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暮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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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的耳朵立馬不約而同地豎起來, 紛紛看向講臺。
田路朝門口招招手，緊接著，一個高挑清瘦的男生拎著書包走進來, 他穿著五分袖黑T、淺藍牛仔褲，T恤上印著一個極其誇張的大骷髏頭, 遠遠站在講臺一側，低垂著頭, 整個人疏離又冷淡。
田路又笑著說：“新同學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大家掌聲歡迎！”
嘩嘩的掌聲結束, 男生總算把頭擡起來，他長著張厭世臉, 表情很淡漠，給人一種不羈不馴的感覺, 同時和這個班級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我叫薛放。”
言簡意賅地說出這四個字, 他又垂下眼睛。
簡直比彭文柏那個小白臉還孤傲。
宋也遠遠看著他，總覺得這人很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田路等了半天不見下文, 空氣中透著一絲尷尬。
他詫異地看看薛放, 隨即笑瞇瞇地打圓場：“看來咱們的新同學比較靦腆，沒關系啊, 老師上學那會兒也是這樣, 等跟大家都熟悉了自然就會變得活潑起來。”
說完, 他又瞄一眼教室，最後把目光落在猴子身旁, 手指著說：“好, 薛放同學, 那裏還有一個空位，要不你先坐那吧。”
宋也趴在桌面上側頭去看猴子，發現他臉色不太好，似乎對這位新同學十分抵觸，而且兩手握住桌角，仿佛薛放一過來他就會立馬跳起來搬走似的。
她隱隱聞到八卦的味道。
扭頭再看薛放，他在全班同學好奇的目光註視下，繃著臉朝猴子那裏走去，快走到跟前時突然又停下，唇角向上挑了挑，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然後徑直過去，從後墻搬了張空課桌放在楊桃身後位置，書包一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這故事的走向讓宋也越來越迷茫，與此同時，她的大腿快被邵與佟掐腫了。
宋也拍開邵與佟的爪子，悄聲問：“你幹嘛那麽興奮？”
邵與佟兩只眼睛冒著星光，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去，這表情宋也非常熟悉，之前在食堂吃飯遇到周敘時她就這副德性。
“咱們班總算來個長得帥的了！”
宋也還沒來得及吭聲，坐在後面被迫聽墻角的猴子差點拍案而起。
“你這什麽狗屁審美！那也叫帥？”
邵與佟扭頭上下打量他一遍，毫不留情地挖苦道：“比你帥多了好吧？”
猴子擡起胳膊肘作勢嚇唬她，結果被她一個眼神震了回去。
宋也忍不住笑：“你倆幹脆出去打一架吧。”
倆人對視一眼，又都別別扭扭地各自轉回去，誰也沒搭理誰。
正式上課前，田路提議重新競選班委，因為先前的學習委員和班長都考進了重點班。
起初大家都還有點不好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明急得都坐不住了結果就是沒一個人先起頭。
直到猴子毛遂自薦當了體育委員，其他人才陸陸續續地舉手。
班長叫李向陽，是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小麥色皮膚，眼睛細長細長的，笑起來臉上有倆小酒窩，給人一種斯文和善的親切感。
後來，連各科課代表都定下來了，結果學習委員一直沒人選。
田路還在前面笑著鼓勵大家，可不管他怎麽誘導，楞是沒一個人願意當。
沒法子，他只好拿出分班考試成績單，掃了幾眼後脫口而出：“那就楊桃同學來擔任學習委員吧，楊桃同學坐在哪？”
田路說完這句話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整個教室沒有任何人給他回應。
宋也回頭看向楊桃，發現她整個臉頰都紅了，眼神慌亂，局促不安，兩只手緊緊並攏在一起，躲閃著所有人的目光。
最後，她怯怯地站起來，垂著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老師，我不想……”
田路似乎有些驚訝這個成績優異的女孩兒竟然坐得那麽靠後，不過他明顯沒聽清楚楊桃說了什麽。
“看來咱們班大部分同學性格都比較內向，這樣可不行啊，還是要多和別人溝通，等你們以後踏入社會就知道了，某些時候人際交往能力可能比學習成績更重要。”
沒人理會他這一籮筐廢話，他咳嗽一聲，直接敲定道：“好，那以後咱們班就由楊桃同學來擔任學習委員。”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楊桃依舊低著頭，聲音發顫，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人似乎天生帶有獵奇心。
班裏同學都已察覺到楊桃的異常，然而大部分人在看她一眼後就和身邊的人小聲議論起來，或許也像邵與佟一樣，漫不經心地說著論壇裏的所見所聞。
他們大多數時候可能只是抱著過嘴癮的心態，說完也就忘了，可從來沒人考慮過，那個被許多張嘴議論是非的主人公會不會因此受到二次傷害。
田路離得遠，壓根沒註意到楊桃有多慌張，何況他一個新來的老師哪有閑心去逛學校論壇扒學生八卦，所以他不知道，楊桃此刻之所以逃避別人根本不是因為性格內向。
“楊桃同學不要謙虛，我剛才看了，你的成績非常不錯，很適合當學習委員嘛。”
他仍固執地勸說著，看得宋也十分火大。
眼瞧著楊桃把頭埋得更深，渾身恨不得縮成一團，她心裏那個身穿白衣的正義天使突然被激發出來，一腔熱血直沖腦門。
下一秒，她“唰”的站起來。
“田老師，楊桃說她不想當，你再重新選個人吧！”
宋也這一嗓子吼完，全班同學齊刷刷地朝她看來。
動靜太大，原本昏昏欲睡的邵與佟一下清醒，仰著頭使勁拽她坐下。
“靠，你抽什麽風？”
宋也想她是瘋了，她從來不喜歡多管閑事，更不喜歡引起別人的註意，甚至十分抗拒在公眾場合發表見解。
也許是對楊桃的同情給了她勇氣，也許是借機發洩一下情緒………
她說不出來為什麽，但她感覺替人出頭的感覺真他媽爽。
餘光中，猴子探著腦袋笑嘻嘻地沖她比著大拇指，一邊不正經地拍著馬屁：“宋也，你真牛！”
熱血沸騰得快，消退的也快，冷靜下來後，宋也的臉一下變得火熱。
上高中以來這是她頭一回被這麽多人註視著，記得上回引起這麽大轟動，還是剛上初中那會兒，校運動會上，她報了個立定跳遠，結果沒控制好力度，給全校師生拜了個早年。
接著，她又後知後覺意識到，她是不是無意間拆了田路的臺？
大概是沒想到半路竟然殺出個程咬金，田路楞了會兒，然後嘿嘿一笑，機智地化解了僵局。
“這位同學很有個性，老師很欣賞，你叫什麽名字？”
完了。
宋也覺得她死定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田路這還沒架勢呢，她倒好，自己上趕著給他丟柴火。
她的腦子一下卡住，盯著黑板上的那句“青春無畏，逐夢揚威”久久沒有動彈，不過腦子倒是轉得特別快。
現在換班還來得及不？
大概十幾秒後，猴子憋著壞，扯著嗓子大叫：“老師，她叫宋也！”
這一嗷嗷把她拉回現實，她剛想坐回去，就見田路沖她露出一排小白牙。
“宋也，好，老師記住你了，咱們班就需要宋也這樣熱心腸的同學，這樣吧，以後就由宋也來擔任學習委員，大家說好不好？”
“好！”
同學們回答得特別響亮，不過大多數人估計都是跟著瞎起哄。
宋也稀裏糊塗地被安排上學委的名頭，回過味來才意識到，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麽！
而且，剛剛田路那句“老師記住你了”怎麽聽著怪瘆得慌呢……
一出好戲落幕後，田路這才想起拿出成績單，估計是想看看宋也在班裏的排名。
就這樣，宋也眼睜睜看著他從上往下翻了半天，且眉毛逐漸皺成個川字。
餘光中，同學們也都伸長脖子往講臺觀望，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肯定都很好奇她這個一鳴驚人的宋大膽究竟成績怎麽樣。
半分鐘過去了，田路一直沒說話，就是臉色越來越不好。
有那麽難找嗎？班裏總共才53個人啊大哥！就是螞蟻慢慢爬也該爬到了吧！
宋也窘迫得快站不住了。
這簡直是對她的公開處刑啊。
過了老半天，田路放下成績表，擡起頭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
“宋也同學的成績……雖然不是最拔尖的，但總體還是不錯的哈，不過我個人認為選班委不能只看成績，比起成績我覺得人品更重要，所以我相信，宋也同學一定能擔起重任，成為咱們班非常優秀的一名班幹部……”
田路話還沒說完，宋也就聽見猴子在後面拍桌子狂笑，簡直不要太幸災樂禍。
靠。
想掐死他。
不過猴子好歹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不能沖動！
轉過頭對上楊桃的目光，這次她沒再躲開，而是沖宋也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宋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不過懸著的心倒是慢慢落了地。
然後暈暈乎乎地反應過來，她居然就這樣當官了？
—
這場充滿戲劇性的班委選拔賽結束後，新學期正式拉開了帷幕。
上午最後兩節課都是田路的數學課。
田路這人雖然有時候做事不經腦子，但他講課幽默風趣，跟那種一板一眼的教學方式完全不一樣。
這是宋也頭一回從上課到下課一點不帶分神地聽完整節課。
她琢磨著，畢竟她現在也是個班幹部，怎麽著都得表現表現吧，不說起什麽帶頭作用，但至少不能給田路丟份兒。
雖然她猜測田路看了她的成績後，估計悔死讓她當學委了。
中午放學，宋也和邵與佟都不想去食堂吃飯，因為今天新生入學，到處都是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倆人一致認為，西北風都比食堂裏的味兒好聞。
教室空空如也，她們就坐在窗臺上，手裏捧著學校後門買來的煎餅果子，啃得特別香。
不過邵與佟吃個飯也閑不住嘴，吸溜幾口喝光豆漿後追問道：“小也，你老實交代，今天的班委競選你是不是早有預謀？”
宋也斜她一眼：“什麽意思？”
“你想當學委，但你又對自己的成績沒有信心，所以你演這麽出大戲，讓老班對你加深印象，我推測得對不對？”
“對個雞毛。”宋也沒忍住爆了粗口，“是我腦子有問題還是田路腦子有問題？”
不知想到什麽，邵與佟笑得嘴都歪了：“我就是感覺你那會兒的行為舉止太不像你了，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你被鬼上身了。”
“……”
宋也沈默地看著邵與佟，邵與佟也瞪大眼睛看著她，這一刻，宋也突然明白什麽叫“眼神中透著清澈的愚蠢”。
“與佟，我跟你說個秘密吧？”
“啥秘密？”
宋也故意朝四處看看，然後湊到她耳邊，小小聲說：“其實我有人格分裂癥。”
說這話時，宋也很努力很努力才忍住沒笑。
邵與佟倒吸一口涼氣，然後用震驚的眼神盯著她，認真的模樣讓人心疼。
“真的假的？”
“真的，比珍珠還真。”
邵與佟臉上的表情很覆雜，從震驚到迷惑再到同情，簡直堪比奧斯卡影後。
看到這，宋也實在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邵與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擼起袖子咬著牙說：“小也，我也跟你說個秘密吧？”
宋也立即捂住耳朵大聲嚷嚷：“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你大爺的。”邵與佟使勁扒拉掉她的手，兇巴巴地吼道，“快點，正經的！”
“哎呀，我就是看不下去人小桃柔柔弱弱一個女孩子被為難成那樣。”
邵與佟眨眨眼，似乎不信她居然這麽正直，又扶著下巴幽幽嘆了口氣。
“不是，我不理解啊，她不想當就直接大聲拒絕唄，幹嘛扭扭捏捏的？”
宋也白她一眼。
“你以為誰都跟你和猴子一樣大嗓門啊？再說了，就像她和彭文柏的事在學校論壇傳得沸沸揚揚的，她難道不想反抗嗎？可即便她大聲說不，能堵的住悠悠眾口不？”
“你別整這麽高深的詞，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邵與佟誇張地抖抖胳膊，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唉，話說我真沒想到你居然能混個班幹部，還是象征班級標兵的學習委員，小也，我感覺我跟做夢一樣。”
“……我謝謝您。”
宋也被“誇”得一陣心虛，其實她心知肚明，她能當上學委完全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可邵與佟卻堅定地認為，這是田路慧眼識珠，能在她身上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美。
宋也真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在誇她還是損她。
“宋大學委，以後我就抱你大腿了！”邵與佟化身小迷妹，捏著嗓子做作起來。
宋也很配合，學猴子豪氣地拍拍胸口：“放心吧，以後哥罩著你！”
這話才說完，教室後門走進來個男生。
是薛放。
空氣突然安靜，宋也尷尬地想咬掉舌頭。
她和邵與佟呆坐在窗臺上，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桌子上的書本一股腦掃到桌洞裏，然後趴著睡覺。
他左耳戴著一枚黑色耳釘，折射出一縷碎光，怎麽看怎麽眼熟。
宋也猛地想起，之前在小區外的奪命坡上曾見過他一面。
當時的他打扮得痞裏痞氣，以為她是周敘“新女朋友”。
居然是他？
她記得那時候他腰上系的校服是隔壁四中的，為什麽突然轉到光華來了？
宋也腦袋裏一堆問號，一回頭就看到邵與佟拽著窗簾兩眼彎彎地凝視著薛放的位置，一臉花癡表情。
這孩子沒救了。
宋也搖搖頭，跳下窗臺，輕手輕腳地往外走，快出後門時不小心被課桌絆了一下。
雖然她及時穩住，但桌腳和光滑的地板摩擦後還是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
她不好意思地轉過身，遠遠看到邵與佟繃著嘴僵著身子，大氣不敢出一下。
至於這麽誇張嗎？
剛這樣想著，她就見薛放慢騰騰地從桌面爬起來，左手支著下巴，悠悠朝她這裏看過來。
還是那副凍死人不償命的表情，不過興許是剛睡醒的原因，他眼睛半瞇著，整個人懶懶散散的。
宋也突然慫了。
她這人有個優點，那就是特別識時務，據她觀察，薛放這家夥一身混幫幫主的氣質，最好還是別招惹為好。
於是，她點頭哈腰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啊……嗝！”
空氣瞬間凝固。
宋也被自己突如其來的飽嗝嚇得楞在那，同時在心裏發出靈魂質問，為什麽這麽多離譜的事都發生在她的身上？
而邵與佟躲在窗簾後面牙都快笑掉了卻楞是沒發出半點聲音，這貨什麽時候背著她偷偷學的啞功？
呵呵，原地爆炸吧。
宋也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沒去看薛放的反應，轉過身邁出淡定的步伐。
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對，一定是這樣。
—
出了教室，宋也直奔二樓。
就在這個暑假，鐘艷告訴她一個好消息——她小姨的兒子考進光華了，而且以他的中考成績妥妥的尖子班。
昨晚鐘艷特意叮囑她，今天是新生開學典禮，她這個做姐姐的要去熱情地歡迎歡迎，好讓他盡快適應新環境。
其實宋也挺無語的。
當初她剛上高一那會兒，她媽對她可沒這麽體貼。
開學報道那天，宋有福興沖沖地要開車送她來學校，結果被鐘艷嚴厲批評一頓，說什麽都快成年了怎麽還能這麽慣著她，還有什麽身為高中生，作為國家未來建設的預備軍，她要學會自力更生，要懂得吃苦。
宋也不明白，放著好好的甜不吃，非得去吃苦，這是腦子正常的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不過不爽歸不爽，她倒沒那個膽子忤逆她媽，而且她現在已經迫不及待找個人來欺負欺負了。
宋也哼著周傑倫的《稻香》往樓梯走，結果在樓梯口趕上一群吃飯回來的學生，場面那叫一個混亂。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看到了周敘。
他混在那堆高矮胖瘦的人海裏，生動形象地詮釋了什麽叫鶴立雞群。
不過一看到他的臉宋也就想起今天早上他和許筱寧談笑風生的場景。
於是，她生硬地挪開視線，假裝沒看見他，一個人縮在墻角那兒。
等到他和那批嘰嘰喳喳的麻雀們擁上來時，她這才低頭貼著墻略過他直接走下樓梯。
沒成想剛走到最後一階，他忽然從身後叫住她。
“宋也。”
宋也很沒出息地停下來，扭頭擺出冷漠的表情：“幹嘛？”一開口火藥味就特別重。
周敘明顯楞了一下，皺著眉問：“你怎麽了？”
“沒怎麽啊。”
“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我有嗎？”
“……”
每一句回答看似都很平靜，但她的臉都快僵了。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你心裏不清楚嗎？還不是因為你。
宋也在心裏無聲嘶吼。
可她憑什麽去怪他呢？他只是像對她一樣去和別的女生相處，他什麽錯都沒有，她不是他的什麽人，他也不是她的誰。
他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理由要去為了對方而和異性保持距離。
道理她都懂，可她總歸是希望自己在他那是有點不一樣的。
周敘還什麽都沒說，宋也就挫敗地低下了頭，努力壓抑著洶湧澎湃的情緒，再擡頭看向他時，刻意露出一個禮貌性假笑。
“沒有，我今天過得很開心，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
周敘瞇著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她被看得心虛，別開臉透過對面的透明窗假裝欣賞風景。
還真別說，仔細看看，光華校園還真挺好看的，有樓有樹又有花，哦，還有草，真不錯。
一個晃神，周敘沿著扶手走下來，在她面前站定。
“上午在你們班教室後門，你要跟我說什麽？”
“我沒什麽要說的，你記錯了吧？可能是其他女生有話要跟你說。”
宋也感覺，此刻的她就像一只酸雞，加點泡菜就能出鍋的那種。
“你到底怎麽了？”
宋也側頭看他一眼，張了張嘴，她很想告訴他，看見你和別的女生笑那麽開心，我特別難受，但我難受的不是你對別人笑，而是那個與你暢所欲言的女生優秀到讓我自卑。
可他是周敘。
像他這樣出類拔萃的佼佼者，若不出意外的話，未來這一路他都註定要被鮮花掌聲簇擁。
而她只是他青春歲月裏的一個過客，即使不甘心，但理智和現實無不在提醒著她，未來的他是要登上頂峰的人，或許現在她還能勉強跟上他的腳步，但總有一天，她終要擦擦汗水對他揮手告別，告訴他：“不好意思啊，我最遠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
然後目送他迎著光一路遠行，最後徹底從她的世界消失不見。
以前看聊齋，她很不理解為什麽狐妖和書生在一起總是被說成人妖殊途，到底為什麽殊途從來沒人告訴過她。
直到後來長大了，她才漸漸明白，原來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換句話說，結尾的悲劇從一開始就已註定好了。
所以現在，最令她難過的一個詞，叫異軌殊途。
“沒怎麽，我就是想一個人靜靜待會兒。”
宋也無力地垂下眼睛，繞過他繼續下樓。
等爬到二樓，她才突然大夢初醒一般，傻楞楞地盯著面前的白墻。
剛才怎麽那麽矯情啊？！人家不就跟其他女生說個話嗎，到底是有多大不了的？至於弄成現在這樣嗎？至於嗎？宋也你怎麽這麽小家子氣啊啊啊啊！
她多希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不然她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長長嘆一口氣，她沈重地來到高一三班教室門口。
新生果然自覺的多，現在才一點，這教室裏已經坐了一大半的人。
宋也踮起腳趴在後門窗口往裏面搜索目標，可烏泱泱的都是後腦勺，分不清誰是誰。
就在這時，後門猛地被人從裏面拉開，她差點撲過去，幸好兩手一把扒住門框才沒摔倒。
開門的是個高高壯壯的男生，粗著嗓子問：“你找誰？”
宋也站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溫和的前輩，清了清嗓子後微笑道：“同學你好，麻煩幫我叫一下你們班溫辰嶼。”
“溫辰嶼？我不認識。”
他又好心地問坐在墻邊的倆男生，“你們認識溫辰嶼嗎？”
見他們同時搖頭，男生轉過臉扯著嗓子沖教室大喊：“溫辰嶼是哪個？有女的找你！”
這一嗓子把宋也嚇一跳，也引得半個班級的學弟學妹們都扭頭看向她這邊。
宋也大囧，忙收回腳往外面挪了挪。
在一眾打量的目光中，她看到靠窗最後一排站起來個男生，不情不願地朝後門方向看一眼，是溫辰嶼。
宋也欣慰地笑笑，不愧是她教出來的，連選座位都得她真傳。
其實溫辰嶼比宋也就小幾個月，所以一直對她很不服氣，從小到大幾乎沒老老實實喊過她姐。
沒一會兒，他臭著臉走出來，順勢把後門一關，隔絕掉教室裏火熱的視線。
“你找我幹嘛？”
宋也裝模作樣地抱起胳膊，仰著頭“嘖”一聲，“怎麽跟你姐說話呢？”
溫辰嶼撇撇嘴：“你個子沒我高，成績沒我牛，長得沒我好看，憑啥當我姐？”
“……”
“就憑這個。”宋也伸出巴掌，朝他從小到大引以為傲的帥臉甩過去，最後停在離他鼻梁十公分的位置，然後手腕一轉，輕輕捏住他的耳朵。
這個過程看似輕松，實際上廢了她一身的勁。
這小子不知道吃什麽長大的，現在才十六歲就已經直躥一米八了，一米六五的她得拼命踮著腳才能夠著他的腦袋。
溫辰嶼一把拍開她的手，嫌棄地說了聲“幼稚”。
力道不算很重，可是拍得宋也好疼。
她分不清到底是手背疼還是心裏疼，反正眼睛有點發酸。
宋也吸吸鼻子，氣勢如虹地瞪著他，倆人一秒回到小時候搶糖吃的情境。
溫辰嶼看著她眼圈紅紅的，態度瞬間軟下來，“大姐，我都沒使勁，你可別哭啊，這大庭廣眾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你了……”
“你自己看，你把我手都拍紅了，還說沒怎麽我？”
“行行行，我錯了好吧？你別生氣了。”
“口渴了，給我買奶茶喝。”
“……”
溫辰嶼嘆一聲氣，然後無奈地點點頭：“走吧，大小姐，不過先說好，不能超過五塊錢。”
“不能超過五塊錢？那還喝個……”
剛發出半個p，宋也及時剎住車，在兄弟姐妹面前，她還是要註意點形象的。
“不是，五塊錢夠買啥的？”
溫辰嶼聳聳肩，一臉無辜地說：“我把錢都充飯卡了，兜裏就剩五個鋼镚。”
“你往飯卡充多少？”
“我媽給我拿五百塊錢，我全充了啊。”
宋也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震驚地看著他：“五百塊全充飯卡，你傻缺啊你！”
“你才傻缺。”
“你指定是腦子有坑。”
“你才腦子有坑！”
“……”
宋也揪著他袖子，跟他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往外走，結果剛走到樓梯口，好巧不巧地又遇到了周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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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路朝門口招招手，緊接著，一個高挑清瘦的男生拎著書包走進來, 他穿著五分袖黑T、淺藍牛仔褲，T恤上印著一個極其誇張的大骷髏頭, 遠遠站在講臺一側，低垂著頭, 整個人疏離又冷淡。
田路又笑著說：“新同學給大家做個自我介紹吧，大家掌聲歡迎！”
嘩嘩的掌聲結束, 男生總算把頭擡起來，他長著張厭世臉, 表情很淡漠，給人一種不羈不馴的感覺, 同時和這個班級顯得有點格格不入。
“我叫薛放。”
言簡意賅地說出這四個字, 他又垂下眼睛。
簡直比彭文柏那個小白臉還孤傲。
宋也遠遠看著他，總覺得這人很眼熟，好像在哪見過, 但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田路等了半天不見下文, 空氣中透著一絲尷尬。
他詫異地看看薛放, 隨即笑瞇瞇地打圓場：“看來咱們的新同學比較靦腆，沒關系啊, 老師上學那會兒也是這樣, 等跟大家都熟悉了自然就會變得活潑起來。”
說完, 他又瞄一眼教室，最後把目光落在猴子身旁, 手指著說：“好, 薛放同學, 那裏還有一個空位，要不你先坐那吧。”
宋也趴在桌面上側頭去看猴子，發現他臉色不太好，似乎對這位新同學十分抵觸，而且兩手握住桌角，仿佛薛放一過來他就會立馬跳起來搬走似的。
她隱隱聞到八卦的味道。
扭頭再看薛放，他在全班同學好奇的目光註視下，繃著臉朝猴子那裏走去，快走到跟前時突然又停下，唇角向上挑了挑，露出一副不屑的神情，然後徑直過去，從後墻搬了張空課桌放在楊桃身後位置，書包一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這故事的走向讓宋也越來越迷茫，與此同時，她的大腿快被邵與佟掐腫了。
宋也拍開邵與佟的爪子，悄聲問：“你幹嘛那麽興奮？”
邵與佟兩只眼睛冒著星光，嘴角恨不得咧到耳根子去，這表情宋也非常熟悉，之前在食堂吃飯遇到周敘時她就這副德性。
“咱們班總算來個長得帥的了！”
宋也還沒來得及吭聲，坐在後面被迫聽墻角的猴子差點拍案而起。
“你這什麽狗屁審美！那也叫帥？”
邵與佟扭頭上下打量他一遍，毫不留情地挖苦道：“比你帥多了好吧？”
猴子擡起胳膊肘作勢嚇唬她，結果被她一個眼神震了回去。
宋也忍不住笑：“你倆幹脆出去打一架吧。”
倆人對視一眼，又都別別扭扭地各自轉回去，誰也沒搭理誰。
正式上課前，田路提議重新競選班委，因為先前的學習委員和班長都考進了重點班。
起初大家都還有點不好意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明明急得都坐不住了結果就是沒一個人先起頭。
直到猴子毛遂自薦當了體育委員，其他人才陸陸續續地舉手。
班長叫李向陽，是個瘦瘦高高的男生，小麥色皮膚，眼睛細長細長的，笑起來臉上有倆小酒窩，給人一種斯文和善的親切感。
後來，連各科課代表都定下來了，結果學習委員一直沒人選。
田路還在前面笑著鼓勵大家，可不管他怎麽誘導，楞是沒一個人願意當。
沒法子，他只好拿出分班考試成績單，掃了幾眼後脫口而出：“那就楊桃同學來擔任學習委員吧，楊桃同學坐在哪？”
田路說完這句話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整個教室沒有任何人給他回應。
宋也回頭看向楊桃，發現她整個臉頰都紅了，眼神慌亂，局促不安，兩只手緊緊並攏在一起，躲閃著所有人的目光。
最後，她怯怯地站起來，垂著頭用細若蚊蠅的聲音說：“老師，我不想……”
田路似乎有些驚訝這個成績優異的女孩兒竟然坐得那麽靠後，不過他明顯沒聽清楚楊桃說了什麽。
“看來咱們班大部分同學性格都比較內向，這樣可不行啊，還是要多和別人溝通，等你們以後踏入社會就知道了，某些時候人際交往能力可能比學習成績更重要。”
沒人理會他這一籮筐廢話，他咳嗽一聲，直接敲定道：“好，那以後咱們班就由楊桃同學來擔任學習委員。”
“我不想……我真的不想。”楊桃依舊低著頭，聲音發顫，像是隨時要哭出來。
人似乎天生帶有獵奇心。
班裏同學都已察覺到楊桃的異常，然而大部分人在看她一眼後就和身邊的人小聲議論起來，或許也像邵與佟一樣，漫不經心地說著論壇裏的所見所聞。
他們大多數時候可能只是抱著過嘴癮的心態，說完也就忘了，可從來沒人考慮過，那個被許多張嘴議論是非的主人公會不會因此受到二次傷害。
田路離得遠，壓根沒註意到楊桃有多慌張，何況他一個新來的老師哪有閑心去逛學校論壇扒學生八卦，所以他不知道，楊桃此刻之所以逃避別人根本不是因為性格內向。
“楊桃同學不要謙虛，我剛才看了，你的成績非常不錯，很適合當學習委員嘛。”
他仍固執地勸說著，看得宋也十分火大。
眼瞧著楊桃把頭埋得更深，渾身恨不得縮成一團，她心裏那個身穿白衣的正義天使突然被激發出來，一腔熱血直沖腦門。
下一秒，她“唰”的站起來。
“田老師，楊桃說她不想當，你再重新選個人吧！”
宋也這一嗓子吼完，全班同學齊刷刷地朝她看來。
動靜太大，原本昏昏欲睡的邵與佟一下清醒，仰著頭使勁拽她坐下。
“靠，你抽什麽風？”
宋也想她是瘋了，她從來不喜歡多管閑事，更不喜歡引起別人的註意，甚至十分抗拒在公眾場合發表見解。
也許是對楊桃的同情給了她勇氣，也許是借機發洩一下情緒………
她說不出來為什麽，但她感覺替人出頭的感覺真他媽爽。
餘光中，猴子探著腦袋笑嘻嘻地沖她比著大拇指，一邊不正經地拍著馬屁：“宋也，你真牛！”
熱血沸騰得快，消退的也快，冷靜下來後，宋也的臉一下變得火熱。
上高中以來這是她頭一回被這麽多人註視著，記得上回引起這麽大轟動，還是剛上初中那會兒，校運動會上，她報了個立定跳遠，結果沒控制好力度，給全校師生拜了個早年。
接著，她又後知後覺意識到，她是不是無意間拆了田路的臺？
大概是沒想到半路竟然殺出個程咬金，田路楞了會兒，然後嘿嘿一笑，機智地化解了僵局。
“這位同學很有個性，老師很欣賞，你叫什麽名字？”
完了。
宋也覺得她死定了。
新官上任三把火，田路這還沒架勢呢，她倒好，自己上趕著給他丟柴火。
她的腦子一下卡住，盯著黑板上的那句“青春無畏，逐夢揚威”久久沒有動彈，不過腦子倒是轉得特別快。
現在換班還來得及不？
大概十幾秒後，猴子憋著壞，扯著嗓子大叫：“老師，她叫宋也！”
這一嗷嗷把她拉回現實，她剛想坐回去，就見田路沖她露出一排小白牙。
“宋也，好，老師記住你了，咱們班就需要宋也這樣熱心腸的同學，這樣吧，以後就由宋也來擔任學習委員，大家說好不好？”
“好！”
同學們回答得特別響亮，不過大多數人估計都是跟著瞎起哄。
宋也稀裏糊塗地被安排上學委的名頭，回過味來才意識到，這不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麽！
而且，剛剛田路那句“老師記住你了”怎麽聽著怪瘆得慌呢……
一出好戲落幕後，田路這才想起拿出成績單，估計是想看看宋也在班裏的排名。
就這樣，宋也眼睜睜看著他從上往下翻了半天，且眉毛逐漸皺成個川字。
餘光中，同學們也都伸長脖子往講臺觀望，不用想也知道，這些人肯定都很好奇她這個一鳴驚人的宋大膽究竟成績怎麽樣。
半分鐘過去了，田路一直沒說話，就是臉色越來越不好。
有那麽難找嗎？班裏總共才53個人啊大哥！就是螞蟻慢慢爬也該爬到了吧！
宋也窘迫得快站不住了。
這簡直是對她的公開處刑啊。
過了老半天，田路放下成績表，擡起頭艱難地露出一個微笑。
“宋也同學的成績……雖然不是最拔尖的，但總體還是不錯的哈，不過我個人認為選班委不能只看成績，比起成績我覺得人品更重要，所以我相信，宋也同學一定能擔起重任，成為咱們班非常優秀的一名班幹部……”
田路話還沒說完，宋也就聽見猴子在後面拍桌子狂笑，簡直不要太幸災樂禍。
靠。
想掐死他。
不過猴子好歹是國家二級保護動物，不能沖動！
轉過頭對上楊桃的目光，這次她沒再躲開，而是沖宋也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
宋也說不清是什麽滋味，不過懸著的心倒是慢慢落了地。
然後暈暈乎乎地反應過來，她居然就這樣當官了？
—
這場充滿戲劇性的班委選拔賽結束後，新學期正式拉開了帷幕。
上午最後兩節課都是田路的數學課。
田路這人雖然有時候做事不經腦子，但他講課幽默風趣，跟那種一板一眼的教學方式完全不一樣。
這是宋也頭一回從上課到下課一點不帶分神地聽完整節課。
她琢磨著，畢竟她現在也是個班幹部，怎麽著都得表現表現吧，不說起什麽帶頭作用，但至少不能給田路丟份兒。
雖然她猜測田路看了她的成績後，估計悔死讓她當學委了。
中午放學，宋也和邵與佟都不想去食堂吃飯，因為今天新生入學，到處都是people mountain people sea，倆人一致認為，西北風都比食堂裏的味兒好聞。
教室空空如也，她們就坐在窗臺上，手裏捧著學校後門買來的煎餅果子，啃得特別香。
不過邵與佟吃個飯也閑不住嘴，吸溜幾口喝光豆漿後追問道：“小也，你老實交代，今天的班委競選你是不是早有預謀？”
宋也斜她一眼：“什麽意思？”
“你想當學委，但你又對自己的成績沒有信心，所以你演這麽出大戲，讓老班對你加深印象，我推測得對不對？”
“對個雞毛。”宋也沒忍住爆了粗口，“是我腦子有問題還是田路腦子有問題？”
不知想到什麽，邵與佟笑得嘴都歪了：“我就是感覺你那會兒的行為舉止太不像你了，有那麽一瞬間我以為你被鬼上身了。”
“……”
宋也沈默地看著邵與佟，邵與佟也瞪大眼睛看著她，這一刻，宋也突然明白什麽叫“眼神中透著清澈的愚蠢”。
“與佟，我跟你說個秘密吧？”
“啥秘密？”
宋也故意朝四處看看，然後湊到她耳邊，小小聲說：“其實我有人格分裂癥。”
說這話時，宋也很努力很努力才忍住沒笑。
邵與佟倒吸一口涼氣，然後用震驚的眼神盯著她，認真的模樣讓人心疼。
“真的假的？”
“真的，比珍珠還真。”
邵與佟臉上的表情很覆雜，從震驚到迷惑再到同情，簡直堪比奧斯卡影後。
看到這，宋也實在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出來。
邵與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擼起袖子咬著牙說：“小也，我也跟你說個秘密吧？”
宋也立即捂住耳朵大聲嚷嚷：“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你大爺的。”邵與佟使勁扒拉掉她的手，兇巴巴地吼道，“快點，正經的！”
“哎呀，我就是看不下去人小桃柔柔弱弱一個女孩子被為難成那樣。”
邵與佟眨眨眼，似乎不信她居然這麽正直，又扶著下巴幽幽嘆了口氣。
“不是，我不理解啊，她不想當就直接大聲拒絕唄，幹嘛扭扭捏捏的？”
宋也白她一眼。
“你以為誰都跟你和猴子一樣大嗓門啊？再說了，就像她和彭文柏的事在學校論壇傳得沸沸揚揚的，她難道不想反抗嗎？可即便她大聲說不，能堵的住悠悠眾口不？”
“你別整這麽高深的詞，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邵與佟誇張地抖抖胳膊，又拍了拍她的肩膀，“唉，話說我真沒想到你居然能混個班幹部，還是象征班級標兵的學習委員，小也，我感覺我跟做夢一樣。”
“……我謝謝您。”
宋也被“誇”得一陣心虛，其實她心知肚明，她能當上學委完全就是瞎貓碰上死耗子。
可邵與佟卻堅定地認為，這是田路慧眼識珠，能在她身上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美。
宋也真不知道這話到底是在誇她還是損她。
“宋大學委，以後我就抱你大腿了！”邵與佟化身小迷妹，捏著嗓子做作起來。
宋也很配合，學猴子豪氣地拍拍胸口：“放心吧，以後哥罩著你！”
這話才說完，教室後門走進來個男生。
是薛放。
空氣突然安靜，宋也尷尬地想咬掉舌頭。
她和邵與佟呆坐在窗臺上，看著他面無表情地走到自己的座位，把桌子上的書本一股腦掃到桌洞裏，然後趴著睡覺。
他左耳戴著一枚黑色耳釘，折射出一縷碎光，怎麽看怎麽眼熟。
宋也猛地想起，之前在小區外的奪命坡上曾見過他一面。
當時的他打扮得痞裏痞氣，以為她是周敘“新女朋友”。
居然是他？
她記得那時候他腰上系的校服是隔壁四中的，為什麽突然轉到光華來了？
宋也腦袋裏一堆問號，一回頭就看到邵與佟拽著窗簾兩眼彎彎地凝視著薛放的位置，一臉花癡表情。
這孩子沒救了。
宋也搖搖頭，跳下窗臺，輕手輕腳地往外走，快出後門時不小心被課桌絆了一下。
雖然她及時穩住，但桌腳和光滑的地板摩擦後還是發出一聲沈悶的響聲。
她不好意思地轉過身，遠遠看到邵與佟繃著嘴僵著身子，大氣不敢出一下。
至於這麽誇張嗎？
剛這樣想著，她就見薛放慢騰騰地從桌面爬起來，左手支著下巴，悠悠朝她這裏看過來。
還是那副凍死人不償命的表情，不過興許是剛睡醒的原因，他眼睛半瞇著，整個人懶懶散散的。
宋也突然慫了。
她這人有個優點，那就是特別識時務，據她觀察，薛放這家夥一身混幫幫主的氣質，最好還是別招惹為好。
於是，她點頭哈腰地笑笑：“真是不好意思啊……嗝！”
空氣瞬間凝固。
宋也被自己突如其來的飽嗝嚇得楞在那，同時在心裏發出靈魂質問，為什麽這麽多離譜的事都發生在她的身上？
而邵與佟躲在窗簾後面牙都快笑掉了卻楞是沒發出半點聲音，這貨什麽時候背著她偷偷學的啞功？
呵呵，原地爆炸吧。
宋也努力裝作不在意的樣子，沒去看薛放的反應，轉過身邁出淡定的步伐。
只要她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對，一定是這樣。
—
出了教室，宋也直奔二樓。
就在這個暑假，鐘艷告訴她一個好消息——她小姨的兒子考進光華了，而且以他的中考成績妥妥的尖子班。
昨晚鐘艷特意叮囑她，今天是新生開學典禮，她這個做姐姐的要去熱情地歡迎歡迎，好讓他盡快適應新環境。
其實宋也挺無語的。
當初她剛上高一那會兒，她媽對她可沒這麽體貼。
開學報道那天，宋有福興沖沖地要開車送她來學校，結果被鐘艷嚴厲批評一頓，說什麽都快成年了怎麽還能這麽慣著她，還有什麽身為高中生，作為國家未來建設的預備軍，她要學會自力更生，要懂得吃苦。
宋也不明白，放著好好的甜不吃，非得去吃苦，這是腦子正常的人能幹出來的事嗎？
不過不爽歸不爽，她倒沒那個膽子忤逆她媽，而且她現在已經迫不及待找個人來欺負欺負了。
宋也哼著周傑倫的《稻香》往樓梯走，結果在樓梯口趕上一群吃飯回來的學生，場面那叫一個混亂。
也就是這個時候，她看到了周敘。
他混在那堆高矮胖瘦的人海裏，生動形象地詮釋了什麽叫鶴立雞群。
不過一看到他的臉宋也就想起今天早上他和許筱寧談笑風生的場景。
於是，她生硬地挪開視線，假裝沒看見他，一個人縮在墻角那兒。
等到他和那批嘰嘰喳喳的麻雀們擁上來時，她這才低頭貼著墻略過他直接走下樓梯。
沒成想剛走到最後一階，他忽然從身後叫住她。
“宋也。”
宋也很沒出息地停下來，扭頭擺出冷漠的表情：“幹嘛？”一開口火藥味就特別重。
周敘明顯楞了一下，皺著眉問：“你怎麽了？”
“沒怎麽啊。”
“看起來好像不太高興。”
“我有嗎？”
“……”
每一句回答看似都很平靜，但她的臉都快僵了。
他眉頭皺得更深了，“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
你心裏不清楚嗎？還不是因為你。
宋也在心裏無聲嘶吼。
可她憑什麽去怪他呢？他只是像對她一樣去和別的女生相處，他什麽錯都沒有，她不是他的什麽人，他也不是她的誰。
他和她之間沒有任何理由要去為了對方而和異性保持距離。
道理她都懂，可她總歸是希望自己在他那是有點不一樣的。
周敘還什麽都沒說，宋也就挫敗地低下了頭，努力壓抑著洶湧澎湃的情緒，再擡頭看向他時，刻意露出一個禮貌性假笑。
“沒有，我今天過得很開心，沒有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
周敘瞇著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她被看得心虛，別開臉透過對面的透明窗假裝欣賞風景。
還真別說，仔細看看，光華校園還真挺好看的，有樓有樹又有花，哦，還有草，真不錯。
一個晃神，周敘沿著扶手走下來，在她面前站定。
“上午在你們班教室後門，你要跟我說什麽？”
“我沒什麽要說的，你記錯了吧？可能是其他女生有話要跟你說。”
宋也感覺，此刻的她就像一只酸雞，加點泡菜就能出鍋的那種。
“你到底怎麽了？”
宋也側頭看他一眼，張了張嘴，她很想告訴他，看見你和別的女生笑那麽開心，我特別難受，但我難受的不是你對別人笑，而是那個與你暢所欲言的女生優秀到讓我自卑。
可他是周敘。
像他這樣出類拔萃的佼佼者，若不出意外的話，未來這一路他都註定要被鮮花掌聲簇擁。
而她只是他青春歲月裏的一個過客，即使不甘心，但理智和現實無不在提醒著她，未來的他是要登上頂峰的人，或許現在她還能勉強跟上他的腳步，但總有一天，她終要擦擦汗水對他揮手告別，告訴他：“不好意思啊，我最遠只能陪你走到這兒了。”
然後目送他迎著光一路遠行，最後徹底從她的世界消失不見。
以前看聊齋，她很不理解為什麽狐妖和書生在一起總是被說成人妖殊途，到底為什麽殊途從來沒人告訴過她。
直到後來長大了，她才漸漸明白，原來他們本就不是一個世界的，換句話說，結尾的悲劇從一開始就已註定好了。
所以現在，最令她難過的一個詞，叫異軌殊途。
“沒怎麽，我就是想一個人靜靜待會兒。”
宋也無力地垂下眼睛，繞過他繼續下樓。
等爬到二樓，她才突然大夢初醒一般，傻楞楞地盯著面前的白墻。
剛才怎麽那麽矯情啊？！人家不就跟其他女生說個話嗎，到底是有多大不了的？至於弄成現在這樣嗎？至於嗎？宋也你怎麽這麽小家子氣啊啊啊啊！
她多希望，剛才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夢，不然她真是哭都沒地方哭去。
長長嘆一口氣，她沈重地來到高一三班教室門口。
新生果然自覺的多，現在才一點，這教室裏已經坐了一大半的人。
宋也踮起腳趴在後門窗口往裏面搜索目標，可烏泱泱的都是後腦勺，分不清誰是誰。
就在這時，後門猛地被人從裏面拉開，她差點撲過去，幸好兩手一把扒住門框才沒摔倒。
開門的是個高高壯壯的男生，粗著嗓子問：“你找誰？”
宋也站直，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溫和的前輩，清了清嗓子後微笑道：“同學你好，麻煩幫我叫一下你們班溫辰嶼。”
“溫辰嶼？我不認識。”
他又好心地問坐在墻邊的倆男生，“你們認識溫辰嶼嗎？”
見他們同時搖頭，男生轉過臉扯著嗓子沖教室大喊：“溫辰嶼是哪個？有女的找你！”
這一嗓子把宋也嚇一跳，也引得半個班級的學弟學妹們都扭頭看向她這邊。
宋也大囧，忙收回腳往外面挪了挪。
在一眾打量的目光中，她看到靠窗最後一排站起來個男生，不情不願地朝後門方向看一眼，是溫辰嶼。
宋也欣慰地笑笑，不愧是她教出來的，連選座位都得她真傳。
其實溫辰嶼比宋也就小幾個月，所以一直對她很不服氣，從小到大幾乎沒老老實實喊過她姐。
沒一會兒，他臭著臉走出來，順勢把後門一關，隔絕掉教室裏火熱的視線。
“你找我幹嘛？”
宋也裝模作樣地抱起胳膊，仰著頭“嘖”一聲，“怎麽跟你姐說話呢？”
溫辰嶼撇撇嘴：“你個子沒我高，成績沒我牛，長得沒我好看，憑啥當我姐？”
“……”
“就憑這個。”宋也伸出巴掌，朝他從小到大引以為傲的帥臉甩過去，最後停在離他鼻梁十公分的位置，然後手腕一轉，輕輕捏住他的耳朵。
這個過程看似輕松，實際上廢了她一身的勁。
這小子不知道吃什麽長大的，現在才十六歲就已經直躥一米八了，一米六五的她得拼命踮著腳才能夠著他的腦袋。
溫辰嶼一把拍開她的手，嫌棄地說了聲“幼稚”。
力道不算很重，可是拍得宋也好疼。
她分不清到底是手背疼還是心裏疼，反正眼睛有點發酸。
宋也吸吸鼻子，氣勢如虹地瞪著他，倆人一秒回到小時候搶糖吃的情境。
溫辰嶼看著她眼圈紅紅的，態度瞬間軟下來，“大姐，我都沒使勁，你可別哭啊，這大庭廣眾的，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你了……”
“你自己看，你把我手都拍紅了，還說沒怎麽我？”
“行行行，我錯了好吧？你別生氣了。”
“口渴了，給我買奶茶喝。”
“……”
溫辰嶼嘆一聲氣，然後無奈地點點頭：“走吧，大小姐，不過先說好，不能超過五塊錢。”
“不能超過五塊錢？那還喝個……”
剛發出半個p，宋也及時剎住車，在兄弟姐妹面前，她還是要註意點形象的。
“不是，五塊錢夠買啥的？”
溫辰嶼聳聳肩，一臉無辜地說：“我把錢都充飯卡了，兜裏就剩五個鋼镚。”
“你往飯卡充多少？”
“我媽給我拿五百塊錢，我全充了啊。”
宋也差點一頭栽倒在地上，震驚地看著他：“五百塊全充飯卡，你傻缺啊你！”
“你才傻缺。”
“你指定是腦子有坑。”
“你才腦子有坑！”
“……”
宋也揪著他袖子，跟他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著嘴往外走，結果剛走到樓梯口，好巧不巧地又遇到了周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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