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1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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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照舊要在後操場舉行升旗儀式。

宋也仍和往常一樣, 站在班級末尾,遠遠望向旗臺下方的國旗護衛隊,周敘穿著禮賓服站在國旗下, 她要一直仰著頭才能看見他。

突然覺得好累。

邵與佟問她為什麽一夜之間變得像個憂郁王子,宋也不知道怎麽跟她說, 以前一件雞皮蒜毛的事她們都能聊得很興奮,而現在, 她連個多餘的表情都懶得做。

是長大了吧。

回到教室後,宋也才坐到座位, 邵與佟拉著楊桃一屁股坐在前面凳子上,倆人同時盯著她看。

“心情不好嗎?”邵與佟問。

宋也搖頭:“沒有, 就是不想說話,好累。”

“沒吃早餐嗎?”楊桃也關切起來。

宋也繼續有氣無力地搖頭:“沒胃口。”

“你親戚來了?”

“不是。”

邵與佟和楊桃對視一眼, 然後用手心摸摸她的額頭, “也沒發燒啊。”

宋也扯扯唇,哼唧一聲,又跟一灘爛泥一樣趴在桌子上, 楊桃貼心地把窗簾拉過去, 遮住刺眼的陽光。

本來她只是想假裝睡覺的, 後來不小心裝過頭,真的睡著了。

直到打鈴聲響起, 宋也迷迷瞪瞪地坐起來, 用手背抹了把嘴角若有若無的口水, “這節什麽課啊?”

“體育。”邵與佟的大嗓門沒能讓她清醒過來,她“哦”一聲, 想趴回去接著睡, 結果被邵與佟扯著胳膊拽起來。

“走啊, 下去曬曬太陽,別一直跟個王八似的趴在這一動不動的。”

“真不想去……”

她話還沒說完,邵與佟和楊桃一人一邊扛著她胳膊把她架起來,穿過走廊和樓梯,將她扔在充滿活力的後操場上。

站不到一分鐘宋也就挨著臺階坐下來,長長地嘆了口氣,體育課最沒勁了,幾乎每節課都是流水線一樣的跑步、訓話、自由活動,反正所謂的自由活動時間就是三三兩兩地圍在一起打鬧聊天,還不如待在教室裏,至少有坐的地方。

邵與佟和楊桃在她旁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而她們聊得無非是哪個明星又出了新歌,哪個演員又上了新劇。

宋也裹緊身上的外套,滿臉悲壯地漫無目的地看著遠方,然後就看見了不遠處籃球架下奔跑的周敘。

一班居然也是體育課。

她一下來了精神,目光緊緊追隨著他,看著他在場地中間靈敏地跑來跑去,運球、投籃,溫辰嶼那臭小子說得果然沒錯,周敘打籃球的姿勢的確很帥,雖然她看不懂。

在數不清第幾次投中球後,周敘總算停下來,微微彎著腰喘氣,而後大步走到旁邊乒乓球臺上拿起一瓶水,擰瓶蓋時目光朝她的方向掃過來。

宋也莫名一陣心虛,立馬扭頭加入邵與佟和楊桃跳躍的對話裏。

兩三分鐘後,餘光瞥見周敘往這邊走過來,宋也嚇得心臟差點跳出來。

她攥緊校服袖子,“蹭”的一下站起來,準備跑路。

“我去上個廁所。”

剛走出幾步,周敘在後面喊了一聲:“宋也。”

聲音不輕不重,但隱隱夾雜著怒氣,宋也心裏咯噔一下,沒想到躲了這麽久最後還是沒能躲過去。

她回頭,幹巴巴地擠出個不太好看的笑容:“你叫我?”

“不然呢?這裏還有其他人叫宋也嗎?”

說完,他抓著礦泉水瓶大步朝她走過來,眉毛皺在一起,看起來很生氣。

宋也下意識往後撤,而坐在不遠處的邵與佟和楊桃臉上同時露出促狹的笑,同為愛看熱鬧的女生,那意思她太明白了。

哼,無知的女人!

“什麽事啊?”宋也一連退了好幾步,故作鎮靜地問。

停頓幾秒後周敘又朝她走近兩步,看她還想跑,他的眼神冷得能嚇死人。

“周末怎麽不來找我補課?”

周敘一米八幾的大高個,宋也得仰起頭才能和他對視,她被金光燦燦的大太陽晃了眼睛,擡起一只手遮在面前。

“我進步太慢,怕耽誤你學習。”

“所以?”

“什麽所以,我不是說得很明白了嗎?我不想浪費時間做無用功,而且我以後都不會去了,正好,你把補課費算算,回頭我把錢拿給你。”

一口氣說完這番話,宋也看到他的臉已經變得又黑又臭又長,簡直堪比陰沈沈的烏雲天。

還有那看她的眼神,恨不得把她撕吃了似的。

雖然她很心虛,可還是努力瞪大眼睛保持氣勢,瞪得都快淌眼淚了,他還靜靜地看著她,什麽也沒說,卻好像什麽都說了。

半分鐘後,他低下頭,聲音很輕:“在你看來這些都是無用功嗎?”

說完,他自嘲般扯扯唇。

不知怎麽,宋也突然很難受,像被人照著心臟位置狠狠砸了一拳,眼睛很酸,鼻子也是酸的,亂七八糟的情緒混合在一起,刺激得她眼淚一下流出來。

她迅速轉過臉,快步朝操場大門走過去,在轉身的剎那,眼淚就不受控制地流個沒完。

可她不能讓他看見她在哭,她哭起來太醜了,真的。



宋也翹了一節生物課,一個人晃晃悠悠走到教學樓頂樓,本想去天臺吹吹風,結果在這裏遇到了薛放。

他半個身子倚在樓梯間扶手上,手指夾著一根燃了大半的煙,零星火光在不算明亮的樓道裏格外刺目。

對於這個劣跡斑斑的壞學生,宋也總是心存敬畏的。

她收回邁向臺階的腳,遲疑地問:“你怎麽在這?”

薛放居高臨下斜斜看她一眼,歪著嘴笑:“我怎麽不能在這?”

也是,這又不是她的地盤。

也許是因為剛打了一場敗仗,心情不好導致她膽量飆升,她抱起胳膊,振振有詞地說:“學校不讓學生抽煙。”

“學校還不讓學生翹課,你不照樣違紀嗎?還是先管好你自己吧,好學生。”

很好,非常具有諷刺意味。

宋也自覺地閉上嘴巴挪到一邊,靠著墻坐在臺階上,雙手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裏,整個人昏昏沈沈的。

就這樣,她睡著了,在這麽簡陋蕭瑟的環境裏,她、居、然、睡、著、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她做了個夢,不過夢裏朦朦朧朧的,看不清楚,只依稀感覺到好像有人一直在叫她。

“餵,放學了。”

很響亮的一聲,把她從夢裏叫醒,她睜開眼擡起頭,上方是薛放那張沒啥表情的臉。

宋也暈暈乎乎地站起來,感覺渾身發軟,接著眼前一黑,耳邊就聽見一聲“餵”,後面的事就都不知道了。

再醒來的時候她躺在一張床上,手背還插著吊針,她努力集中註意力回想剛才發生了什麽,可惜什麽都想不起來。

“哎醒了醒了!”

宋也朝聲音的方向望過去,發現李向陽、邵與佟、楊桃圍在床尾,各個眼巴巴地盯著她。

她的意識逐漸清醒,再一看,居然連猴子都來了。

“這是哪啊?”宋也迷茫地瞥他一眼,有氣無力地說,“你怎麽也在這?”

“這話說的,我怎麽不能在這?”猴子虛握著拳頭抵在嘴邊咳咳兩聲,“其實我是替周某人來看看你。”

宋也還沒吭聲,邵與佟擠了過來,緊皺著眉頭說:“你突然發燒暈倒了,是薛放把你抱到醫務室來的。”

宋也有點傻眼:“抱?”

“對啊,那會兒正好趕上下課,樓底下好多人趕著去食堂,然後就看見他這樣——”邵與佟舉起兩只手,模仿著當時的情形,“標準的公主抱姿勢,抱著你跑了一路,我和楊桃都瞧見了,不信你問楊桃。”

“真的,當時圍觀的人可多了。”楊桃點著頭附和道。

宋也結舌半天,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一扭頭,猴子正陰笑著看她:“你怎麽會跟姓薛那小子待在一塊?你知不知道,周敘都快氣吐血了。”

“周敘怎麽了?”

“你說怎麽了?你不好好上課跑出去跟那小子鬼混,周敘知道後臉都氣綠了。”

“什麽鬼混?註意你的言辭。”

宋也被他那些亂七八糟的字眼懟得面紅耳赤,偏偏遇到個邵與佟看熱鬧不嫌事大,戳著她胳膊擠眉弄眼地說:“小也,看來周敘很在意你啊。”

“瞎說什麽呢。”宋也煩躁地望向站在一旁傻笑的李向陽,哀求道,“班長,他們好吵,影響我休息,把他們都攆出去吧。”

李向陽為難地掃一圈,一攤手:“不行啊,班主任讓我們在這看著,等你點滴輸完了還得去叫醫生給你拔針。”

“哦。”

宋也撇撇嘴,收回目光之前發現猴子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她渾身沒勁,忽冷忽熱,這會兒被他看得直發毛:“你別一直盯著我看啊,瘆得慌。”

猴子搖頭嘆氣:“唉,算了,我先走了,等會兒幫你們帶飯。”說完,他揮揮手,大步走了出去。

然而沒等到他把飯帶回來宋有福倒先來了,據說田路一給他打完電話他就從單位火急火燎地開車趕過來了。

宋有福替宋也向田路請了假,把她拎回去在家修養,於是,她心安理得地在床上躺了三天,一周就這樣混過去了。



又是新的一周。

宋也一連耽誤好幾天課,說不心虛是假的,尤其她缺課的那幾天數學和物理排得特別滿,她感覺自個兒這回是真的趕不上趟了。

她特意從後門走進教室,這會兒班裏已經來了大半的人,唧唧嗡嗡的,明明能看見大家都在張嘴,卻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

邵與佟坐在楊桃的旁邊,倆人頭抵著頭也不知道在聊什麽,看見她後,邵與佟挑挑眉,朝她大大咧咧地揮了揮手。

“呦,你可算回來了,你再不來學校,我們都準備去你家扛人了。”

她這一嗓子,班裏小半同學都回頭看,宋也平靜地露出一個國泰民安的笑容,朝自己的座位走過去,結果經過邵與佟旁邊時被她一把拽住。

“幹嘛?”

邵與佟站起來,把宋也按倒在自己原先坐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觀察她的反應:“小也,猴子說你和周敘鬧別扭了,是真的嗎?”

“我犯得上跟他鬧別扭嗎?他是我什麽人啊。”

“現在外面好多人亂傳,說……”

“說什麽?”

“說薛放插足你和周敘的感情,傳得有鼻子有眼的,反正我是信了。”

宋也差點氣吐血:“誰這麽缺德啊?胡編亂造也得有點依據吧!”

“別氣別氣。”楊桃輕輕拍她的後背,安慰她說,“謠言止於智者,過幾天就好了。”

“就是就是。”邵與佟重重地點頭,然後捧著臉趴在她面前,“所以你和周敘真談了嗎?”

宋也忍不住翻了個白眼:“談屁談,你覺得可能嗎?”

說完,她抓起包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郁悶的早飯都吃不下了。

前兩節又是數學課,田路今天難得提早來到教室,一進門就往宋也座位跟前走,樂呵呵地關心道:“身體好多了吧?”

自從那天在辦公室談話後,宋也一看到他就渾身緊張,然而面上還得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煎熬,實在是煎熬。

“我已經沒事了,謝謝老師。”

田路又交代了幾句,類似什麽盡快把前幾天落下的課補上,有什麽不懂的及時去辦公室問他。

宋也一一應下,同時感動得差點熱淚盈眶。

她以為田路已經原諒她了,雖然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麽會用上“原諒”這樣的字眼。

然而,第一節 課剛開始沒幾分鐘她就因為長時間走神成了田路的重點關心對象。

“宋也,你來回答一下這個問題。”

邵與佟戳戳她手肘,她回過神的時候,大半個班的同學都回頭望著她。

額,講到哪了?

邵與佟不愧是好隊友,當宋也用眼神向她求救時,她搖搖頭,用唇語說,她也沒聽。

還是猴子及時在後面壓著嗓子提示:“第12題,12題,答案是A,A!”

宋也磨磨蹭蹭地站起來,跟覆讀機似的重覆道:“這題選A。”

田路站那麽高,明顯早就看出他們的小動作,他皺著眉,加重語氣:“答案已經說過了,你來講講為什麽選A,以及解題思路是什麽。”

靠,完了。

答案和解析就在練習冊後面,但宋也不敢翻,甚至不敢擡頭看田路的表情,她心跳不斷加速,渾身血液直往腦門湧,一種強烈的羞恥感將她團團圍繞住。

就在這個時候,教室前門忽然響起一道熟悉的低沈有力的聲音。

“報告。”

緊接著,議論聲從前面傳到後面,宋也隱隱聽見“周敘”兩個字。

她戰戰兢兢地擡起頭,朝前門望去,居然,居然真的是周敘。

不等她想明白他為什麽會在這兒,講臺上的田路擡起手大喊:“同學們安靜,安靜。”

然後將目光轉向站在門口的周敘,“你是哪個班的?”

周敘沒說話,下一秒,劉禿子突然出現在他身邊,喘著氣朝田路揮揮手:“田老師,你出來一下。”

田路楞了楞,但很快反應過來,放下手裏的書往教室掃一圈:“大家先接著往下面做,都別說話。班長看一下紀律。”說完邁下講臺走了出去。

他一走,班級就像煮熟的熱水,一下沸騰起來。

邵與佟抓著宋也的胳膊一頓亂晃,激動的兩眼放光:“我靠我靠,周敘不會是來找你的吧?”

“怎麽可能!”

可萬一真被她說中了呢?

這個無敵自戀的念頭在宋也心裏一閃而過,她緊張地盯著教室前門那道只能看見一半的身影,心跳得越來越快。

大約一兩分鐘後,周敘背著書包走進教室,在一眾好奇、八卦、覆雜的目光下,他一臉淡定地朝宋也這裏走過來。

眼看著他越走越近,宋也幾乎忘了呼吸。

從她旁邊經過的時候,周敘總算擡起頭,涼涼地瞄她一眼。

宋也驚得下巴差點掉在地上,沒等回過神,他已經在猴子旁邊的空位坐下,也就是她的後面。

一切就像一場夢,但她用力擰了擰自己的大腿,疼得她眼淚花子差點飆出來,所以真的不是夢。

周敘他,這是轉到八班來了嗎?

可是,為什麽?理由呢?

宋也腦子裏一萬個為什麽,恨不得立即轉過去揪著他問個清楚,但尚存的一絲理智將她壓制住。

所以,她只能豎起耳朵仔細偷聽猴子和他的對話。

“我靠,你來真的啊?”

“不然呢?”

猴子拍著桌子大笑起來:“敘哥,你真牛逼,你們班主任不得氣死啊?你這放著尖子班不上自作主張跑到我們班來,我估計劉禿子也氣得夠嗆吧!”

周敘輕笑一聲沒說話,宋也有點著急,真想從包裏拿出鏡子偷看他現在的表情。

不過這麽變態的法子也只能局限於想一想。

她抓著筆,身子坐得板板正正,渾身繃得特別緊,目不斜視,甚至不敢大聲出氣。

就在她坐立難安時,周敘忽然屈指在她後背點了兩下,輕飄飄地說:“宋也,我知道你在偷聽,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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