我付出這麽多，那麽以後，我要繼續仰仗你了。”

她努力擠出一個虛假的笑容，分明難過地要哭出來了，分明很想伸出手和他擁抱。

都怪這該死的黃昏，熏得她眼睛疼。

周敘喉結輕輕聳動著，眼裏的光瞬間暗淡下去。

半晌，高挺鼻梁下的兩片緋色薄唇碰撞，發出一聲夾著嘆意的“好”。

他們面對面站著安靜地註視著彼此，時間停下了，宋也的所有細胞卻都在拼了命往他那兒湊。

她傻笑著盯著他的眼睛，在心裏默默地將那後半句話說出來：周敘，我真的很喜歡你。

那麽你呢？會不會有一點點喜歡我，不是好朋友那樣的喜歡，是像我喜歡你一樣的那種喜歡。

如果可以，你能再等等我嗎？

我想變得更優秀一點，更自信一點，然後和你，在頂峰相見。

可以嗎？

“你倆墨跡什麽呢？走不走了？”

猴子出現在門口，將倒退的時間猛地拉回來。

宋也眨眨眼睛，見周敘仍呆站著沒動，她從他手裏拿過黑板擦，一個蹦子跳起來，將最上方的一行字擦幹凈。

一回頭就看到，周敘正抿著唇靜靜看著她，她笑笑，舉起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走啦，回家了。”

猴子搭著周敘的肩膀一齊走出教室，她拎著書包跟在後面。

關上門的瞬間，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那些未能說出口的話藏進心底。

懦弱也好，自卑也罷，都隨他去吧，反正總有一天，她會成為更好的宋也。

出了教學樓，走在前面的猴子突然停下來，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起風了。”

風吹樹葉沙沙作響，校園裏的少年三兩成群，宋也伸出一只手，感受著秋風的溫柔觸摸，可惜風走得太快，無論她怎麽用力，都沒法把它抓進手心裏。

“是啊，起風了。”

深秋悄然來臨，炙熱而燦爛的夏日一去不覆返。

她悵然長嘆一口氣，便看見，那些獨屬於盛夏的青澀悸動、隱藏的秘密，少女的心事，都被一陣風吹散了。

—

小區大門拐角新開一家早餐店，地地道道的北方口味，每天天還沒亮就開張做生意，可惜進店的客人總是寥寥無幾。

這是宋也連著一個星期早起經過那家店觀察出來的結果。

有時候打那路過時，看著那位站在冷風中翻弄油條的年邁大爺，宋也總是忍不住唏噓，身為一個平凡的普通人，或許忙活大輩子都在為生活奔波，在理想與現實的碰撞下，只能小喘著氣精疲力盡地於夾縫求生。

這一刻，她突然很想念鐘艷。

如果說她和宋有福都是屬於動不動就認命那一掛的，那麽鐘艷正好恰恰相反，她生來不甘心不服輸，敢於在逆境掙紮，最不屑的便是命運論。

盡管她從小就很害怕鐘艷，畢竟鐘艷常常罵她，讓她人前人後都擡不起頭，但鐘艷就像太陽，渾身總是蓄滿力量，和這樣一位鬥牛士一樣的母親在一起，她很安心。

人是沒法離開太陽的，就像嬰兒無法割舍母親的懷抱。

宋也到教室時，班裏只有四五個人，都是學習成績好的，各個低著頭捂著耳朵背書。

旁邊周敘的座位空空如也，也許還沒來，也許已經來了但在操場上跑步。

宋也從兜裏抓出一把糖，從裏面撿出她最喜歡的幾顆悄悄放進他桌洞裏，一擡頭，正好對上劉楚欣投來的探詢目光。

一瞬間，她像做了壞事被抓了個現行，下意識就想避開劉楚欣的視線，可轉念一想，不對啊，她有什麽好心虛的。

於是她瞪大眼睛理直氣壯地看了回去。

劉楚欣隔著老遠的距離沖她笑笑，只不過這個笑容很勉強，有點皮笑肉不笑的感覺。

“宋也，你現在可成了咱們學校的名人了，估計高興壞了吧？”

不算響亮的嗡嗡嗡的背書聲戛然而止，前排那幾個好學生表面“事不關己高高掛起”，板著腰盯著手裏的書，卻不知有個詞叫欲蓋彌彰。

宋也知道劉楚欣在暗指什麽，先前薛放抱著她在校園裏狂奔找醫生這一壯舉讓她在高二年級組一戰成名，一群無聊的人還腦洞大開地編排她和薛放的是非，說得有聲有色，聽得她自己都差點信了。

這還沒完，現在，周敘從師資力量最雄厚的一班轉到他們八班這小破班來，還跟她做了同桌，別說同班同學胡思亂想，就連班裏的任課老師看她的眼神都怪怪的。

宋也甚至懷疑，用不了幾天田路就會把她叫到辦公室去談話。

不過這倒沒什麽，她就是有點擔心這些亂七八糟的猜疑和謠言會影響到周敘。

想到這，她又悄悄把手伸進他桌洞裏，打算把那幾顆糖拿回來，可一看見劉楚欣臉上那副討人厭的幸災樂禍的表情她牛脾氣就上來了。

明明平時也沒什麽交集，這人怎麽那麽欠兒呢！

她收回手，微笑著說：“還行吧，畢竟一個學校這麽大，光咱們高二年級就一兩千號人，出名的概率可以說是微乎其微，現在我替咱們八班打響第一槍，你們得感謝我吧？”

劉楚欣嘴一撇，語氣很不屑：“這麽驕傲，回頭幹脆讓班主任給你頒個獎好了。”

宋也懶得跟她廢話，戴上耳機，掏出生物練習冊開始做題，劉楚欣被無視後氣急敗壞地連著大聲喊了好幾遍她的名字，然而她頭也沒擡。

過了會兒，教室裏的背書聲總算再次響起。

宋也悄悄朝前面瞟一眼，劉楚欣不知什麽時候離開了，她暗暗得意地合住練習冊，趴在窗戶邊往外面望。

操場外圍的一圈樹不知什麽時候葉子已經掉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蕭瑟又荒涼。

她突然想起，再過幾天就立冬了。

今年的深秋格外冷，似乎在為一場極寒的冬雪做鋪墊。

耳機裏循環播放到一首老歌，旋律有點憂傷，她低頭看一眼屏幕，是周傳雄的《黃昏》。

感情的世界傷害在所難免，黃昏再美終要黑夜。

這簡直就是人生哲理啊！

宋也趕忙按下暫停鍵，從一堆書裏找出好詞好句筆記本把這句歌詞迅速摘錄下來，邊寫邊想，這詞太美了，用到作文裏妥妥的高分。

寫完後，她拿起本子隨意翻了幾頁，上面用五顏六色的筆寫滿她近一年半摘抄的佳詞佳句，不過大多數都是聽過的歌詞，什麽許嵩的《半城煙沙》，周傑倫的《菊花臺》，beyond的《海闊天空》……

她認真欣賞著自己歪歪扭扭的小學生字體，越看越滿意。

“瞎琢磨什麽呢？讓你背的單詞記住了嗎？”

突然響起的聲音讓宋也嚇得不輕，一扭頭就看見周敘提著書包站在過道旁。

“我整理筆記呢。”她慌慌張張地合住本子，說起謊來臉不紅心不跳。

周敘沒吭聲，把包放進桌洞裏，不知道從哪掏出一本英語單詞書扔給她。

宋也摘下耳機，默默地撿起桌上那本皺巴巴的單詞書，翻到書簽頁，上來就是一個超長的“be satisfied with”。

這幾天周敘一有空就逮著她背單詞，她現在一看到英語字母就惡心，生理性反胃。

她轉過臉捂著胸口幹嘔兩聲，周敘坐到她旁邊，奇怪地問：“你怎麽了？”

“沒事，早上吃得有點油。”

她哭喪著臉捧著書，上面密密麻麻的單詞晃得她頭暈，倆眼跟著不受控制地往窗外看。

然而四處都是霧霾，讓人的心情都變得灰暗又壓抑。

宋也輕輕嘆一口氣，又開始感春傷秋起來。

“周敘，冬天快來了。”

“嗯。”

“我一點也不喜歡冬天，放眼望去到處都是灰蒙蒙的，一點漂亮的顏色都沒有。”

周敘老半天沒出聲，宋也轉過頭一看，他正認真地做一道物理大題。

她湊近瞅一眼，是萬惡的電磁學，瞬間寒暄的勁兒都沒了。

不過，她還是趴在他胳膊旁邊，盯著他的筆尖在演算紙上唰唰唰，雖然看不懂，可沒準受一下熏陶她就開竅了呢。

沒一會兒，周敘突然停下筆，偏過臉看她：“你幹嘛？”

宋也眨眨眼睛：“看你做題啊。”

“有什麽好看的。”

“好看啊，順便學習學習你的解題思路。”

他斜斜瞥她一眼，腰背挺得更直：“看的明白嗎？”

宋也撇撇嘴，從桌子上爬起來：“你瞧不起誰呢。”

話音剛落，頭上吃他一記爆栗。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看不明白我就跟你從頭講講。”

宋也波瀾不驚地搖搖頭：“謝謝啊，不用了，你做你的，我還是好好背我的單詞吧。”

她自覺地往墻角縮了縮，拿起單詞書集中註意力，等看memorate birthday時心口一動。

“我突然想起來，我生日那天正好是大年三十，你說巧不巧！”她探身過去，激動地拽住他的胳膊晃了晃。

被她這麽一拽，周敘手一抖，筆下的一條橫線飛出去老遠。

宋也松開手，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一想起來過生日有點激動。”

周敘有點無語：“你多大了？”

宋也樸實地回答：“過完年我就滿十八了。”

想了想她又咧著嘴補充一句，“到時候就能拿著身份證跟邵與佟他們一塊光明正大去網吧了。”

“……”

說完她就看見，周敘的額頭上寫滿了“我到底為什麽要跟她做同桌，當時一定是腦子進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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