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2章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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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雙腳癱軟,寒風把喉嚨刺得生疼才停下來。四周荒涼無人,月光照在馬路中央,一片凹凸不平的白。我搖晃著跌坐在地,手機震個不停。掏出來看,全是鄭輝的未接來電和信息。

[你在哪裏?]

[接電話。]

手機又震起來,爸爸鮮血淋漓的指縫不斷刺過腦海,甚至越來越清晰,我迅速關了手機,緩了好久才站起來。今晚比尋常更加冷,寒風吹得臉一陣陣疼,我伸手去摸,碰到一片冰涼。

頭特別疼,太陽穴突突直跳。我沿著窄窄的長形燈光走得很慢,很久才找到一家巷子裏的小旅館。開了房,我沿著黴灰的走廊走到盡頭,打開門便一頭栽進了床裏。

賓館的隔音效果很差,對面女人仿佛就在我耳邊叫床,按理說我不應該睡得著,但我太累了,頭疼得快裂開,迷糊間就這麽暈了過去。我做了很多光怪陸離的夢,夢見房門下時不時閃過條形黑影,夢見爸爸從門後走了進來,夢見他說他不愛我。

我夢見門鈴,電流聲像嗓子裏震動的老痰,它一直響一直響。

不是夢。

眼睛脹痛,我用力睜開一條縫,摸索著下了床。我站到門邊,門下有來回閃動的黑影。

“別按了。”我說,“你走吧。”

門鈴果然停了。

“讓我一個人待幾天,你別擔心,我不會走。等我想通就好了。”

“你不是一直說嗎?要我懂事,要我乖。我會長大的,你放心。”

尾音哽在喉嚨,腿軟得站不住,我用額頭靠著門勉強撐起自己,我說,“我不逼你了,我會乖的,爸爸。”

小賓館沒有地毯,片刻後,門外躊躇的腳步聲越來越遠,沒多久便消失了。

我轉身抵著門滑坐到地上。墻角結了一層又一層蜘蛛網,整個角落呈暗黑色。我看到一只小蜘蛛爬進網裏開始吐絲,網越撐越大漫過角落,整面墻變成黑色的,網漫過我,我睡著了。

一夜無眠,早上醒來發現我已經回到了床上,被子從頭到腳捂得嚴嚴實實。我從床上爬起來,拉開窗簾,發現天還沒怎麽亮。

洗漱完便下了樓,前臺的年輕女人在慢條斯理地塗指甲油,拇指上畫出一個鮮紅的圓又填滿。我敲敲桌子,“你好,請問昨天晚上是不是有個男人問我住在哪一間?”

她擡頭看我一眼,又低下去,“父母來找你就回去吧,小孩兒。”

我想問他們怎麽能隨便把客人信息透露給別人,但轉念一想,鄭輝那個老狐貍有一百種辦法要到我的房間號,何必自討沒趣。

“他走了沒?”

女人張開五指吹了吹,“你隔壁。”

“謝了。”

我點點頭朝外走,推開賓館的玻璃門,風直灌進喉嚨,又降溫了。

最近的24小時藥店也要兩公裏,我打了出租車過去。藥膏碘伏創可貼棉簽,能買的都買了一堆,拎著一袋子藥又回到小賓館。

把便利店買的奶茶塞到女人手裏,我將藥放到桌上,“幫我把藥送給隔壁那個人,奶茶給你喝。謝謝。”

說完我便轉身上樓。

“小鬼!要送你自己去啊!”

......

桌上冒熱氣的蟹黃粥看看我,我看看它。轉身檢查門鎖,發現它是好的,我嘆了口氣,坐下來舀了一勺放進嘴裏。

吃完粥,我把耳朵緊緊貼到墻壁上,等了片刻,聽到皮鞋在地板上摩擦的聲音,踢踏踢踏,然後是水聲。我想象著鄭輝袖口露出的腕骨,腕骨上綿密的泡沫,水把它沖幹凈。踢踏踢踏,他走出浴室了,走到桌前拉開凳子,坐下喝粥。他吃東西從不發出聲音,慢條斯理的。他吃完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門鎖轉動的聲音。

他走過來了,他離我越來越近,在我的門口站定了。

我匍匐到門口,從貓眼往外看。我看到一張斑駁的臉,鼻梁紫到發黑,又散開到兩邊,像一只大張翅膀的蝴蝶停在他臉上,邊緣是碘伏的棕色。陽光在他眼睛中央凹下去。他站了多久我看了他多久,後來他依依不舍地走了,我又看了很久。

我趴到床上打開電視看到中午,下樓逛了一圈,上樓時桌上放著一個三層飯盒。我吃完飯裹著被子靠墻坐下,耳朵貼著墻壁閉上眼睛,我聽到壓低的說話聲,仿佛還有他緩重的呼吸,接著我睡過去,醒來時已經下午了。

我揉揉僵硬的肩膀站起來,醒透後出門買了包煙。我分了畫指甲的女人一根,叼著煙回到房間,杯盤狼藉的桌子收拾得幹幹凈凈,三層飯盒放在中央,旁邊還有一盒水果。

吃完了飯,門鈴響了,但當我走過去看貓眼時,外面已經沒人了。我打開門,腳下放著我的書包,包裏是幾件換洗衣服和洗漱用品。

洗了澡,我照例貼在墻上,這次卻沒聽見任何聲音。我靠著墻抽了半包煙,看天空從深藍變到黑色,月亮升起來,路燈亮了,天空呈發亮的墨藍色。路燈又熄滅了,星星一顆一顆很清晰,我倒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收拾東西時桌上剩的半包煙不見了,包括我吃剩的晚飯。我退了房,背著包走進撲面而來的晨霧裏。

我給他發了一條短信。

[爸爸,我不想想通了,你帶我回家好不好?]

發完短信我關掉手機,一路走到曾經住了近四年的城中村。這裏還是老樣子,說是要拆遷,拆了這麽多年也沒拆下來。穿緊身皮裙的女人站在街角,風把她的頭發攏到腦後,她低頭吸了口煙,擡頭沖我暧昧地笑。

我沿著街頭走到街尾,繞著一片自建房轉圈,一圈又一圈。房子裏的女人都醒了,男人從門裏走出來,他們低頭用手掌擋著臉,快步行走著,一個接一個,互相看不見對方。我繞了不知道多少圈,男人們都走完了。

我停下腳步擡頭看,竟是我再熟悉不過的窗口。一年前的這時候我在這窗戶裏往下看,樓下是形形色色的欲望男女,一年後我站在窗戶下,擡頭只有一望無垠的天空。

日頭高照了,我拿起捏出汗的手機擦幹,舉起放下數次打開電源。漫長的白屏結束,它靜悄悄的。網絡是正常的,手機是正常的,我打了電話,客服也說話費是正常的。

於是我把手機重新放回口袋,繼續走。

我走啊走,低著頭一直走,視野只有五米見方的大小。我走在五米見方裏,一開始周圍寥寥數人,走到十字路口,視野便擠滿了灰色黑色的褲管,我擡頭,發現他們欲蓋彌彰地上下打量我。我想起把鄭輝拉入沼澤的那天。那天我張著猩紅的嘴巴親他,說他像抹了口紅,他笑著回應我,我們都成了抹口紅的男人,然後他教我走出去,走到大街上,所有人都打量抹口紅的我們,他們覺得怪異,又不知道為什麽怪異。他一路帶我走了很多地方,大街小巷,最後我們停在十字路口。路過的人都回頭打量我,打量唯一塗了口紅的男人,我在五米見方的視野裏看不到他。他把我扔在了這裏。

我找到一家隔音很好的旅店,前臺小姐穿著制服,全程對我微笑。我乘電梯到八樓,一路踩著地毯找到房間,打開電視躺進床裏。

電視放了一天的愛情電影。晚飯時間,房間的座機響了,前臺說我點的外賣到了,給我送上來。

外賣餐盒標志是我熟悉的一家店,我記得他們家不做外賣。

我吃過飯接著看電影,幾乎看到第二天天明。淩晨五點,我揉揉眼睛和幹癟的肚皮,出門按了左隔壁的門鈴,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打開門,睡眼惺忪地問我什麽事。我說不好意思,找錯了。他劈頭蓋臉罵了我一頓。

我又走到右隔壁。按了門鈴,片刻後我聽到打開廊燈的聲音,門縫有兩條短的影子,門把手轉動的瞬間被我按住了。

“我餓了。”我說,“我要喝雞湯。”

說完我打了個哈欠,回房間撲進床裏。

好夢正酣,門鈴響了,手機顯示早上七點。我拖著腿下床走到門口,“這次他們沒給你鑰匙?”

“拿回去吧,現在不想吃了。我要睡覺,你兩點以後再來。”

我忍著看貓眼的沖動,回到床上眼睛一閉,又昏睡過去。

兩點不到醒了,我躺在床上發呆,時針指向2時門鈴又響了。我朝外面大喊,“放在門口就行了,你走!”

我把沈甸甸保溫桶放到桌上,剛打開蓋子,熱氣直燙到皮膚上。雞湯聞起來很香,肉燉到脫骨。不知道昨天半夜三更,他從哪買來的雞湯。我舀了一勺吹涼,放進嘴裏才覺得不對。果然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鄭警官,連鹽都想不起來放。

晚餐吃的牛肉面,牛肉硬得根本嚼不爛,我牙差點咬壞了才吃下去。

第二天我說要吃魚,那條魚魚鱗沒刮幹凈,也有點腥,不過我吃完了。第三天吃的是咖喱雞,咖喱放多了有點鹹。第四天送來的菜近乎飯店的味道了。他真的很厲害。

第五天中午,我照例敲右隔壁的門,還沒等我開口,門迅速開了,一個女人站在門口,“什麽事?”

我伸頭去看,她丈夫蹲在一旁,正放平剛拎進門的行李箱。

“敲錯門了,不好意思。”

他不見了。我的午飯和晚飯都是外賣送來的。我不想問他為什麽,一問就代表我輸了。但一直到第二天半夜,他都沒有回來。我整夜沒有睡著,一閉上眼睛,全是他捂著鼻子跪在地上的樣子,或者是他躺在馬路中央,血幹成黑乎乎的一團,看不見臉。第二個畫面是我臆想的,但我不冒險。我不能冒險。淩晨五點我給他打電話,那頭沒有人接。於是我給他發短信,問他在哪裏,說我想吃周記的飯,想穿最常穿的大衣。然後我捧著手機坐到門邊等待,腿控制不住地顛動,腦海裏一下紅,一下黑。

門鈴響了,我一下拉開門,一個男人拿著一盒飯,一袋衣服,與我面面相覷。我不認得他,估計又是鄭輝請來的什麽人。

我接過飯和衣服,男人點點頭說,“你爸說他要去外地出個差,臨時安排的。半個月以後回來,叫你別擔心。”

“他寧願叫你來說也不願意給我打個電話?”

“......”

“行,知道了。”

......

我留了男人的電話,如果鄭輝有什麽事讓他聯系我。晚上我給鄭輝發信息,問他出差去了哪兒,他沒有回我。直到我說,至少你得讓我知道你現在很安全,他才給我傳了一個“很好”。我逼他每天給我報平安,他倒也照做了,每天不定時地給我發:“我很好”,冷不丁地,半夜三更也會發一個,讓人懷疑他究竟睡不睡覺。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我和鄭輝究竟誰更卑微些。如果能爭個輸贏......或許沒有輸贏,贏家是卑微得多得多的輸家,輸家是被愛得多得多的贏家。

我開始每天出去走路,我走了很多地方,走到我的初中,我的高中。我看見他們,很多人,我認識的,不認識的。有時候路上想很多,有時候什麽都不想。

走到吳倩父母家那天我是不知道要走到他們家去的,我出門這麽幾天,從來沒有目的地。我在樹下站了很久,想透過墻壁看看那棵桃樹,可惜不能如願。正準備走時對面大門開了,有個男人從裏面走出來,穿著醫院護工的衣服,手裏拎了一些東西,包括一個印著某醫院標志的塑料袋。

我立馬約車直奔那家醫院,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他從一輛黑色轎車上下來。我悄悄緊隨其後。

他腳步匆匆進了一間單人病房,我朝小窗口看去,床上躺著的人果然是我熟悉的。這家醫院是南湖洲有名的公立醫院,不是當初鄭輝送鄭馳去的私立。是不是說明他快醒了?男人把東西遞給病房裏另一個護工後往門口走來,我立馬退到走廊,等他走遠後,上前敲了三下房門。

一個女人出來開門,“你是?”

我笑道,“您好,我是鄭馳的同學,聽說他生病了,我來看看他。”

她楞了一下,“你們前段時間不是來過嗎?”

我拿出手機點開我和鄭輝的合照給她看,“他高中同學嗎?我是他初中同學,準確說是他發小,我們家跟他家關系挺好的。他爸爸讓我來看他的。”

“哦哦。”她連忙把我迎進來,“不好意思,鄭先生也沒提過。”

她讓我隨便坐,然後翻起鄭馳得上衣給他擦身,一邊擦一邊說,“小鄭啊,你朋友來看你了。”

我坐到鄭馳身邊,握住他一只手。他閉著眼睛,皮膚因為很久沒見太陽白得透明,顯得他不笑而露的兩個紅酒窩更加鮮艷。

我輕輕摩挲他的頭發,“抱歉,哥今天才來看你。叔叔也是,瞞了我這麽久。”

女人嘆了口氣,擦得更賣力,“小夥子可憐哦,你們爬山啊,游泳啊,都要註意安全。”

“是啊,他那天真的挺危險的。要不是叔叔來得快,估計他都......”都死了。

女人給他擦完了身子,開始給他按摩小腿,“造孽喲......”

“對了。”我給他掖掖被子,“醫生有說他什麽時候醒嗎?”

“快了!”女人麻利地屈起他的膝蓋,開始捶打大腿,“前兩天手指動了兩下,醫生說他現在可以聽得見我們在說什麽,最多一個月吧,他就能醒了。而且恢覆得好的話不會有什麽後遺癥!”

聞言,我湊到鄭馳耳邊笑,“是不是啊,嗯?小馳?”

女人應該是很久沒跟人說話了,她說鄭輝請了她和另一個人輪流護理鄭馳,24小時一班,期間不能離開鄭馳身邊,又絮絮叨叨地跟我講一些照顧鄭馳的方法,我都懶洋洋聽著,直到她終於說累了,我若無其事地說道,“叔叔是不是告訴你,如果鄭馳醒了,別告訴他外公外婆和其他家人朋友,先通知他?在他來之前不能讓別人進病房?”

女人動作一頓,沒有回答我的問題,繼續敲打鄭馳的大腿,我又說,“看來我猜對了。”

她一下慌了,口不擇言道,“這...我...我簽了協議的...”

“別緊張阿姨!”我連忙擺手,“我開玩笑隨便猜的。鄭叔肯定是怕老人一下知道了心情激動暈過去,他這人做事謹慎得要命。”

“你這孩子!”她松了口氣,又自言自語地小聲念叨,“恐怕難...”

“什麽意思?病人醒過來哪有家人不激動的。”

“唉......”女人搖搖頭,又道,“孩子躺幾個月了,老人家也沒來過幾次。開始他外婆還背著老頭偷偷來,現在就是偶爾叫人帶點水果來,跟不是親生的一樣。況且鄭先生還限制了探視時間,老人家腿腳不方便,來回一個多小時只能看十五分鐘,幹脆就不來了。”

“這樣啊......”

“哎呀!你看我這個嘴!你看我這個嘴!”女人啪啪用掌心打自己嘴唇,“我不是故意念叨老人家,就是覺得這孩子可憐...說話沒分寸了!”

“沒關系的,我知道。”我拍拍她手臂安撫道,“阿姨,你是個好人。”

“謝謝。”她說,“你有沒有什麽話要跟小鄭說的?就剩五分鐘了,說完你時間應該就到了。”

“那可以麻煩您回避一下嗎?”

“不行。”她搖頭,“我必須隨時看著小馳,特別是有人在的時候,鄭先生強調過。他兒子躺著,手不能動腳不能動的,萬一出了什麽事不好交代。”

“他可不是怕他出事,他是怕他醒了。”

“什麽?阿姨沒聽清。”

“沒什麽。”我說,“阿姨,你放心吧,我跟他說點學校裏的事,不好意思讓你聽。”

“那萬一他醒了呢?他前兩天有了反應,鄭先生特別激動,他說如果有人在的時候他醒了,我要確保病房裏沒其他人的。”

“他一時半會兒也醒不了啊。”

她還是搖頭。我只能請她站在靠近陽臺的地方,遠遠地看著我們,她答應了。

我把鄭馳歪在枕頭邊緣的腦袋扶正,嘴巴貼著他的耳朵,小聲說,“鄭馳,聽說你能聽到我的聲音了。”

“等你醒了,還有一大堆爛攤子等你去收拾,鄭輝也準備好了給你擦屁股。所以到時候我就不來摻合了,有什麽話今天我們一次性說完。”

“都說...知道同一個秘密的兩個人通常會成為朋友。我們之間也有秘密,但我們不是朋友。我猜可能是因為這個秘密不太愉快。”

不經意間擡眼,女人在窗戶邊給我豎了個大拇指,我朝她笑笑,握住鄭馳的手。

“你聽好,鄭輝用盡了辦法不讓你在醒來後見人說話,我不管以後他準備怎麽樣讓你閉嘴,你都要守好我們的秘密。”

我用手指在他的酒窩打圈,“雖然我不是很擔心,像你說過的那句話:證據不足的,你不能拿我怎麽樣。但我還是有些怕,不是怕蹲監獄,是怕見不到我爸。一想到有可能十幾年見不到他我就害怕,我一害怕就發瘋,你不是沒體驗過。這次在你身上發瘋,下次就不好說了。畢竟把我抓進去之前,我還有好長的一段時間可以找人發瘋,比如...”

我不想說那個名字,只覺得荒誕,“吳倩。”

雖然護工照顧得很好,但我還是看到鄭馳肉眼可見地消瘦了許多,顴骨像駱駝背上兩個突兀高聳的駝峰,白臉像沾濕了凝成一團的面粉。不知怎麽的,我握緊他的手說,“鄭馳,不管怎麽說,現在我們扯平了。”

我感覺到手心裏的指頭彈動了一下,隨後有水珠從他眼角流出來,順著淌進了耳朵裏。我驀地楞住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揩掉他耳朵旁的水汽,把他的手放進被子裏。

“再見,鄭馳。”

離開時正是中午吃飯時間,醫院食堂三樓是提供給家屬和病人的,可以付現金,我要了一碗面。

醫院是個有點意思的地方,醫院食堂更是有意思的地方。世界上的任何餐館,都能在食客臉上看到不同的喜怒哀樂。只有醫院食堂,這裏的人只有兩種臉色,一種急匆匆的臉色和一種愁雲難展的臉色。

食堂人和人擦著肉走,我端著面找到一個角落的桌子坐下來,一個急匆匆與一個愁雲難展站在我對面,她們問我對面有人嗎?我搖了搖頭。

兩人坐了下來,其中一人把一張紙放到桌上,一邊吃一邊交談起來。

我挑起一根面條放嘴裏,眼睛飄到了對面的紙張上。是一張旅游宣傳單,封面是南湖州有名的景點儷峰山,拾級而上,山頂隱約有個寺廟,整座山倒著看像一個冰淇淋蛋筒。

我盯著蛋筒往嘴裏送面,對面的急匆匆突然高叫起來,“當然有用!”

愁雲難展思索片刻道,“我現在有點死馬當作活馬醫的意思了,唉...”

急匆匆說,“我跟你說,人啊,都是有業障在身上的。這罪一深,自然病就找上你了,你去拜佛去念經,都是在消除業障。”

急匆匆又說,“我有個同學的老娘失蹤了。找人算命,算命的說是她今生做的孽太多了,所以她媽才會受到牽連。等她贖完罪,還完債,老娘才會回來。”

“她信了嗎?”

“不信?不信能怎麽辦。那大師忽悠她買了幾萬的東西說是能消除業障,又讓她去寺廟裏燒香拜佛。她二話不說就去了。”急匆匆指指宣傳單上的蛋筒,“香火最旺,全國最有名...還有個什麽登什麽幾級臺階消罪消災的說法。我聽她說,一起去的人還不少,我們這邊家裏人丟了的、治不好病的,基本上都去過。”

“後來呢?找回來沒有?”

“當然找回來了,老年癡呆,跑幾百公裏外的地方流浪了兩年,人都瘦脫相了。”

愁雲難展沈吟不語。

“你以為二院裏住的這些人,有幾個沒去過的。”急匆匆喴一聲,“肯定還不止一次。都活到這份上了,是個鬼來跟我說能治好我女兒的病我都信。”

後來愁雲難展說,“我們這些人啊...”,她環視了一圈人頭攢動的食堂,又說,“我們這些人。”

急匆匆和她對視一眼,說,“不信點什麽,真的活不下去了。”

我吃完最後一口面條,擡頭看著她們,她們察覺到我的目光,齊齊看過來。

“有事嗎?小夥子。”急匆匆問。

“沒什麽。”我說,“祝您女兒早日康覆。”

“謝謝。”她笑著點點頭。

人得自己救自己,信什麽也別信宗教。

本來我是打算這樣說的,但我看見滿食堂的急匆匆和愁雲難展,才發現自己沒資格說。

我回到酒店把房間退了,收拾完東西,發短信告知鄭輝後回了家。整個家只有我一人,空蕩蕩靜得可怕。我躺在沙發裏開著電視睡覺,醒來時地方臺正在放廣告。

[......儷峰山景色獨好......千年古寺......]

宣傳冊上的山峰在電視裏更加立體和清晰,鋪天蓋地的綠色中間有一條伸入雲霄的階梯。急匆匆的女人說的話跑到了腦子裏。

[我聽她說,一起去的人還不少,我們這邊家裏人丟了的、治不好病的,基本上都去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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