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周敘這聲久違的“宋也”, 宋也瞬間眼圈就紅了，真的是剎那間的功夫，毫不誇張。

她先深吸一口氣, 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然後轉過臉, 但目光自始至終是飄著的，沒敢跟他對視。

“嗨, 好久不見啊。”

周敘沒理她這句假惺惺的開場白，只一個勁兒地盯著她瞧。

猴子在旁邊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張大嘴巴想說什麽，然而剛發出個“你”就被邵與佟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氣氛有點尷尬。

宋也被盯得渾身起一層雞皮疙瘩, 幹笑著給自己找補：“你怎麽，怎麽突然轉到我們班來啦？是不是尖子班競爭太激烈, 氛圍太緊張……”

周敘總算有了點反應, 慢悠悠地把書包裏的書掏出來放課桌上，一邊淡淡地說：“我和猴子打賭，如果這學期你的期末成績能進班級前二十, 他想辦法送我一張科比的親筆簽名球衣。”

話音剛落, 猴子順勢接了一句：“咱們敘哥為了讓你的成績提高真是嘔心瀝血啊宋也, 你不得請我們搓一頓嗎？”

宋也眼睛有點熱，同時內心深處產生一種強烈的愧疚感。

她, 宋也, 真的不值得別人對她這麽好。

如果說阿鬥是扶不上墻的爛泥, 那她就是那塊坑坑窪窪的爛墻，到處都是破洞, 怎麽補都補不完。

一身喪氣負能量, 不優秀也不上進, 永遠活在中下游，這樣的她，究竟何德何能？

後來的一上午宋也都不在狀態。

背後突然多了雙眼睛，她簡直從頭到腳都不自在，像是一直活在別人的監視下。

後來，經過幾節課的沈思，她下定決心要向周敘道歉，為自己這段時間愚蠢的躲避和那日在後操場不經大腦思考說出的那番冷漠無情又狗屁不通的廢話。

經歷了一場天人交戰的思想鬥爭後，一想到那天在周敘面前要死不活的德行，她都想跳起來把自己暴打一頓。

最後，她摸著良心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對不起”這三個字，夾在周敘之前借她的筆記本裏，趁下課去上廁所時放在他桌子上。

等她從洗手間回來，周敘正聚精會神地做物理題，桌子上那本筆記本已經不見了，想來是被他收起來了。

然而對於她的道歉，他沒給出任何回應，不過這正在她的意料之中。

如果換做是她，有人這麽對她，她早就跟他劃清界限老死不相往來了。

所以，周敘得有多麽強大的心臟才能如此包容啊。

沒得到回應總歸心裏還是有點難受，但宋也安慰自己，也許他根本就沒翻開看呢。

宋也不死心，又撕下來一張紙，她有很多話想對他說，可到落筆時又瞻前顧後猶豫不決，千言萬語在他的孤勇面前顯得那樣蒼白。

最終，她滿懷著歉意和感激在上面一筆一劃地寫下自認為很工整且飽含真情的一行字：謝謝你，周敘。

謝謝你沒有放棄我，謝謝你還願意拯救我，她在心裏默默地想。

過了好長時間，宋也都快把這茬給忘了，一個紙條從後面扔過來。

她展開，紙上是熟悉的字跡，洋洋灑灑四個大字：別再逃開。

—

周敘突然轉班一事在高二年級引起熱議，八班的同學更是一個比一個激動，雖然沒有光明正大地向他打聽原因，但私下裏都在議論紛紛，簡直比比聯歡會還熱鬧。

不過這也正常，畢竟這位可是回回考試都占據年級第一的周大學神，光華的門面擔當啊！

不說各科老師了，就連向來雷厲風行說一不二的劉主任提起周敘都是滿面春風，無比自豪。

不過，也許真像猴子說的，周敘毫無征兆地說從尖子班離開就離開，劉主任估計被氣得不輕，以至於竟然直接把他堵在八班教室外面的走廊裏談話。

正巧這會兒是下課時間，走廊裏人來人往，宋也和邵與佟上完廁所回班時就看見後門圍了好幾個學生。

“你說你這不是瞎胡鬧嗎！”

劉主任中氣十足的低吼穿過人群在走廊裏回蕩開來，宋也意識到什麽，立即跑過去，用力擠到前面，就看見周敘微微低著頭，和劉主任面對面站著。

“劉主任，我已經和兩個班的班主任都溝通了，轉班手續也正在辦理，換班這件事是我認真思考後做的決定，希望您能理解。”

“理由呢？你總得給我一個能說服我的正當理由吧！”

沈默許久，周敘轉過臉，遙遙望向人群中忐忑緊張的宋也，凝視著她，一字一句地回答：“沒有理由，很抱歉，劉主任。”

“沒有理由？怎麽會沒有理由！”劉主任的聲音猛地拔高好幾個分貝，面部表情也有些猙獰。

宋也狠狠捏了把汗，差點沒忍住跑過去抓住周敘逃離這裏。

念頭剛落，上課預備鈴突然打響，巧妙地為下不來臺的劉主任解了圍。

圍觀的學生三三兩兩散開，劉主任煩悶地嘆一口氣，然後無可奈何地擺擺手：“行了，先進去上課吧，回頭再說。”說完佝僂著背提著保溫杯朝另一方向走去。

劉主任走後，周敘在原地站了很久，宋也遠遠看著他，心裏一陣陣難受。

過了半分鐘，他走過來，語氣很平靜：“走吧，進去上課。”

“周敘……”

“怎麽了？”

宋也頓了頓，到嘴邊的話拐了個彎，仰起臉沖他笑笑：“沒怎麽，進去吧。”

自從周敘來到八班，田路逢人就笑，笑得兩只眼睛瞇成一條縫，走起路來活像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大公雞。

用李向陽的話來說就是，光華的大熊貓現在成了一向沒有存在感的八班的鎮班之寶，還是自個兒強烈要求來的，如今各班師生都把目光放到了八班，田路也搖身一變，從別人嘴裏的“年輕沒啥經驗”到現在的“這老師不簡單”，估計他睡覺都能笑醒。

宋也花了兩天時間才適應周敘從今往後就是八班的一份子這一事實。

表面上看他們兩個之間相安無事，跟普通同學一樣，該打招呼打招呼，該說話說話，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回到正軌，可有什麽東西卻在趁他們不註意的時候悄悄發生著變化，類似磁場，看不見摸不著，但沒人能否定它的存在。

周敘轉來八班的第二個星期，田路總算想起來一件事：調座位。

剛開學的時候田路說半個月換一次座位，後來遭到班級同學的不滿，大家一致認為，兩個星期就換一回座位不利於同學之間培養感情，於是後來就改成了一個月一次。

然而田路“貴人多忘事”，這離開學都快過去倆月了，他才想起來這一茬。

田路說，這回排座位還是按照自願原則，不過個別幾個喜歡聚眾玩手機、上課說話的同學他會另外安排。

宋也和周敘隔著兩步遠的距離站在走廊，憋了很久的一句話快到嘴邊又被她咽回肚子裏。

她沒法舍棄邵與佟轉而和周敘做同桌，那樣對邵與佟太不公平。

宋也無意間掃一眼站在斜對面的邵與佟，她正和楊桃手挽著手咬耳朵，可喜可賀的是，這倆人近段時間相處得很好，宋也很高興。

走廊裏的同學越來越少，她扭頭看向周敘，他盯著地面，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你準備坐哪個位置？”想了想，宋也還是主動開口。

“都一樣。”

又是這個答案。

宋也灰溜溜地摸摸鼻子，突然不知道應該再說什麽了。

這個時候，邵與佟咧著嘴走過來，朝她嘿嘿一笑。

宋也眨眨眼睛，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推到了周敘身邊。

她紅著臉扶墻站穩，仰起頭面向周敘不好意思地笑笑。

接著就看見邵與佟煞有介事地抹了抹壓根不存在的眼淚，還跟老母親嫁閨女似的吸著鼻子，對周敘語重心長地說：“周大學霸，以後我們家小也就交給你了。”

宋也有點哭笑不得：“你這又是玩哪一出？”

邵與佟收起笑容，神色難得很正經。

“哎呀你們兩個太別扭了，明明都想跟對方做同桌還都憋著不說，行了，我替你們做決定了，以後你們就綁死在一塊。你不用考慮我啊小也，我和小桃都說好了，以後我們兩個坐一起。”

宋也貼著墻傻站在那，一時想不出什麽話來打破眼前的尷尬局面。

她攥緊手指，局促不安地瞥向周敘。

恰巧這個時候，周敘緩緩擡起眼睛，目光定定落在她身上，惹得她心口一燙。

“我原本也是這樣打算的。”他說。

空氣似乎凝滯了。

宋也定睛看著他，心跳得好快。

身為旁觀者的邵與佟和楊桃倆人捂著嘴鬼鬼地笑起來，默契十足地挽著手蹦蹦跳跳地跑進教室。

四周仿佛一下變得安靜，喧鬧的走廊裏，宋也只看得見站在她身旁的周敘。

過了很久，她輕輕地問：“你……真的要和我做同桌嗎？”

“我像在開玩笑嗎？”

宋也笑開花了，呆呆地瞪大眼睛一直盯著他。

最後，她火一樣的目光成功把他趕進教室，等他一進去，她也趕緊跟上。

周敘個子太高，坐前面會擋到其他同學，所以他們選了最後一排的位置。

右手邊就是邵與佟和楊桃。

原本猴子非要跟邵與佟擠在一起，然而被邵與佟嫌棄地攆走了，不過猴子向來臉皮厚，最終還是死乞白賴地坐在了邵與佟的後面，也就是說，他現在和薛放成了同桌。

自從排好座位後宋也就一直處於極度興奮的狀態，反觀坐在她旁邊的周敘，一臉淡然，果真就像他先前說的，坐哪都一樣。

大課間，周敘被田路叫到辦公室去了，宋也抓住機會跑到猴子的座位，用手戳戳趴在桌子上睡覺的薛放。

他擡起頭，用一貫不耐煩的語氣說：“幹嘛？”

宋也摸摸兜裏的黑巧克力，猶豫幾秒後拿出來遞給他。

這巧克力是宋有福單位同事去日本出差帶回來的，她一直都沒舍得吃。

雖然最近關於她和薛放的風言風語傳得到處都是，但他那天幫了她那麽大忙，正所謂滴水之恩湧泉相報，這點感恩的心她還是有的。

冥思苦想好幾天，她決定送他一份禮物，然而除了這塊漂洋過海的巧克力，她找不到別的更適合的禮物送給他了。

“那個，那天謝謝你啊，要不是你及時送我去醫務室，估計我在那過夜都沒人發現。”

薛放瞥一眼她手裏的巧克力，沒接話。

宋也以為他是看不上，趕緊解釋說：“這是進口的，聽說味道很正宗……”

“你該減減肥了，很重。”

拋出這句話，他又懶洋洋地趴回去，留下宋也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原地。

什麽叫她很胖？她明明才九十斤好不好，到底哪裏胖了！

宋也心裏亂糟糟的，很想把薛放揪起來問個明白，然而他顯然不會再跟她多費口舌。

她被晾在那，有點尷尬。

沒一會兒，周敘從後門進來，遠遠朝她掃一眼，她心裏莫名咯噔一下，跟做賊似的扭頭躥回座位。

臨走前，把那塊巧克力壓在了薛放的書下面。

—

下午放學，生活委員說輪到宋也那一小組值日。

宋也掃一眼前排座位，人早都跑光了，就只剩下她和周敘兩個人。

她琢磨著，教室也沒什麽垃圾，估計她一個人就夠了，於是扭頭對周敘說：“要不你先回去吧，我來弄就行了。”

他沒說什麽，起身拿著掃帚到前面安安靜靜地掃地。

宋也倚著窗臺看向他，溫暖的斜陽罩在他寬厚的肩膀上，映出稀碎而溫柔的光，她腦子裏不合時宜地冒出一句古詩詞：“陌上人如玉，公子世無雙。”

她不知不覺看得呆了，以至於連他什麽時候停下她都沒註意。

周敘轉過臉，遠遠的和她隔空相望：“發什麽呆？”

“沒什麽，就是感覺……眼前的這一切就像一場夢一樣。”

她傻傻地笑起來，笑著笑著眼睛變得濕潤，眼前的少年身影瞬間模糊成一團，她擡起手揉揉眼睛，他便又出現在那裏，清晰的，鮮活的，會沖她微笑，會沖她皺眉。

這一幕太過美好，她不敢亂動，不敢發出一點聲音，生怕這份安寧突然被打破。

誰料，周敘突然煞風景地丟過來一塊抹布，兇巴巴地說：“別傻站著，過來幹活。”

“哦。”

宋也自覺撿起擦黑板的工作，最後一堂課是物理，物理老師寫了滿滿一黑板龍飛鳳舞的板書，她擦到一半胳膊就酸得不像話，更難過的是還夠不到上面，得跳起來才能勉強擦掉一點。

就在她費勁吧啦地使勁蹦跶時，周敘忽然走過來，從她手裏將黑板擦奪過去。

宋也傻站在旁邊，盯著他的側臉，不由自主地問出那個憋了一整天的問題。

“你突然轉到八班來，叔叔和阿姨他們不會生氣嗎？”

他手裏的動作一頓，偏過臉看她一眼，不答反問道：“這段時間，你為什麽要躲著我？”

宋也低下頭，避開他的目光，過了很久才輕聲說：“沒什麽，就是感覺自己好像無藥可救了，這種情況下，我不知道該怎麽面對你，也不敢再浪費你的時間。”

安靜的教室裏，她和他面對面站著，地上是他們兩個交錯的影子。

“我也拼命想向大家證明我能學好理科，可是真的太難了，你給我布置的那些學習任務，我熬夜到半夜兩點也做不完，周敘，我不想承認自己笨，但學習這種事可能真的就像你說的需要天賦吧，但很顯然，我沒有那玩意兒。”

周敘轉過身繼續擦黑板，漫不經心地說：“時間還長。”

宋也眼睛有點酸：“周敘，其實你沒必要這樣的。”

“對，是沒必要。”

他再次停下來，扭頭認真地看著她，“但至少我不會像你一樣，遇到事只會逃避。宋也，逃避有用嗎？”

逃避有用嗎？宋也不知道。

就像她明知道她爸媽的感情恐怕早就出現了問題，但她一直都裝作沒看見，仿佛只要她不問，他們不說，這個家就能永遠保持現如今的平衡，即便這種平衡是無比脆弱的，不堪一擊的。

她垂下眼睛，無力地笑笑：“你知道嗎？這麽久以來都是你在前面跑我在後面追，我真的太累了，我就是想停下來緩口氣。”

“我不是說過，我會慢一點，等著你。”

“可我不想耽誤你啊。”宋也抓起講臺上的抹布，毫無章法地在桌子上亂擦一通，“周敘，你一直都很理智很清醒，我做夢都想不到，你會突然做出這麽一個不理智不清醒的決定……到底是為什麽？”

“你真不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做嗎？”他擡起頭，安靜地看著她，一雙眼睛清澈明亮，讓人心動不已。

宋也突然有點慌，下意識就想往後退，然而他已經擡腳走過來，將她堵在講臺前，一張臉離她咫尺之遙。

“宋也，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

作者有話說：

思來想去還是覺得解釋一下吧，宋也並非一無是處，周敘喜歡上她也並非因為主角光環，來日方長，總有一天她會成為更好的宋也，請給她一點時間。

希望大家看文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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