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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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也坐在教學樓的天臺上, 入目是光華最具現代化的建築——體育場,聚集在那裏的人們渺小的像一只只白蟻,緩慢地往不同方向行走著。

她仰起頭, 用整張臉迎接秋天的陽光,直到快被暖洋洋的溫度烘得睡著了才開口。

“周敘, 你和許筱寧關系很好嗎?”

停頓了片刻後,她聽到他說:“為什麽這麽問?”

“就是好奇, 八卦一下。”

好長時間沒得到下文,宋也睜開眼睛, 扭頭朝周敘看去。

他抱著胳膊倚坐在平坦的臺階上,眼睛輕輕閉著, 半晌臉上露出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整天好奇的事還真不少,可惜沒一樣是正經的。”

宋也趁機追問:“所以你能滿足我的好奇心嗎?”

他側了側身, 仿佛在找更舒服的姿勢:“我跟許筱寧就是普通同學關系, 沒有什麽可講的。”

宋也撇撇嘴,有種一無所獲的挫敗感。

“那個,我還有個問題想問你。”

“問。”

“之前薛放為什麽要說……咳。”

她覺得直白地問出“為什麽要說我是你的新女朋友”有點不合適, 於是換了一種委婉的問法, “你, 沒有早戀吧?”

周敘懶懶地睜開眼,不過只睜了一條縫, 所以看起來像瞇著, 眼神有點危險:“我是那樣的人嗎?”

這個答案並不能讓宋也滿意, 她熟練地堆起八卦性笑容,同時在心底鄙視這樣虛假的自己。

“我不信, 要是你沒那啥過, 薛放為什麽要無緣無故說出那麽一句話?你不用隱瞞我啊, 我不會告訴別人的。”說完她朝他眨眨眼睛。

周敘皺著眉毛涼涼看她一眼,然後朝她勾勾手:“你過來。”

有了前車之鑒,宋也緊張兮兮地看著他,沒敢動:“過去幹嘛?”

“過來。”這次,他加重了語氣。

“哦。”

宋也磨磨蹭蹭地挪過去,還沒站穩,他忽然坐起來,擡起一只手重重扒拉她的腦袋,咬牙切齒地說:“我都不知道你這腦子裏整天在瞎想些什麽,薛放隨口亂說的一句話你都能記在心裏,我跟你講正經的你卻不信?”

“信信信!”宋也捂著頭躲到一旁,慌不擇言,“我怎麽可能不信你,除了我爸媽,我最信的人就是你了。”

宋也沒覺得她這話哪裏不對,可氣氛就是突然變了。

過了會兒,周敘抿著唇笑了兩聲,一只手握拳抵住下巴,轉移了話題。

“快月考了,最近各科還跟得上嗎?”

宋也佝僂著背垂下腦袋,頓時沒了剛才八卦的精氣神。

“你可真不愧是咱們學校優秀學生代表,三句話不離學習,我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周敘嫌棄地瞥她一眼:“怎麽油嘴滑舌的?受猴子影響太深了?”

宋也耷拉著眼皮,沈沈地嘆了口氣。

過了很久,她呆望著體育場上飄揚的國旗,輕飄飄地說出一句沈重的話:“周敘,我後悔了。”

他楞了楞,隨即眉毛皺得能夾死蒼蠅:“別告訴我你後悔學理科了。”

宋也不怕死的點點頭,捧著臉又嘆了口氣,一臉傷春悲秋的神情。

周敘扶著額頭無奈又好笑:“你整天少聽些不著調的歌,小小年紀學什麽不好跟人家學憂郁,能不能積極陽光一點?”

宋也表示自己很冤枉:“不是啊,就像我當初跟你說的,我可能真不是學習這塊料,你傳授給我的那些學習方法對我來說好像不起一點作用。”

“這只能說明你學得不夠到位,下的功夫還不夠深,比如我問你,上周日交代你背的四十個英語單詞你背會幾個了?現在隨機抽取十個聽寫你能寫出來幾個?你真的有花時間和心思在這上面嗎?”

宋也被問得啞口無言,剛剛升起的那股做作勁兒也不好意思露頭了。

“你簡直就是個沒有感情的學習機器,做你的同桌壓力肯定很大吧?”

他聳聳肩,“不知道,也許吧。”

宋也低下頭撇嘴,忽然又聽見他笑著說,“想試試嗎?”

“試試?”她心跳得有點快,“試什麽?”

“沒什麽。”

宋也就知道肯定又是這個回答,不過她沒再一個勁兒的追問,沒意思。

她看到體育場上的人都在朝著食堂方向湧動,自己的肚子也餓得有點難受,可她就是不想動。

“周敘,我真的很笨嗎?”

“誰說的?”

“說的人多了去了,我媽,我小姨,我表弟,就連樓上一大爺都說我不怎麽聰明。”

宋也偏過臉,又把剛才那個問題重新拋給他,“周敘,你覺得我笨嗎?”

他沒回答,她也沒催促,倆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了很長時間。

“你不笨。”他忽然說,神色非常認真。

有什麽東西在宋也心裏一點一點化開了,就像那天傍晚在海雲天外面吃進肚裏的那塊巧克力,甜甜的。

她傻笑著舉起兩只胳膊,閉上眼睛對著晴空大喊:“神啊,給我點力量吧。”

眼前忽然暗了下來,她睜開眼,還沒來得及看清周敘的臉,就被他攥著手從臺階上拽起來。

“哪來的神,走了。”



九月忽然就結束了。

國慶七天小長假,齊叔叔和宋有福帶宋也去國家森林公園野營,仨人玩得忘乎所以,大自然的山川湖泊讓她把所有煩惱都忘了,只記得在觀瀑臺上齊叔叔說的那句讀萬卷書不如走萬裏路。

宋也給齊叔叔比了個大拇指,把這句話納入反駁鐘艷唯成績論的經典語錄裏。

直到返校那天,田路突然冷不丁地提起月考,宋也所有美夢一下全都破滅了。

其實考試的事上個月就已經通知到位了,只是整個九月她玩得太瘋,所以才會有一種猝不及防的錯覺。

考試定在周四,留給她覆習的時間只有三天。

而這顯然是癡人說夢。

分班考試前她努力了那麽久都沒看到成效,更別說現在只有短短的七十二小時。

結果如她所料,試卷上的題都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熟悉感,只不過她太久沒和它們聯絡感情,以至於它們稍稍變換個模樣,她就想不起來解題的步驟了。

這一刻宋也忽然覺得,那天周敘在天臺上說出“你不笨”這三個字,一定是花了很大勇氣吧。

宋也度過了渾渾噩噩的幾天,這幾天風平浪靜,似乎一切都沒有太大變化,只是在聽見邵與佟的笑話後她笑得沒那麽大聲了,在某節課上不小心走神後她渾身都是冷汗,類似良心的譴責之類的東西在默默折磨著她。

但除了她自己,沒人能看出她那藏在麻木笑容背後的真實恐慌,她仿佛被時間遺忘了。

成績出來得很快,試卷發下來時,宋也還和往常一樣,看也不看就揉成一團扔進桌洞裏,好像這樣別人就不會知道她考得有多爛,以前她壓根不在乎別人的目光,可現在不一樣。

她稀裏糊塗成了學習委員,排名卻在班裏倒數,這不是赤/裸裸的諷刺嗎?

宋也捂著耳朵趴在桌子上,魂已經不知道飛哪去了,

有人碰她的肩膀,她擡起頭,看見劉楚欣帶著一臉藏不住的幸災樂禍表情站在那。

“怎麽了?”

“班主任讓你拿著卷子去辦公室一趟。”

宋也知道自己完了,犯錯的人要接受懲罰,而她的刑場就是辦公室,雖然她心裏一萬個不情願,可她不想在劉楚欣面前丟了氣勢,所以她表現得大氣且坦然。

邵與佟還在一旁傻笑著安慰她說:“沒事,田路不是說了嘛,他跟別的老師不一樣,比起成績他更看重人品。”

然而這次她是真的笑不出來了。

田路的辦公桌在辦公室最裏面的小角落裏,宋也經常跑腿幫他拿這拿那,所以也算是這裏的常客了。

不同的是,平時田路看見她都是樂呵呵的,沒一點師長樣,今天突然拉長了臉,一張臉比平底鍋的底兒還黑。

他指指辦公桌前面的一張小板凳:“坐。”

宋也笑嘻嘻的坐下來,努力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厚臉皮的女學生,有句話不是這樣說嗎?愛笑的女孩兒運氣不會太差。

可田路顯然沒打算放她一馬。

他挨個翻了遍她的試卷後,扶著額頭長長嘆了口氣。

“宋也,你再這樣下去我沒法跟大家交代啊,這次月考就不說了,下回期中考試要開家長會,到時候要是有家長問起你這個學委的成績,你說我該咋整?人家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你給我塞紅包了。”

宋也滿臉通紅,低著頭不敢看他。

田路側過身將窗戶打開一點,涼爽的風順著玻璃縫隙吹進來,她沈重的大腦總算清醒了一點。

“我聽說你之前本來是報了文科志願的,後來改成理科是心血來潮還是什麽?”

宋也依舊垂著眼睛,沒說話。

“其實我上中學那會兒跟你現在的狀態差不多,上課聽不懂,做題也不會,明明也想努力,但就是不知道往哪使勁兒,不過我總覺得,我又不比別人笨,別人能學會的我也一定能學會,只不過時間快慢問題。”

田路端起辦公桌上的水杯喝了兩口,“你能說你比別人笨嗎?你要是真笨的話你現在也不可能待在光華啊是不是。宋也,你要對得起自己狠下心做出的決定啊,說句不好聽的,以你之前的成績選理科估計有不少人等著看笑話,你能真把自己活成個笑話給那些人看嗎?”

其實這個時候她的兩只眼睛都已經蓄滿淚水了,但她不敢哭,鐘艷總說做錯事的人是沒資格哭的。

田路沒打她沒罵她,可每一句話都在戳她的心窩子。

“唉,我也知道你們現在的學生很不容易,在學校有各科刷不完的題,回到家還得面對父母給的壓力,慢慢來吧,我也不求你能突然進步多少名,只要下次期中考試你能別像這回一樣在班裏墊底就行,我還是那句話,做學問前先做人,不過我這句話不是說讓你光明正大地不努力,而是說不論你做什麽事,首先得先對得起你自己。”

說完這番話,田路揮揮手,“行了,回去吧,平時有什麽困難都可以隨時找我和我溝通。”

宋也點點頭,啞著嗓子說了句“謝謝老師”。

走出辦公室的剎那,她強忍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豆大的一顆眼淚啪嗒一聲砸在她懷裏的試卷,正好落在一個鮮紅的叉上。

她心想,要是眼淚不是透明的該多好,那樣就能把這刺眼的紅叉給蓋住了。

她傻站在走廊裏,呆望著地面上走來走去的五顏六色的鞋子,頭暈目眩,耳朵嗡鳴。

她親眼看著自己陷進一個漩渦裏越陷越深卻不想自救,因為她知道,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後背忽然一暖,宋也扭頭,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

在她還發呆的時候,外套的主人從後面推著她往前走,一直走到樓梯口才停下。

周敘繞到她面前,用一貫冷靜的語氣問:“哭什麽?”

宋也沒擡頭,一直盯著他的鞋,嘴硬地說:“沒哭啊,誰哭了。”

“睜眼說瞎話,我都看到了。”

宋也沒說話,周敘掃了眼她手裏的卷子,臉上沒什麽表情。

打鈴聲響了,樓道裏的人都匆忙地往教室跑,只有他們兩個還面對面站在樓梯口,誰也沒動。

過了好長時間,周敘擡起手,用拇指肚把她眼角殘留的淚水抹掉。

“國慶玩脫線了吧?這周六別忘了補課。”

宋也依舊沒說話。

後來的幾天,她突然變得很消沈,不想講話,不想思考,就像一只飄蕩在茫茫大海上的孤舟,徹底迷失了方向。

周末兩天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裏蒙頭大睡,她沒去找周敘,她想,她已經這樣了,不該再去浪費他寶貴的人生。

晚上,宋有福醉醺醺地回到家,嘴裏不斷嘟囔著胡話,宋也使出吃奶得勁兒才把他扶到沙發上,剛叫一聲“爸”,一回頭就看見他兩眼悲傷地望著墻上一家三口的全家福,眼眶裏閃著淚光。

這一刻,宋也渾身的力氣像被抽幹了似的,如一只癟掉的氣球,順勢坐在冰涼的地板上。

她盯著那張全家福看了很久,一股巨大的悲痛將她籠罩,她想不明白,這個家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她的人生又為什麽這麽亂七八糟?

宋有福總是把這樣一句話掛在嘴上:“面包會有的,牛奶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然而現在他們有了牛奶,有了面包,卻離當初想要的幸福越來越遠,她甚至害怕,某一天,這個家會不會說散就散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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