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3章 結局

關燈
這次連更兩章,請先看前面一章。

“各位游客請擡頭看,這座山就是我們赫赫有名的儷峰山了......”

前面導演團一大群人,他們的導游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解。我擡起頭,把頭發攏到腦後紮起來。昨天電視裏手掌可以擋住的山此刻巍峨無比,兩米寬的長階一眼望不到頭,大片深綠淺綠蓋下不規則的陰翳花紋。

站在隊伍最後的短發女人側過身來,“你是拼團的嗎?怎麽之前沒見過你?”

我後退了一步,“一個人來的。”

“一個人旅游,挺好。”

我點頭不語。

導游的聲音穿過擴音器,“儷峰寺在山頂,不止這裏的人,像你們這樣外地來的帥哥美女一定都聽說過,它是我們南湖州甚至全國都有名的寺廟,很多人都過來祈願。”

“確實名氣大。”她站到我旁邊,“你也是慕名來的?你是哪的?”

“沒,昨天才知道。就是這裏的。”

“啊?你昨天才知道?”她誇張地瞪大眼睛看著我。

“嗯。”我又往旁邊挪了一步,“沒旅過游。”

“它藏在雲中,長階一共有2000道臺階,體力好的話上山大概需要兩個小時左右。”導游指向右前方,“當然,你們可以選擇乘坐纜車上去。關於這兩千道階,你們一定知道那三句話,背後的故事等到了上面我再繼續講給你們聽。”

我問她,“哪三句話?”

她又瞪大眼睛,“你又沒聽說過?”

算了,再說下去顯得我太沒見過世面,我擺擺手往前走,“謝謝,先走了。”

今天不太冷,陽光和煦,我看著風景慢慢拾級而上。儷峰山每隔一段路設了帶長椅的平臺,上面坐滿休息的游客,一路上有給夜爬人準備的路燈。

剛走了十分鐘左右,我看到前面一個十分顯眼的臺階。它側面有明顯的宗教風格裝飾,臺面刻著四個字:免地獄苦。

字因為磨損已經有些模糊了。

我剛想走,旁邊一個僧侶突然直挺挺地跪在了這階上。旁邊的人都一副見怪不怪的樣子,甚至還有人停下來拍照。他跪在那誦了幾句經後站起來若無其事地繼續爬梯。

我在走到一半時又遇到了他,他跪在和之前一模一樣的臺階上誦經。這次的字刻的是:業障清凈。

就是體力再好,爬2000級臺階也有些吃不消。我走到後面已無心看風景,只覺得臺階在不停不停轉圈,走一步歇兩步,前路無窮無盡。

終於爬到最後一級臺階時,偶遇的僧侶已經走遠了。我低頭看向腳下,寫的是:可得即得。

我喘著氣找個長椅坐下,一口氣喝光了一整瓶水,這時才看到長梯盡頭立著一塊石雕,石雕上刻了三句話。

跪梯百級,免受輪回前地獄之苦。跪梯千級,消除今生業障,洗凈罪孽。跪梯登頂,必有所求,可得即得,不可得便破執,必無所求。】

手機震了一下,我拿出來看。是鄭輝發的消息:我很好。

前面那個旅行團陸陸續續到齊了,導游打開擴音器說道,“儷峰寺是千年古寺,從古到今都是宗教聖地,很多人慕名朝聖,大部分是帶著執念和願望的。相傳兩千多年前有個文人娶了一個貌美如花的......”

“......最後文人為求因果,跪行至山頂,從此便大徹大悟了,從那時候開始,很多人爭相模仿他。久而久之這三句話和跪梯祈願的做法延續了千年。”

“香客絡繹不絕,求醫、求學、求子。甚至有的人相信,在這裏可以洗凈他今生的罪惡。”

短發女人舉起手,“我看到有個僧人在梯上跪下了!”

導游點點頭,“跪這三道梯誦經是儷峰寺弟子的每日修行。至於跪梯登頂,現在幾乎沒人做這樣的事了。”

我想起鄭子閆,想起他說:鄭輝的墳墓。他在找一個人,燒香拜佛的地步,大大小小的廟都去了不下百次。找不到人,這裏就成了墳墓。他時不時要來上上墳。

我回覆鄭輝的消息,我說,你知道儷峰山嗎?

導游的聲音隨著他們進入寺裏,慢慢遠了。我坐了一會兒,也走進去。

寺廟巍峨雄偉,金殿由黃銅鑄成,綠樹環抱中光芒熠熠,我閑逛了一圈,遇到了剛剛的短發女人。她見到我揮揮手,“嘿!是你!你現在知道是哪三句話了吧?”

“嗯。”

“你知不知道最後那句話什麽意思?”

“哪句?”

“可得即得,不可得便破執,必無所求。”

我看了看發給鄭輝又石沈大海的信息,沈吟良久,說,“我猜是,能得到的一定能得到,不能得到的就放下執念,過段時間你就忘記自己當初要什麽了。簡單點說大概是......”

“你拜不拜我無所謂,我罩不罩你看心情?”

“對。”我點點頭。

“雞賊!”她罵道。

太陽要落山了,大片墨綠色樹蓋拼成一頂傘,漫無邊際的陰翳環抱著整個儷峰寺,環抱著我。

我給鄭輝發短信,我說,我想通了。

......

景區在離城百多公裏的地方,我尋了間旅店住下。旅游淡季房間不緊張,旅社老板給我安排了一間落地窗山景房,窗戶正對儷峰山的長階,可以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從山腳出發,淹沒進樹木裏。

吃完晚飯到旅店樓頂透氣,我站到露臺眺望。天已經完全黑了,長梯亮起了燈,一路從山腳盤轉到山頂,像趴著一條長長的銀蛇。

“又碰到你了,你也住這啊。”

我順著聲音轉頭看,短發女人抱著手臂走到我身邊,我說,“我剛剛看見有幾個人試著跪梯上去,跪了最多十層,就拍拍膝蓋下山了。”

“這種事誰還當真?”短發女人笑了,“圖個開心而已。跪梯登頂,不是執念太深就是瘋子。”

“我倒還真見過。”

一個大肚子中年人拎著半罐啤酒走過來,有點眼熟,近了我才看清他是旅館的老板。他整個趴在欄桿上,喝了口啤酒說,“十年前,那時候儷峰山剛被政府盯上準備開發成景點,山上沒有路燈,更別說纜車了。政府還沒對外宣傳,除了一心求神拜佛的,沒幾個人來。寺廟後院要準備翻修,我被招去做安保。”

“那天我在值班室喝酒,大概半夜三四點的樣子,聽見咚一聲。我心想這破廟還真有人爬上來偷建材,結果跑出去一看,一個白襯衣小夥臉朝下,跪著趴在地上。我把他背到屋裏,正準備打120的時候他醒了,挺帥的小夥,大概也就28、9的樣子,煞白一張臉。我給他倒水,他的手哆嗦個沒完,喝一半撒一半。”

“我問他半夜三更上來幹嘛,他說他來祈願。好家夥,兩個膝蓋血糊一片,褲子跟肉分不清哪塊是哪塊。我聽說跪梯登頂都是老一輩的事了,沒想到現在還有。”

“我好說歹說他也不去醫院,就問我能不能在這休息一晚。我讓他睡床吧,他也不肯,說坐椅子就行。我睡覺前他睜著眼睛,醒來他還睜著眼睛,姿勢都沒變過。白天寺一開門他就進去了,出來後跟我說了謝謝,一瘸一拐地下山了。”

“嘖。”他又喝了口酒,“我一直都挺想知道的,這人到底受什麽刺激了,遇上什麽過不去的坎,走投無路到這種地步。但當時人家沒說的意思,我也不好得問。”

“小孩,怎麽眼睛都不眨一下,嚇到了?”

老板用酒瓶捅了我一下,我驀地驚醒,“剛剛走神了,不好意思。”

女人在一旁嘖嘖稱奇,不斷問老板這人長什麽樣子,上來祈願是為了求醫還是求學。

“一定是求醫吧,得了絕癥才會這樣!”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又轉頭問我,“你說對吧?”

幽林深深,銀蛇長且冷,大得恐怖,我感到一陣眩暈,幾乎要栽倒下去。女人及時扶住了我,“你沒事吧?”

遠處傳來陣陣鳴笛聲,一輛閃著信號燈的車疾馳而來。這樣的場景我太熟悉了,但心跳沒來由地漏了一拍。

老板勾頭看,“好像是景區方向。”

“操!”他看了眼手機,“兩個游客夜爬,看到有人跪梯,體力不支摔下去了。”

“真是瘋了吧!”女人驚叫起來。

銀蛇的鱗片光芒四射,一時間讓我分不清是近是遠,遠的是千米開外,長蛇肚皮下墜落的跪梯人,近的是與耳朵比肩而立的心跳。四目皆白,它幾乎朝我飛來。

我給他打電話,那邊一直沒人接。

“醫院在哪裏?”我問老板。

“最近的應...應該是二院。”

我轉身就跑,女人在我身後喊,“怎麽了?你認識他?”

不知道,但我認識一個瘋子。

我跑出旅社,跑到大街上,夜風將黑夜撕成兩半,鋪天蓋地的冷傾瀉而下。我朝汽車離開的方向跑去,鳴笛的車幾乎是接在銀蛇尾巴上,被它載著越飛越遠。

我把車跟丟了,只好朝著銀蛇的方向跑,但還是慢了一步。我眼睜睜看著折返的救護車以比來時更快的速度從我身旁飛馳而過,我只來得及看一眼車窗,它反射著頂燈森冷的藍光,深不見底。

我打開手機,打車軟件罷工了,這裏太遠,沒有人接單。

“上車!”

走著去呢?還是跑著去?明天再去嗎?

“上車!”

會不會是我猜錯了?我記得他的腿很漂亮,沒有瑕疵。

“我叫你上車!”

我擡起頭,身旁停著一輛車,老板從後座探出頭跟我招手,“快點上來,我哥開車送你去。”

我點點頭,打開車門坐上去。老板收起表情,一路低頭玩手機,也不問我什麽。只在醫院門口拍拍我的肩說,“快去吧,會沒事的。”

“謝謝。”我朝他鞠了一躬。

醫院有些老舊,還沒來得及錄入急救患者的信息,我一路打聽那個從山上摔下來的人,半小時後才知道他從急診轉到了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四個字讓心裏的弦松了一大半。我花了十分鐘走到三樓,又花十五分鐘徘徊,頗久時間才推開病房門。

窗邊側對著我的男人半靠在床,病號服掛在削瘦卻依然鋒利的骨架上,滴點滴的手指下意識收攏,他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麽,樹葉在他臉上投下一塊棱形陰影,像蛇的鱗片。五米見方的房間裏,四野茫茫都是他。

我看著他,時間一下過得很慢,看到我連自己都忘了,靜靜地,他快睡著了。我默不作聲走到他身邊坐下。

他好一會兒才察覺到有人在身邊,擡頭見到我時楞了下,然後若無其事地笑了,“寶貝,你怎麽來了?”

“我給你打電話,醫院接的。”我摸了摸他額頭上的紗布,“怎麽了?”

他拿下我的手揉捏,“沒事,下樓梯摔了一跤。”

“真的?”我問他,“你最好別說謊。”

嘴唇煞白,眼睛裏遮不住的疲憊,他還在裝模作樣地笑,“當然是真的,明天就能出院了。”

“快回家休息,我叫人來接你。”他說著從枕頭下掏出手機,在支離破碎的屏幕上按了幾下。

我一把搶過手機丟到地上,用力掀開他腿上的被子。

“渺渺?”

他還不知道我要幹什麽,手忙腳亂要來搶被子。我抓住他還能自由活動的右手,一把將他的褲子擼到大腿根。

膝蓋被比額頭還厚的紗布包裹,正遮遮掩掩地往床裏縮,一些被忽視的細微末節抓住了我。記憶裏的這雙腿筆直漂亮,是有些怪異的漂亮。它皮膚上的細小絨毛,淡絨絨的,陽光下像一圈日暈,但一時間它竟然模糊起來,然後棕色的,醜陋斑駁,樹皮般的膝蓋,抓住我了,這雙腿瞬間清晰無比。

他以前騙我,騙我是執行任務受的傷。

我用掌心包住它,輕輕摩挲兩下,然後用力摁下去。爸爸悶哼一聲,擒住我的手腕,“有脾氣回家發。把你手機拿來,我叫人接你回去。”

他語氣嚴肅,眼底陰雲密布,像只落入陷阱後惱羞成怒的動物。

“你還要裝,是不是?”

他還是看著我,手指蠢蠢欲動,看樣子是要按護士鈴把我請出去。

“我聽說你為了找我,去過各種地方,包括去寺廟求神拜佛。現在呢,你還有什麽沒滿足的?我還有東西沒給你嗎?你究竟還要什麽?”

我覺得喘不過氣來,空氣黏稠厚重,吸不進去也吐不出來,棱形在他臉上飛快輪轉,盤成一條蛇的形狀,幾乎要一口咬下去要他的命,我只好先行一步。我掐著他的脖子按進床裏,跨坐在他肚子上,“老男人,有時候我真想殺了你。”

“你不是要找死嗎?死在哪裏都是死,你被我殺了總好過死在山腳下吧?”我說。

我說,鄭輝,我掐死你,我掐死我我就去把儷峰山堵住,每個人都得給我跪著上去。他們不是說你是瘋子嗎?所有人都瘋掉,就沒有人是瘋子了。

我說,鄭輝,我好不了了,我想不通了。都是你的錯,全都是你的錯。我恨你,你趕緊死吧,我真恨你。

我說,爸爸,你為什麽不說話?你的眼睛為什麽這麽紅?你的眼睛周圍密密麻麻的紅點是什麽?是我掐出來的嗎?

我說,是的,因為你沒辦法呼吸,皮膚下的血管破了,你快死了。

我說,鄭輝,我快死了。爸爸,你不愛我。爸爸,我真愛你。

咚一聲巨響,他的眼淚砸下來,砸到我身上,我跌落到一旁。

我跌在他胸膛上,我給他擦眼淚,他的眼淚流個不停。我是見過他哭的,但他很快轉過臉去了,再轉過來時眼睛是幹的,從來不讓我見到他的眼淚。但這次不一樣,他被巨大的悲傷擒住了,像無助的嬰孩,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掉。我從來沒見過他這樣哭,我從來不知道他也會這樣哭,我害怕了,渾身發抖,我親他痧紅的眼角,不知道怎麽辦才好。

他大口大口喘氣,聲音響得恐怖,一只手哆嗦著摸我的背安撫。我一直在發抖,緊緊抱著他。很久,他說。

“那......咳咳......那個時候。”

“我找遍了所有地方,甚至想辭掉工作。我以前覺得那些丟了孩子的父母,辭掉工作找人是最不理智的行為。但真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分不清什麽叫理智了。”

“我找了三年,看不到任何希望,最後只好寄托於鬼神,跑寺廟裏到處磕頭。當然愚昧。但已經是有心無力了,愚昧也好,聰明也罷,我不在乎。就算以後見不到你,也希望能保佑你平安。有人告訴我,有個地方叫儷峰山,跪到山頂的儷峰寺,菩薩會看到你的心誠,你兒子就會回來的。我沒有多想一個字。”

“你肯定要笑爸爸。”他一下笑出來,眼淚都淌到枕頭上,“你回來的時候,我以為菩薩顯靈了。”

他嘆了口氣,又一顆淚掉出來,“怎麽會覺得我不愛你......”

我想說這一秒鐘,我也以為菩薩顯靈了。但他說的話像根兩頭皆尖的刺,毫厘大小,放在身上卻每一個地方都疼,讓我說不出只言片語。

“你的刀我天天帶在身上。甚至覺得帶久了,那些錯就是我犯下的。”

“但我還是不放心。我活著的時候你可以平平安安的,如果我死了呢?我半年多沒睡過整覺,每天閉上眼睛都是有人把你從我身邊帶走的噩夢。有天刀掉出來被同事看到,他問我怎麽隨身帶這個東西,我竟然慌了。”

“所以我以為。”他說,“我以為我可以再迷信一次。”

他說,“我希望你犯的錯讓我承擔。”

他的眼睛霧氣氤氳,紅血絲漁網一樣把我困在裏面,他說,“我還希望我們犯的錯讓我一個人承擔。”

“我們......”我終於發出聲音,才發覺自己有些哽咽,“我們犯什麽錯了?”

他不說話,沒掛點滴的那只手掌著我的後腦撐起上身,貼著我的嘴唇廝磨。他的唇很幹,刮得我有點疼,他說,“這樣的錯。”

他輕啄一口便放開我,近在咫尺的瞳仁搖搖晃晃,“我太貪心,什麽都想要,所以這次失敗了。第一天爬到一半摔下來,走不了路。”

我急忙去摸他的腿,他把我拉回來擁進懷裏,“沒事,已經好了。”

“今天本來都要到了,我還沒來得及高興,眨個眼就躺在醫院裏了。”

“我在電視裏看到儷峰山,心裏有個聲音告訴我到這裏來。”我說,我往他帶著血腥氣的懷裏鉆,“我給你發短信,你不回我。旅店老板說他十年前看到一個瘋子跪到儷峰寺。然後我看到了救護車......然後...然後...”

我擡起頭,親他下巴的時候鼻子一酸,“你真是個瘋子,鄭輝。”

“我不是瘋子,我是個罪犯。”他說,“你恨我嗎?渺渺,明知道你是誰,卻不告訴你。開始不告訴你,是因為兇手沒找到,想保護你。後來我成了罪犯,就試圖騙你,還不止一次。我是個罪犯,你明白嗎,你會覺得我惡心嗎?”

他的眼睛由白色和黑色組成,一些紅色的部分是我掐出的血點,他很多天沒休息了,淚溝透出些青色。他瘦了,瘦到喉結都有些突出,我掐出的紫紅色淤痕一圈疊一圈,顯得皮膚格外蒼白。他的腿傷痕累累,他的一頭紗布。他老了,他迷信又偏執,他像個破爛。我愛他。

我拿起他的手,狠狠咬住無名指尾端,嘗到血腥味才松開。

“我犯的錯你承擔不了。你以為你是誰?”我說。

“別自欺欺人了,爸爸,你很惡心,我也惡心,我們都惡心。這次你永遠也跪不到山頂。菩薩不會原諒我們了。”我說。

他笑了,湊近吻住了我,舌尖輕挑開牙齒長驅直入,纏住我的愈吻愈兇,先是咬著我的下唇含吮,又突然報覆似的撕咬。我疼得要跳起來,被他一只手就捆住腰。呼吸不得,肺腔緊到發疼,一直快暈過去他才放開我。

“你還躲嗎?”我喘著氣問他,舉起他被我咬傷的無名指,“不管你同不同意,你都算是嫁給我了。”

他沒說話,抱著我又吻下去。我知道了。

他太害怕失去我,更害怕我對自己的選擇後悔。一切遮羞布被撕開過後,血肉淋漓的真相站在他面前,他知道我原來什麽都一清二楚。他本就害怕的心更加膽怯,他不知道我是愛他還是報覆他。如果愛他,那就不能當父親,如果報覆他,就不能當愛人。他不敢問我,怕突如其來的答案無法承受。只卑微地躲在一旁觀望,一步步洞察我的心意,隨時隨地做好放手的準備。盡管我心意已經如此明朗,他依然沒有半點自信。何況我喜怒無常,他不知道用怎樣的身份我才能開心,反而更加無所適從。

他放開我的時候也喘了很久,然後他說。他說他老了,而我在慢慢長大。我長一歲他便老一歲。等到他牙齒掉光,我還風華正茂。

“如果我真是要報覆你呢?我在風華正茂的時候不要你了。你會怎麽辦?”

“賴著你,你到哪裏我到哪裏。”

“如果我找其他人了呢?”

“也賴著你,賴到他受不了離開你,我們就又可以在一起了。”

“你好不要臉。”我說。

他笑著親親我,說,“剛剛是逗你開心。如果你嫌我老了,那我就找個地方住下。早上6點起床,7點吃早飯,12點吃午飯,6點吃晚飯,晚上10點準時睡覺。每天健康飲食,鍛煉身體。”

“其他時間呢?”

“其他時間用來等你,等你帶著你的另一半,來看我一眼。”

“那如果我不來呢?”

“那我就更加努力鍛煉身體,保持健康,爭取多活幾年,就能多等你幾年。”

他說了很多,一直說一直說,我坐在他腿間,他從背後把我圈在懷裏,下巴搭在我肩上,聲音越說越小。肩上一沈,我回頭看,他睡著了,手還緊緊抱著我的腰。

他是腦袋朝後跌下去的,錯開一厘米就可能當場斃命。萬幸他有意識往旁邊躲了一下,只是輕微腦震蕩,後腦勺縫了二十幾針。出院那天我要扶他,他不肯,挺直了背闊步走在我前面。我看到他發抖的小腿肚,沒有說話。回到家他膝蓋的紗布都染紅了,還試圖換衣服時躲著我。我把他撲到床上親吻,親到他意亂情迷把手往我褲子裏伸時,我摸出從他口袋裏偷來的手銬,一把將他銬在床頭。

我說我也要你嘗嘗被囚禁在床的滋味,他不置可否,只伸出另外一只手給我。我親親他,給他的膝蓋上了藥包好,又打水給他擦了個澡。正要下床時他抓住我的腳踝,把我的腳心放到他赤裸裸滾燙的地方。

他的力氣真的很大,手腕的骨頭都瘦出形狀了,還能抓著我的腰,把我整個人死死釘在他的人魚骨上。我像一艘小船,搖搖晃晃,四面八方來的浪向我撲來,我自願沈沒下去。我低頭看見海裏光怪陸離的顏色,紅色棕色白色藍色,紅色是他親吻我的嘴唇,棕色是他看著我的眼眸,白色是他咬我鼻尖的牙齒,藍色是他眼睛裏上下搖晃的我。

我擡頭,覺得全世界都看進了眼裏,但我的全世界缺了一個口,大風穿口而過,時不時讓我胸膛冰涼。我決定讓它慢慢自己愈合。會的,我相信。

......

我們從南湖州搬走的那天春意盎然,空氣中飄著生機勃勃的味道。搬家公司搬走了所有能搬走的東西,一個男人提起鄭子閆的木吉他問我還要不要。我與吉他上那只醜獅子對視了一眼,“拿來給我吧。”

我背著木吉他坐上車,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這座城市。

第一站去的不是新家,而是一個山谷中的野生湖。他抱著我,從口袋掏出一個面目全非的東西遞給我。

我接過來仔細端詳半天才發現是那把陶瓷刀。不知道他用了什麽辦法,刀身和刀柄都扭曲在一起,刀鋒也磨沒了,完全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我握著刀,他握著我的手。

我問他,“你什麽時候知道是我的?”

他說,“你做完手術回家養傷的時候,我給你收拾垃圾桶,發現你寫在草稿紙上的東西,直覺告訴我不對勁。我去你房間翻到了這把刀,和鑒定結果裏描述的兇器一模一樣。你寫在紙條裏的那些話,你自學了左撇子。警察的直覺是很準的,渺渺。”

爸爸和我想的一樣聰明。

他說,“剛知道的時候我震驚過,氣過,甚至怕過。我用過錯誤的辦法保護你,但最後只剩下自責和心疼。從決定讓你一輩子幸福快樂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已經是個罪犯了。”

“我們都是。”我說。

“在我心裏你不是。”他擡起我的手,“這把刀是你的過去。”

“過去我不是個好父親,現在。”他親我一口,“也做不了好父親。”

“但我以後都會在你身邊。”

說完他抓著我的手往下一拋,陶瓷刀掉進墨黑色湖裏沒有激起半點水花。接著他捏著我的手,狠狠咬住我無名指的尾端,流出了血才松口。最後他蹩腳地背著文鄒鄒的婚禮誓詞,不知道從哪年的報紙上抄下來的。他說,“我將毫無保留地愛你,無論快樂憂愁,無論生老病死。”

......

到新家兩個月後,我才決定把箱子裏積壓的東西都拿出來好好歸類。擡起箱子時撞到了放在床頭的木吉他,它啪一下拍在地上,我連忙放下箱子把它扶起來,卻看到一張紙憑空飄到腳邊。

環視一圈,發現紙條是從吉他肚子裏掉出來的,我兩三下展開皺巴巴的紙條,上面龍飛鳳舞地寫了兩行字。

[出去散心了,自己管好自己。明年5.16。]

明年5.16是什麽意思?我楞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我不敢想,也不知道怎麽想,因為今天是5月15。

我拿著紙條蹲在地上,也不知道蹲了多久,腳都沒有了知覺。我想動一動,想掏出手機給爸爸打電話問他今天是幾號,我想摸摸鼻子發癢的地方。但我不敢,我怕一動,所有的景象都化為泡沫,然後我從一場美夢中醒來。

我終於蹲到大腦充血,明白自己不是在做夢時,看了看時間,發現我竟然蹲了兩個多小時。我正想站起來,卻聽見了腳步聲。不是爸爸,他還在上班,況且這個聲音比他的要輕快很多。我聽見風聲和雨聲。

我聽見了,我聽見那道缺口消弭的聲音。但我不敢轉過頭去。

“怕找不到新家,早回來了一天,不介意吧?”

the end

the end

這篇文陪我從畢業走到找工作,走過失敗與很多很多時刻。它不完美甚至可以說是難看,但也意義重大。感謝陪我到現在讀者朋友們,特別是你們在追文過程中對我前期寫得太亂難理解的包容,對我後期更新緩慢的包容,非常非常感謝。(婚禮誓詞來自網絡並改寫,宗教部分也是根據網絡的說法總結和改寫。)

想在完結章多要一些評論,特別是關於劇情的,嘿嘿,謝謝。

會給哥哥一個番外。(不是近期,忙得飛起)

番外、新文和實體一類的問題會在微博說,歡迎來找我玩:@裴南pn

txt在微博,不是我發的txt會有前後邏輯對不上的問題。(我改過文)

我們下篇文再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