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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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為什麽, 最近走到哪都會遇到周敘。
他就像是無處不在，更神奇的是，幾乎每一次相遇, 宋也的目光總會第一時間落在他身上，不論他是在嘈雜的人群裏, 還是像現在這樣，一個人靜靜站在扶梯旁, 仿佛一直沒離開過。
經過剛才的面壁思過，宋也已經過了那股矯情勁兒, 可她好像哪根筋搭錯了，本想向他露出一個友好歉意的笑容卻硬是笑不出來, 還不受控制地擺出一張冷漠無情的臉。
周敘擡起頭，先朝她看一眼, 然後移到溫辰嶼身上。
接著, 沒等宋也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扭頭離開了。
宋也張口結舌了半天，最後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從樓角消失。
“剛才那個是周敘吧？”
溫辰嶼的聲音冷不丁地在頭頂響起，宋也側過臉看向他, 感覺他隱隱有點興奮。
“你怎麽認識他？”
“我們初中一個學校啊！”
“不對吧, 你們學校那麽多人你怎麽這麽巧就認識他了？何況你倆都不是一個年級的。”
宋也突然發現, 凡是和周敘有關的事，她的智商都會瞬間提高一大截。
溫辰嶼得意地挑挑眉毛, 說起周敘時就跟班主任提起往屆優秀學生一樣驕傲。
“這樣跟你說吧, 我們那一屆就沒幾個人不認識他的。”
宋也覺得有點誇張：“長得帥也不至於全校皆知吧？”
“膚淺！”溫辰嶼抱起胳膊耍起酷來, 表情很嘚瑟，很欠揍, “男人的魅力又不光靠顏值, 也就你們這種小女生才只會看臉。”
宋也期待地看著他：“那你看他啥？”
這問題問的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不過溫辰嶼的反應更不對勁。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難得吞吞吐吐起來。
宋也心裏咯噔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咯噔什麽：“狗嶼，你那什麽表情？”
溫辰嶼一臉莫名其妙：“我怎麽了我。”
宋也瞇起眼睛打量他，發現他耳朵居然慢慢變紅了。
絕對有貓膩。
“你喜歡他啊？”
“你才喜歡他！”
溫辰嶼氣得直翻白眼，卻無意間說中她的心事。
宋也臉紅了，急得大吼一聲：“你放狗……”
不行，公共場合要文明用語。
她把話憋回去，努力平覆怦怦亂跳的心臟，嘿嘿幹笑：“你不喜歡他幹嘛一副少女懷春的德性？”
溫辰嶼斜她一眼，整張臉寫滿傲嬌：“他是我偶像，不行嗎？”
哦，原來是迷弟。
那他對周敘的了解肯定不少。
“行行行，非常行。”宋也笑得特別狗腿，扯著他往沒人的地方走，“可你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你怎麽會把他當成偶像？”
溫辰嶼仔細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他投籃動作很帥，特別帥。”
“啊？？？”
宋也的下巴碎成一片一片掉在地上，撿都撿不起來。
“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懶得跟你講。”
溫辰嶼擡腳要走，被宋也一把攔住。
“別啊，你再跟我說說，不然可別怪我六親不認。”
後來，在她的威逼利誘下，溫辰嶼大致講了講周敘初中時的光榮事跡。
像他這種好學生，無外乎拿過多少多少獎，考試成績有多麽好，不過在溫辰嶼的言語中，周敘身上的閃光點遠不止這些。
他三年間無論春夏秋冬都會堅持晨跑，是學校圖書館借閱記錄最高保持者，在路上遇到小混混欺壓同校學生時會挺身而出見義勇為……
太多了，以至於溫辰嶼這種自戀鬼提起他時都格外自豪。
這一刻，宋也真切地體會到，原來喜歡一個優秀的人不一定會得到物質反饋，但肯定會實現精神富足。
這也是她頭一回覺得，眼前這個臭屁表弟看著還挺順眼的。
“算你小子有眼光。”
溫辰嶼涼涼瞟她一眼，然後問：“我聽二姨說，周敘就住你們家對面？”
這回換宋也得意起來：“對啊，羨慕吧？”
溫辰嶼拉長臉，語氣頗為不屑：“做鄰居有什麽好羨慕的，你要是能做他女朋友……”
“你才做他女朋友！”
“……”
宋也急急打斷他後面的話，好不容易穩住的心又狂跳起來。
什麽女朋友，夢都不敢這樣做好不好。
溫辰嶼皺起眉盯著她看了半天，看得她心裏直發毛，一度以為他是不是看破了她剛剛口不擇言背後的小心思。
不過宋也到底是高估了他的情商。
他搖搖頭，嘆口氣：“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考進光華的，你說你當年中考到底踩了什麽狗屎運？”
哦，原來他剛剛的眼神是——看，這有個傻缺。
宋也猛松一口氣，趁機轉移話題：“別那麽多廢話，買奶茶去。”
“我真沒錢了。”
“屁，不信。”
宋也拽住他胳膊就往樓下狂奔，等走到學校後門忽然想到一件讓她抓心撓肺的事。
她停下來，回頭沖溫辰嶼嘿嘿一笑：“這樣，你要是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不讓你給我買了。”
溫辰嶼慢騰騰地走過來，一臉不情願：“我本來也沒說要給你買啊。”
“不買也得回答！”
“……”
無語了好一會兒，溫辰嶼幽幽道，“你們女生是不是都這麽無理取鬧蠻橫不講理？”
“你們女生？”宋也迅速抓住關鍵字眼，狐疑地盯著他，“除了我還有誰？”
溫辰嶼張了張嘴，眼神躲閃遮遮掩掩，最後氣急敗壞地來一句：“關你屁事。”
“行啊溫辰嶼，才上高中就早戀。”
“別那麽多廢話，要問什麽趕緊問，馬上上課了。”
溫辰嶼的舉止生動說明了什麽叫不打自招，不過宋也自認為跟他半斤八兩，所以並沒有一個勁兒地追問他。
青春期嘛，誰還沒有個秘密。
宋也揮揮手，“隔墻有耳，邊走邊說。”說完低頭彎腰往食堂走，不知道的還以為狗仔隊入侵了。
—
“周敘之前上初中那會兒……有那啥過嗎？”
剛一坐下，宋也就火急火燎地拋出這個折磨她許久的問題。
然而溫辰嶼一臉茫然，完全沒有一點默契。
“哪啥？”
“就那啥，你懂的。”
“說人話！”
“……”
宋也咬著牙，為了套話，她忍了。
“還能是啥，就是有沒有過感情經歷。”
溫辰嶼丟給她一個嫌棄的眼神，“我們匯文出了名的管得嚴，再說他天天不是忙著學習就是參加競賽，所以你覺得可能嗎？”
宋也笑了，匯文中學在男女生紀律方面管控嚴格她確實早有耳聞。
“不過，聽說當年有個女生追他追得很瘋狂，那時候鬧得挺轟動的。”
“然後呢？”
“沒然後了，當時我對這方面的八卦不感興趣，就沒怎麽留意後續。”
“……”
最可怕的往往是留白。
宋也心裏又躁動起來：“你再好好想想，說不定能想起來點什麽呢？”
“我真想不起來了，再說你揪著我問也沒用啊，你不是跟他鄰居嗎？你直接去問他唄！”
“凈說些屁……廢話。”
宋也撇開臉，沈沈地嘆一口氣，就在這時，猴子提著飲料從旁邊經過，眼神對接的一刻，他看著宋也發了一下楞，緊接著目光又挪到坐她對面的溫辰嶼身上，不知想到什麽，忽然朝她擠眉弄眼吹口哨，臨了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
等他扭頭走遠，溫辰嶼皺眉問：“那人誰啊？你認識？”
“我們班同學，叫……”
宋也大腦突然短路，這才發現，跟猴子認識這麽久，她居然還不知道他本名是啥。
“反正我們都叫他猴子。”
“難怪猴裏猴氣的。”
溫辰嶼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快上課了，這會兒去買奶茶估計來不及了，我就勉強喝瓶水吧。”說完把手伸過來。
宋也還以為他要拉她站起來，忙擺擺手說：“別，我自己會起。”
“我讓你給我拿錢。”
“……”
最後，宋也消息沒打探到，還倒貼兩瓶脈動。
氣得想吐血。
—
晚上回到家，鐘艷正窩在沙發抱著書研究新菜譜。
一見到宋也，宋有福立馬把灑水壺放在桌子上，推著輪椅來到客廳，笑瞇瞇地問：“小也，開學第一天怎麽樣？”
宋也被下午最後一節物理課折磨得夠嗆，興致缺缺地說：“就那樣吧，我又不是第一天報道，沒啥新鮮的。”
這個時候，鐘艷總算把頭擡起來看她一眼：“你在學校見到辰嶼了吧？”
“嗯。”
“以後中午你可以帶著他一起去食堂吃飯，你們在一個學校要相互照應著點。”
照應個屁！
宋也差點說出口，回頭看到鐘艷的臉，最後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都快成年了，有手有腳的哪需要我帶著他？學校就那麽大一點，他還能走丟不成。”
鐘艷合住書，語氣又跟往常一樣沖：“你這小孩怎麽這麽犟呢？”
“我……”
“小也，聽說你現在這個班原來的班主任被調走了，那現在是誰在帶你們？”
宋有福及時打斷母女倆的爭執，趁宋也扭頭看過來時朝她眨眨眼。
宋也塌下肩膀，有氣無力地說：“哦，是個男的，叫田路，三十出頭，研究生畢業，剛從其他學校調過來。”
餘光一掃，她看到鐘艷皺起眉頭，估計是對這位新任班主任不太滿意，不過最後她還是忍住了，沒怎麽評頭論足，只說了一句：“看樣子沒什麽教學經驗，也不知道能力行不行。”
宋也有點聽不下去了，她都沒見過田路，怎麽能根據別人一句簡短的介紹就斷定人家不能勝任呢？
“忘了跟你們說，今天競選班委，班主任讓我當學委。”
宋也大致講了講她仗義勇為和被新班主任刮目相看的過程，當然，田路看到她成績前後的臉色變化被她直接略過了。
這種不重要的細節還是不要浪費情緒比較好。
等她說完，客廳安靜了好長時間，然後她就看見她爸眼睛裏泛著淚光。
“我們小也出息了，這個田老師真是有眼光！”
宋有福向來很會捧場，不管宋也有多不好，在他心裏永遠都是塊寶，可鐘艷就不一樣了，她臉上的表情很微妙，難以用具體的字眼來形容，反正看得宋也心裏很不舒服。
宋也假裝謙虛地笑笑沒再多說什麽，過了會兒鐘艷又問：“這次分班考試你在你們班排多少名？”
“我不知道，班主任沒把成績公布出來。”
用田路的話來說就是，過去的成績都已經過去，不論你在此之前是優秀還是墊底，從今往後，大家都要從頭開始。
宋也很感激田路，給她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雖然不願承認，但宋也還是很期待鐘艷能誇她幾句的。
畢竟，除了上小學時短暫當過兩學期生活委員，打那以後她就沒再沾過班委的邊。
可鐘艷只是點點頭，神色淡淡的：“好好幹，你們班主任既然選你當學委，那肯定是出自對你的信任，你不要辜負他對你的期望。”
宋也有些失望：“知道了。”
“不過也不能落下學習，你要時刻記得，成績永遠是第一位的。”
宋也張了張嘴特別想反駁，她那名牌大學畢業的研究生班主任都說，相比成績他更看重人品。
但她又想起，田路說完這句話後還補充了這麽一段話：
“不過等你們以後踏入社會了就會明白，這個世界往往就是靠實力說話的，而且大多數時候，人們對待那些成績優異的人更有包容心和耐心。
“當你成功的時候，出現在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善良可親的。”
所以，你要珍惜那個在你處於人生低谷時就堅定陪伴在你身邊不離不棄，在你渾身乏力狼狽不堪時不畏流言伸出手拉你一把，並拍拍你肩膀笑著說，“沒事，未來的路雖然還很長，可有我在呢，怕什麽”的人。
如果遇到這樣一個人，請你一定要用力抓緊他。
—
睡覺前，宋也花了一二十分鐘的時間給自己催眠：你已經是一名班幹部了，明早可千萬不能遲到。
宋也的反射弧好像特別長，對於擔任學委這件事，起初她的內心並沒有太大波瀾，直到現在夜深人靜，她慢慢回味起白天的一切，想到自己仗義執言的高光時刻，她突然莫名興奮得睡不著了。
後來好不容易睡著，連做夢都是她揚眉吐氣耀武揚威的畫面，同時有個聲音一直提醒她，別遲到，別遲到，千萬別遲到……
淩晨，宋也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窗簾縫裏透出幾縷白光。
鬧鐘一直沒響，她以為自己睡過頭了，瞬間睡意全無，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結果一看時間，還不到六點。
宋也啊宋也，你也有今天！
洗漱完，宋也背上書包走出門，打著哈欠慢悠悠地晃到電梯口，電梯門開著，裏面是一張熟悉的臉。
是周敘。
宋也的哈欠直接化為一口空氣被她強行咽進肚子裏，眼角的淚珠子掛在半路，隨著她吞口水的動作才重新啟程。
周敘站在那看著她，沒有動，電梯門緩緩閉合，宋也遲疑了幾秒，最後還是沒去摁按鈕。
她想，在昨天那場莫名其妙的別扭後再次獨處的話，恐怕感到尷尬的人一定不止她一個，所以，還是等他先下去吧。
宋也拽緊書包帶子，低下頭看自己的鞋面，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突然，電梯門再次打開，一束暖黃的光照射在她的腳下。
她詫異地擡起頭，看到周敘身體微微向前傾斜，一手按著電梯鍵，涼涼地看她一眼後便挪開了視線。
“要不要進？”
宋也有點受寵若驚，經過三秒鐘的思想鬥爭，擡起腳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貼著冰涼的電梯墻站在角落裏，等門關上的一刻，對著他的背影小聲說：“謝謝。”
周敘沒理她，她窘迫地低下頭玩手指，冥思苦想到底該怎樣才能破冰。
不過還沒等她想出法子電梯就停在了一樓，門開後，周敘大步走出去，帶起的風都透著一股寒意。
看來這冰有點厚，不好破啊！
宋也拖著悔青的腸子追出去，在單元門門口看著他拐向右邊小路，二話不說立即跟上。
結果萬萬沒想到，他就像後背長眼了一樣，她一加快腳步他那雙大長腿就邁得更快，她一慢下來喘口氣他也跟著放慢步伐。
於是追了老半天，倆人之間還是隔著好長一段距離。
一路跟到奪命坡，宋也捂著腰停下來，在坡頂叫他：“周敘，你等等我……”
她聲音有點小，本以為他可能聽不到，還想再大點聲喊一遍，沒想到幾秒鐘後他停了下來，站在一棵大槐樹下，沒有回頭。
宋也深吸一口氣，撒開腿就往他那兒跑，等跑到他跟前時已經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
突然感覺，這陣勢有點像表白，雖然她從來沒向誰表白過。
周敘看著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冷淡：“什麽事？”
宋也老實巴交地搓搓手，努力擠出一個溫柔友善的笑容，但嘴角很僵，所以看起來有點假。
“那個……昨天上午我心情不好，所以跟你說話時語氣有點沖。”
“然後呢？”
“對不起。”說完，宋也朝他來了個九十度鞠躬。
他依舊繃緊下顎，語氣禮貌卻疏離，“沒事。”
宋也有點驚訝：“真沒事嗎？”
他沒什麽表情，只點點頭：“嗯。”
“那就好。”宋也如釋重負，發自內心地笑笑，“那我先走了，拜拜。”
她轉過身愉快地離開，步伐差點變成一蹦一跳。
大概蹦跶了十幾步後，被她落在身後的周敘突然遠遠地大吼一聲：“回來！”
嚇得她魂兒都差點飛走。
宋也呆楞楞地回頭，目光還沒來得及對焦，就見他繃著臉快步沖過來，她下意識往後退，後背差點磕在垃圾桶上。
眨眼間他已經走過來，表情很覆雜，既冷漠又嚴肅，有那麽一瞬間，宋也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了解過他。
“宋也，你挺知道怎麽氣人的。”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完這句話，垂在身側的兩只手也用力收緊。
宋也有點傻眼：“我已經反省自己了啊，所以我真誠地向你道歉，你剛才不也說沒事了嗎？”
他忽然揚起手，嚇得她趕緊閉上眼，下一秒，他的手不輕不重地落在她頭頂，毫無章法地亂揉一通。
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瞬間成了炸毛雞窩。
宋也雙目空茫地瞪著他，他低下頭閉上眼睛，狠狠舒一口氣，再擡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沒剛才那麽冷了。
“現在沒事了。”他說。
“呃……這是你發洩情緒的一種方式嗎？”
周敘沒說話，伸手拽住她胳膊，將她從垃圾桶邊拉過來。
“昨天你去二樓幹什麽？”
說著話，他擡起腳往前走，見宋也沒動，又攥住她手腕往前帶了兩步，隨即把手松開。
宋也一瞬間耳朵紅了，並且緩緩蔓延到兩腮，手足無措地走在他身旁，不自在地回答：“我去找人。”
清晨的馬路上還沒幾個行人，道路兩側的路燈也剛熄滅，雖盛夏剛結束不久，但到底是“金秋九月，秋風送爽”，拂在身上的風都帶著絲絲涼意。
宋也出門急，沒戴外套，穿的還是夏季薄短袖，這會兒凍得有點哆嗦，抱住胳膊上下搓了搓。
她微微側過臉，看著周敘身上的長袖校服有點出神，擡頭時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她咧嘴笑笑，然後才發覺，自己的笑頗有一種“大哥行行好，外套借我一用”的感覺。
而周敘回她的目光則仿佛在說：想屁吃，我也冷。
默聲走到坡底，這裏剛好是迎風口，宋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吸吸鼻子，剛想說什麽，一個外套突然從天而降，準確無誤地罩在她頭頂。
“……”
暖是真的暖，冷也是真的冷。
宋也利落地把外套扒拉下來，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味道，說不上來什麽名字，但很好聞。
她扭頭把衣服遞給周敘，感激地笑笑：“你自己穿吧，我不……阿嚏！”
這一聲比剛才的還響亮。
宋也在風中淩亂，卻見他抿唇笑笑，沒發出聲音。
“別逞強了，穿上吧，到學校再給我就是。”
反正臉已經丟光了，那就保命要緊，宋也摘下書包，把外套披在身上，寬大的衣服在她單薄的小身板上晃晃悠悠。
“昨天那個和你一起的男生是你朋友？”
周敘突然冷不丁冒出來這麽一句，宋也楞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你說溫辰嶼啊？他是我弟弟。”
“你什麽時候有個弟弟，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親的，是表弟，我小姨的兒子。”
不知道是不是宋也的錯覺，他似乎松了口氣，接著又問：“你昨天為什麽心情不好？”
“這個，說來話長……”
宋也一緊張手就亂搓，校服褲兜裏的糖和瓜子都快被她碾成渣了。
該怎麽跟他解釋？那些難以啟齒的小心思，那些說出口丟臉不說出口憋屈的矯情，和那名為嫉妒的醜陋情緒。
她沒法把真實原因告訴他。
可周敘靜靜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雙眼睛幹凈又純粹，宋也甚至覺得，在他面前撒一下謊都是在犯罪。
他的目光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沈默片刻，她靈機一動，從兜裏掏出幾個大白兔遞過去，“周敘，我請你吃糖吧。”
他幾乎是立刻拒絕了：“我不喜歡吃糖。”
“不行，這是我的喜糖，必須吃！”
周敘面部微微抽了幾下，斜斜看她一眼：“宋也，以後說話先過過腦子。”
“這是我慶祝自己喜提班委買的糖，也算是喜糖……吧？”宋也不確定地問，“不算嗎？”
“你說呢？”他皺了皺眉，對上她懵懂茫然的眼神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喜糖是特指結婚用的。”
靠。
宋也低下頭，默默咂摸著他的話，也許是被“結婚”兩個字戳中心窩，心口突然狂跳起來，耳垂也慢慢發燙。
過了好久，她溫吞吞地“哦”一聲，然後仰起臉，將手裏的糖湊到他面前，“所以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回班裏給其他人，可就剩最後這幾塊了。”
他皺在一起的眉毛逐漸舒展，垂下眼睛盯著她手心裏的白色糖皮，不知想到什麽，唇角忽然彎了彎。
“吃。”
說完，一把將那幾顆糖從她手心拿走，一塊也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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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剛才的面壁思過，宋也已經過了那股矯情勁兒, 可她好像哪根筋搭錯了，本想向他露出一個友好歉意的笑容卻硬是笑不出來, 還不受控制地擺出一張冷漠無情的臉。
周敘擡起頭，先朝她看一眼, 然後移到溫辰嶼身上。
接著, 沒等宋也來得及看清他的表情他就扭頭離開了。
宋也張口結舌了半天，最後也只能眼睜睜看著他的背影從樓角消失。
“剛才那個是周敘吧？”
溫辰嶼的聲音冷不丁地在頭頂響起，宋也側過臉看向他, 感覺他隱隱有點興奮。
“你怎麽認識他？”
“我們初中一個學校啊！”
“不對吧, 你們學校那麽多人你怎麽這麽巧就認識他了？何況你倆都不是一個年級的。”
宋也突然發現, 凡是和周敘有關的事，她的智商都會瞬間提高一大截。
溫辰嶼得意地挑挑眉毛, 說起周敘時就跟班主任提起往屆優秀學生一樣驕傲。
“這樣跟你說吧, 我們那一屆就沒幾個人不認識他的。”
宋也覺得有點誇張：“長得帥也不至於全校皆知吧？”
“膚淺！”溫辰嶼抱起胳膊耍起酷來, 表情很嘚瑟，很欠揍, “男人的魅力又不光靠顏值, 也就你們這種小女生才只會看臉。”
宋也期待地看著他：“那你看他啥？”
這問題問的好像有點不太對勁, 不過溫辰嶼的反應更不對勁。
他不好意思地撓撓後腦勺，難得吞吞吐吐起來。
宋也心裏咯噔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咯噔什麽：“狗嶼，你那什麽表情？”
溫辰嶼一臉莫名其妙：“我怎麽了我。”
宋也瞇起眼睛打量他，發現他耳朵居然慢慢變紅了。
絕對有貓膩。
“你喜歡他啊？”
“你才喜歡他！”
溫辰嶼氣得直翻白眼，卻無意間說中她的心事。
宋也臉紅了，急得大吼一聲：“你放狗……”
不行，公共場合要文明用語。
她把話憋回去，努力平覆怦怦亂跳的心臟，嘿嘿幹笑：“你不喜歡他幹嘛一副少女懷春的德性？”
溫辰嶼斜她一眼，整張臉寫滿傲嬌：“他是我偶像，不行嗎？”
哦，原來是迷弟。
那他對周敘的了解肯定不少。
“行行行，非常行。”宋也笑得特別狗腿，扯著他往沒人的地方走，“可你跟他八竿子打不著的，你怎麽會把他當成偶像？”
溫辰嶼仔細想了想，然後認真地說：“他投籃動作很帥，特別帥。”
“啊？？？”
宋也的下巴碎成一片一片掉在地上，撿都撿不起來。
“跟你說了你也不明白，懶得跟你講。”
溫辰嶼擡腳要走，被宋也一把攔住。
“別啊，你再跟我說說，不然可別怪我六親不認。”
後來，在她的威逼利誘下，溫辰嶼大致講了講周敘初中時的光榮事跡。
像他這種好學生，無外乎拿過多少多少獎，考試成績有多麽好，不過在溫辰嶼的言語中，周敘身上的閃光點遠不止這些。
他三年間無論春夏秋冬都會堅持晨跑，是學校圖書館借閱記錄最高保持者，在路上遇到小混混欺壓同校學生時會挺身而出見義勇為……
太多了，以至於溫辰嶼這種自戀鬼提起他時都格外自豪。
這一刻，宋也真切地體會到，原來喜歡一個優秀的人不一定會得到物質反饋，但肯定會實現精神富足。
這也是她頭一回覺得，眼前這個臭屁表弟看著還挺順眼的。
“算你小子有眼光。”
溫辰嶼涼涼瞟她一眼，然後問：“我聽二姨說，周敘就住你們家對面？”
這回換宋也得意起來：“對啊，羨慕吧？”
溫辰嶼拉長臉，語氣頗為不屑：“做鄰居有什麽好羨慕的，你要是能做他女朋友……”
“你才做他女朋友！”
“……”
宋也急急打斷他後面的話，好不容易穩住的心又狂跳起來。
什麽女朋友，夢都不敢這樣做好不好。
溫辰嶼皺起眉盯著她看了半天，看得她心裏直發毛，一度以為他是不是看破了她剛剛口不擇言背後的小心思。
不過宋也到底是高估了他的情商。
他搖搖頭，嘆口氣：“我都不知道你是怎麽考進光華的，你說你當年中考到底踩了什麽狗屎運？”
哦，原來他剛剛的眼神是——看，這有個傻缺。
宋也猛松一口氣，趁機轉移話題：“別那麽多廢話，買奶茶去。”
“我真沒錢了。”
“屁，不信。”
宋也拽住他胳膊就往樓下狂奔，等走到學校後門忽然想到一件讓她抓心撓肺的事。
她停下來，回頭沖溫辰嶼嘿嘿一笑：“這樣，你要是回答我一個問題，我就不讓你給我買了。”
溫辰嶼慢騰騰地走過來，一臉不情願：“我本來也沒說要給你買啊。”
“不買也得回答！”
“……”
無語了好一會兒，溫辰嶼幽幽道，“你們女生是不是都這麽無理取鬧蠻橫不講理？”
“你們女生？”宋也迅速抓住關鍵字眼，狐疑地盯著他，“除了我還有誰？”
溫辰嶼張了張嘴，眼神躲閃遮遮掩掩，最後氣急敗壞地來一句：“關你屁事。”
“行啊溫辰嶼，才上高中就早戀。”
“別那麽多廢話，要問什麽趕緊問，馬上上課了。”
溫辰嶼的舉止生動說明了什麽叫不打自招，不過宋也自認為跟他半斤八兩，所以並沒有一個勁兒地追問他。
青春期嘛，誰還沒有個秘密。
宋也揮揮手，“隔墻有耳，邊走邊說。”說完低頭彎腰往食堂走，不知道的還以為狗仔隊入侵了。
—
“周敘之前上初中那會兒……有那啥過嗎？”
剛一坐下，宋也就火急火燎地拋出這個折磨她許久的問題。
然而溫辰嶼一臉茫然，完全沒有一點默契。
“哪啥？”
“就那啥，你懂的。”
“說人話！”
“……”
宋也咬著牙，為了套話，她忍了。
“還能是啥，就是有沒有過感情經歷。”
溫辰嶼丟給她一個嫌棄的眼神，“我們匯文出了名的管得嚴，再說他天天不是忙著學習就是參加競賽，所以你覺得可能嗎？”
宋也笑了，匯文中學在男女生紀律方面管控嚴格她確實早有耳聞。
“不過，聽說當年有個女生追他追得很瘋狂，那時候鬧得挺轟動的。”
“然後呢？”
“沒然後了，當時我對這方面的八卦不感興趣，就沒怎麽留意後續。”
“……”
最可怕的往往是留白。
宋也心裏又躁動起來：“你再好好想想，說不定能想起來點什麽呢？”
“我真想不起來了，再說你揪著我問也沒用啊，你不是跟他鄰居嗎？你直接去問他唄！”
“凈說些屁……廢話。”
宋也撇開臉，沈沈地嘆一口氣，就在這時，猴子提著飲料從旁邊經過，眼神對接的一刻，他看著宋也發了一下楞，緊接著目光又挪到坐她對面的溫辰嶼身上，不知想到什麽，忽然朝她擠眉弄眼吹口哨，臨了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
等他扭頭走遠，溫辰嶼皺眉問：“那人誰啊？你認識？”
“我們班同學，叫……”
宋也大腦突然短路，這才發現，跟猴子認識這麽久，她居然還不知道他本名是啥。
“反正我們都叫他猴子。”
“難怪猴裏猴氣的。”
溫辰嶼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快上課了，這會兒去買奶茶估計來不及了，我就勉強喝瓶水吧。”說完把手伸過來。
宋也還以為他要拉她站起來，忙擺擺手說：“別，我自己會起。”
“我讓你給我拿錢。”
“……”
最後，宋也消息沒打探到，還倒貼兩瓶脈動。
氣得想吐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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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鐘艷正窩在沙發抱著書研究新菜譜。
一見到宋也，宋有福立馬把灑水壺放在桌子上，推著輪椅來到客廳，笑瞇瞇地問：“小也，開學第一天怎麽樣？”
宋也被下午最後一節物理課折磨得夠嗆，興致缺缺地說：“就那樣吧，我又不是第一天報道，沒啥新鮮的。”
這個時候，鐘艷總算把頭擡起來看她一眼：“你在學校見到辰嶼了吧？”
“嗯。”
“以後中午你可以帶著他一起去食堂吃飯，你們在一個學校要相互照應著點。”
照應個屁！
宋也差點說出口，回頭看到鐘艷的臉，最後還是硬生生忍住了。
“他都快成年了，有手有腳的哪需要我帶著他？學校就那麽大一點，他還能走丟不成。”
鐘艷合住書，語氣又跟往常一樣沖：“你這小孩怎麽這麽犟呢？”
“我……”
“小也，聽說你現在這個班原來的班主任被調走了，那現在是誰在帶你們？”
宋有福及時打斷母女倆的爭執，趁宋也扭頭看過來時朝她眨眨眼。
宋也塌下肩膀，有氣無力地說：“哦，是個男的，叫田路，三十出頭，研究生畢業，剛從其他學校調過來。”
餘光一掃，她看到鐘艷皺起眉頭，估計是對這位新任班主任不太滿意，不過最後她還是忍住了，沒怎麽評頭論足，只說了一句：“看樣子沒什麽教學經驗，也不知道能力行不行。”
宋也有點聽不下去了，她都沒見過田路，怎麽能根據別人一句簡短的介紹就斷定人家不能勝任呢？
“忘了跟你們說，今天競選班委，班主任讓我當學委。”
宋也大致講了講她仗義勇為和被新班主任刮目相看的過程，當然，田路看到她成績前後的臉色變化被她直接略過了。
這種不重要的細節還是不要浪費情緒比較好。
等她說完，客廳安靜了好長時間，然後她就看見她爸眼睛裏泛著淚光。
“我們小也出息了，這個田老師真是有眼光！”
宋有福向來很會捧場，不管宋也有多不好，在他心裏永遠都是塊寶，可鐘艷就不一樣了，她臉上的表情很微妙，難以用具體的字眼來形容，反正看得宋也心裏很不舒服。
宋也假裝謙虛地笑笑沒再多說什麽，過了會兒鐘艷又問：“這次分班考試你在你們班排多少名？”
“我不知道，班主任沒把成績公布出來。”
用田路的話來說就是，過去的成績都已經過去，不論你在此之前是優秀還是墊底，從今往後，大家都要從頭開始。
宋也很感激田路，給她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雖然不願承認，但宋也還是很期待鐘艷能誇她幾句的。
畢竟，除了上小學時短暫當過兩學期生活委員，打那以後她就沒再沾過班委的邊。
可鐘艷只是點點頭，神色淡淡的：“好好幹，你們班主任既然選你當學委，那肯定是出自對你的信任，你不要辜負他對你的期望。”
宋也有些失望：“知道了。”
“不過也不能落下學習，你要時刻記得，成績永遠是第一位的。”
宋也張了張嘴特別想反駁，她那名牌大學畢業的研究生班主任都說，相比成績他更看重人品。
但她又想起，田路說完這句話後還補充了這麽一段話：
“不過等你們以後踏入社會了就會明白，這個世界往往就是靠實力說話的，而且大多數時候，人們對待那些成績優異的人更有包容心和耐心。
“當你成功的時候，出現在你身邊的所有人都是善良可親的。”
所以，你要珍惜那個在你處於人生低谷時就堅定陪伴在你身邊不離不棄，在你渾身乏力狼狽不堪時不畏流言伸出手拉你一把，並拍拍你肩膀笑著說，“沒事，未來的路雖然還很長，可有我在呢，怕什麽”的人。
如果遇到這樣一個人，請你一定要用力抓緊他。
—
睡覺前，宋也花了一二十分鐘的時間給自己催眠：你已經是一名班幹部了，明早可千萬不能遲到。
宋也的反射弧好像特別長，對於擔任學委這件事，起初她的內心並沒有太大波瀾，直到現在夜深人靜，她慢慢回味起白天的一切，想到自己仗義執言的高光時刻，她突然莫名興奮得睡不著了。
後來好不容易睡著，連做夢都是她揚眉吐氣耀武揚威的畫面，同時有個聲音一直提醒她，別遲到，別遲到，千萬別遲到……
淩晨，宋也迷迷糊糊地醒來，看到窗簾縫裏透出幾縷白光。
鬧鐘一直沒響，她以為自己睡過頭了，瞬間睡意全無，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結果一看時間，還不到六點。
宋也啊宋也，你也有今天！
洗漱完，宋也背上書包走出門，打著哈欠慢悠悠地晃到電梯口，電梯門開著，裏面是一張熟悉的臉。
是周敘。
宋也的哈欠直接化為一口空氣被她強行咽進肚子裏，眼角的淚珠子掛在半路，隨著她吞口水的動作才重新啟程。
周敘站在那看著她，沒有動，電梯門緩緩閉合，宋也遲疑了幾秒，最後還是沒去摁按鈕。
她想，在昨天那場莫名其妙的別扭後再次獨處的話，恐怕感到尷尬的人一定不止她一個，所以，還是等他先下去吧。
宋也拽緊書包帶子，低下頭看自己的鞋面，腦子裏亂七八糟的，突然，電梯門再次打開，一束暖黃的光照射在她的腳下。
她詫異地擡起頭，看到周敘身體微微向前傾斜，一手按著電梯鍵，涼涼地看她一眼後便挪開了視線。
“要不要進？”
宋也有點受寵若驚，經過三秒鐘的思想鬥爭，擡起腳小心翼翼地挪過去，貼著冰涼的電梯墻站在角落裏，等門關上的一刻，對著他的背影小聲說：“謝謝。”
周敘沒理她，她窘迫地低下頭玩手指，冥思苦想到底該怎樣才能破冰。
不過還沒等她想出法子電梯就停在了一樓，門開後，周敘大步走出去，帶起的風都透著一股寒意。
看來這冰有點厚，不好破啊！
宋也拖著悔青的腸子追出去，在單元門門口看著他拐向右邊小路，二話不說立即跟上。
結果萬萬沒想到，他就像後背長眼了一樣，她一加快腳步他那雙大長腿就邁得更快，她一慢下來喘口氣他也跟著放慢步伐。
於是追了老半天，倆人之間還是隔著好長一段距離。
一路跟到奪命坡，宋也捂著腰停下來，在坡頂叫他：“周敘，你等等我……”
她聲音有點小，本以為他可能聽不到，還想再大點聲喊一遍，沒想到幾秒鐘後他停了下來，站在一棵大槐樹下，沒有回頭。
宋也深吸一口氣，撒開腿就往他那兒跑，等跑到他跟前時已經有點上氣不接下氣了。
突然感覺，這陣勢有點像表白，雖然她從來沒向誰表白過。
周敘看著她，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冷淡：“什麽事？”
宋也老實巴交地搓搓手，努力擠出一個溫柔友善的笑容，但嘴角很僵，所以看起來有點假。
“那個……昨天上午我心情不好，所以跟你說話時語氣有點沖。”
“然後呢？”
“對不起。”說完，宋也朝他來了個九十度鞠躬。
他依舊繃緊下顎，語氣禮貌卻疏離，“沒事。”
宋也有點驚訝：“真沒事嗎？”
他沒什麽表情，只點點頭：“嗯。”
“那就好。”宋也如釋重負，發自內心地笑笑，“那我先走了，拜拜。”
她轉過身愉快地離開，步伐差點變成一蹦一跳。
大概蹦跶了十幾步後，被她落在身後的周敘突然遠遠地大吼一聲：“回來！”
嚇得她魂兒都差點飛走。
宋也呆楞楞地回頭，目光還沒來得及對焦，就見他繃著臉快步沖過來，她下意識往後退，後背差點磕在垃圾桶上。
眨眼間他已經走過來，表情很覆雜，既冷漠又嚴肅，有那麽一瞬間，宋也覺得她好像從來沒有了解過他。
“宋也，你挺知道怎麽氣人的。”他幾乎是咬著牙說完這句話，垂在身側的兩只手也用力收緊。
宋也有點傻眼：“我已經反省自己了啊，所以我真誠地向你道歉，你剛才不也說沒事了嗎？”
他忽然揚起手，嚇得她趕緊閉上眼，下一秒，他的手不輕不重地落在她頭頂，毫無章法地亂揉一通。
梳得整整齊齊的頭發瞬間成了炸毛雞窩。
宋也雙目空茫地瞪著他，他低下頭閉上眼睛，狠狠舒一口氣，再擡頭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沒剛才那麽冷了。
“現在沒事了。”他說。
“呃……這是你發洩情緒的一種方式嗎？”
周敘沒說話，伸手拽住她胳膊，將她從垃圾桶邊拉過來。
“昨天你去二樓幹什麽？”
說著話，他擡起腳往前走，見宋也沒動，又攥住她手腕往前帶了兩步，隨即把手松開。
宋也一瞬間耳朵紅了，並且緩緩蔓延到兩腮，手足無措地走在他身旁，不自在地回答：“我去找人。”
清晨的馬路上還沒幾個行人，道路兩側的路燈也剛熄滅，雖盛夏剛結束不久，但到底是“金秋九月，秋風送爽”，拂在身上的風都帶著絲絲涼意。
宋也出門急，沒戴外套，穿的還是夏季薄短袖，這會兒凍得有點哆嗦，抱住胳膊上下搓了搓。
她微微側過臉，看著周敘身上的長袖校服有點出神，擡頭時正好對上他的目光，她咧嘴笑笑，然後才發覺，自己的笑頗有一種“大哥行行好，外套借我一用”的感覺。
而周敘回她的目光則仿佛在說：想屁吃，我也冷。
默聲走到坡底，這裏剛好是迎風口，宋也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吸吸鼻子，剛想說什麽，一個外套突然從天而降，準確無誤地罩在她頭頂。
“……”
暖是真的暖，冷也是真的冷。
宋也利落地把外套扒拉下來，鼻尖嗅到一股淡淡的味道，說不上來什麽名字，但很好聞。
她扭頭把衣服遞給周敘，感激地笑笑：“你自己穿吧，我不……阿嚏！”
這一聲比剛才的還響亮。
宋也在風中淩亂，卻見他抿唇笑笑，沒發出聲音。
“別逞強了，穿上吧，到學校再給我就是。”
反正臉已經丟光了，那就保命要緊，宋也摘下書包，把外套披在身上，寬大的衣服在她單薄的小身板上晃晃悠悠。
“昨天那個和你一起的男生是你朋友？”
周敘突然冷不丁冒出來這麽一句，宋也楞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
“你說溫辰嶼啊？他是我弟弟。”
“你什麽時候有個弟弟，我怎麽不知道。”
“不是親的，是表弟，我小姨的兒子。”
不知道是不是宋也的錯覺，他似乎松了口氣，接著又問：“你昨天為什麽心情不好？”
“這個，說來話長……”
宋也一緊張手就亂搓，校服褲兜裏的糖和瓜子都快被她碾成渣了。
該怎麽跟他解釋？那些難以啟齒的小心思，那些說出口丟臉不說出口憋屈的矯情，和那名為嫉妒的醜陋情緒。
她沒法把真實原因告訴他。
可周敘靜靜看著她，似乎在等待她給他一個合理的解釋，那雙眼睛幹凈又純粹，宋也甚至覺得，在他面前撒一下謊都是在犯罪。
他的目光壓得她有點喘不過氣。
沈默片刻，她靈機一動，從兜裏掏出幾個大白兔遞過去，“周敘，我請你吃糖吧。”
他幾乎是立刻拒絕了：“我不喜歡吃糖。”
“不行，這是我的喜糖，必須吃！”
周敘面部微微抽了幾下，斜斜看她一眼：“宋也，以後說話先過過腦子。”
“這是我慶祝自己喜提班委買的糖，也算是喜糖……吧？”宋也不確定地問，“不算嗎？”
“你說呢？”他皺了皺眉，對上她懵懂茫然的眼神又無奈地嘆了口氣，“喜糖是特指結婚用的。”
靠。
宋也低下頭，默默咂摸著他的話，也許是被“結婚”兩個字戳中心窩，心口突然狂跳起來，耳垂也慢慢發燙。
過了好久，她溫吞吞地“哦”一聲，然後仰起臉，將手裏的糖湊到他面前，“所以你到底吃不吃？不吃我拿回班裏給其他人，可就剩最後這幾塊了。”
他皺在一起的眉毛逐漸舒展，垂下眼睛盯著她手心裏的白色糖皮，不知想到什麽，唇角忽然彎了彎。
“吃。”
說完，一把將那幾顆糖從她手心拿走，一塊也沒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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