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生日

關燈
聽說高中放寒假了,不過這跟我沒什麽關系。從記不清的一個月還是兩個之前我就沒有去過學校,那裏的人應該快把我忘光了。我又聽說了很多事。我聽說不作為的故意傷害罪可以判三年,我想知道鄭馳要判幾年,但爸爸說案子還沒有開庭,鄭馳醒過來的可能性很大,賠償和定罪暫時要等他醒了再說。

“最近怎麽樣?”

女人搬過凳子坐到我身邊,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味。

“醫生,你覺得這些都是真的嗎?”

“有什麽東西讓你覺得虛假嗎?可以說說看。”周醫生一如既往地溫柔。

“鄭輝,鄭子閆,鄭馳,快一年了。明明什麽都變了,但是我又覺得什麽都沒變。是我的錯覺嗎?還是我做的事情都沒什麽意義?你可以告訴我嗎?醫生。”

我坐不住,站到窗邊眺望。冬日陽光和煦,花園中趴著兩只懶貓,不知道哪家的小東西,跑到這來了。

“我覺得你應該出去走走,看看外面世界的變化,也許能找回些真實感。”她走到我旁邊,繼續說,“怎麽會不是真實的呢?我是你爸爸請來的醫生,你覺得我是真實的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說,“我只是覺得,我好像什麽都有了,又好像什麽都抓不住。”

“其實,患得患失是每個人都會有的心態......”

女人把馬尾紮起來,一只手搭在我肩膀上輕聲絮語。我遙遙與那兩只懶貓對望,只感覺耳邊溫度起起伏伏,最後她終於說完了。

“現在海島溫度正好,去外面曬曬太陽,沙灘上散步是最真實的,你可以試試。”

起風了,我把飛起來的頭發攏到腦後,“是爸爸讓你問的吧?叫我出門旅游。他想幹什麽,他不上班了?”

“他調動工作前有個長假。”

“他怎麽什麽都告訴你。”我壓著眼皮瞪她,“怎麽,想當我媽嗎?”

她怒極,揪住我的臉捏了捏,“小鬼頭,看在你是我病人的份上不跟你計較。”

我看著她不發一語,片刻後她敗下陣來,“我建議你出門走走,你爸爸才說要帶你旅游,放假也是他順口告訴我的。滿意了嗎?”

“好吧。”

我拽斷飄到臉上的碎發往外扔,“你一來給我看病,就要去他書房待幾個小時,誰知道你們在說什麽。”

“我勸你最好別想當我媽,鄭輝不是個好......”

“你爸爸也是我的病人。”

幾根長發扯下來,頭皮生疼,我抓著頭發楞住了,“什麽?”

“你爸爸也是我的病人,他付的診療費不是一個人的,是兩個人的。”她嘆氣,“現在放心了嗎?”

“他有需要診療的?他生病了?他怎麽會生病?”

我伸手要去搶她手裏的本子,被她躲過去,“先別急,你爸爸沒有真的生病,現代人誰沒有個心理問題。他只是壓力大了需要心理咨詢,別擔心。”

“什麽壓力大到要聊幾個小時?”我不信,“他跟你說什麽了?”

“這是病人隱私,我不能說。”周醫生搖頭,“不過你放心。你爸爸很註重個人隱私,他和我聊的東西都沒有透露什麽信息,我對於他的壓力來源也知之甚少。”

“憑什麽?你可以和他談我,為什麽不可以和我談他?”

“你們不一樣,你生病了,我在治療你。我們談的內容,也不是全告訴你爸爸的。只是涉及病情發展的地方會跟他說。”她看著我說,“你現在病情穩定,我才能跟你說這些,之前誰說你有病,你就沖上來咬誰。”

“是嗎,我怎麽不記得。”

“精神疾病不是什麽丟臉的事情,你需要直面它,正確認識它。”她說。

接著周醫生把今天的藥遞給我,看著我全部吃下去,又張大嘴給她檢查完,才點頭,“好了,今天就到這裏,後面幾天的藥你爸爸也會盯著你吃完。等我下星期來要檢查。”

她走後我拿出手機,上面十幾條未讀消息都來自一個人。短信充斥著他的早飯午飯晚飯和各種性暗示。我瞇著眼睛點開一張陰毛外露的腹肌照,隨便打了幾句溢美之詞後往下拉。鄭輝那欄空蕩蕩的,沒有任何新消息。我打開相機,把一半頭發梳到臉旁,一半別到耳後。兩個月沒理頭發,它已經快長到肩膀了。之後我趴在床上,半撐起上身,讓寬大的領口吊在床單上,露著半明半暗的胸膛自拍一張,發給腹肌照的主人。

照片一發,他開始不停說廢話,我沒有回覆,設置了消息免打擾,又把消息框置頂。做完這些,藥的副作用上來了,眼皮開始不聽使喚,我蓋上被子,朦朦朧朧地閉上眼睛。

不知道睡了多久,一陣鉆心的冷,我睜開眼睛。窗簾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紮人的風刀拍在臉上。忘了關窗嗎?我朝窗外看了看,黑漆漆一絲光亮也無。察覺到異常,我掏出手機想看時間,數字卻一重疊一重,我把眼睛貼上去了也看不清。

外面有水聲,波浪一樣。我下床往外走,走廊的白織燈只開了一盞,昏黃的夜蔓延到樓梯口,另外那頭深不見底。我走下樓查看,空曠的三層洋樓,只有我一個活物。

我抱著手臂打開大門,波浪的聲音更響了。我擡頭看不到月亮,低頭看不到腳趾。我跟著聲音的方向走,冬夜裏只穿著一件單衣,但一點都不冷。我在黑暗中走了不知道多久,還沒等感到疑惑,前頭影影綽綽閃過一個人影。我追上去,我追上去看到他飄起的衣角,是鄭子閆。前方一眼望不到頭的黑暗隧道裏,他走得泰然,我拼命奔跑卻越來越遠。

我張嘴想喊他,但用盡了力氣也發不出聲音。我急得想哭,加快腳步奔跑,眼睜睜看著他消失在隧道盡頭。海浪聲倏然擴大,我轉頭,看見一片黑色淺水,波浪交錯著起伏,銀邊閃著冷光,像揉皺的錫箔紙,黑暗中異常刺眼。

突然錫箔紙從中間裂開。她出來了,她穿著一身黑色絲絨連衣裙踩著湖水走過來。她身後跟著一個男人,男人扭過身來,她便像螞蝗一樣吸附在他身上,緊緊貼著。他們站在水中央,腳邊碎了一片的錫箔紙。

我叫男人,但我被什麽掐住了脖子,舌頭軟塌塌地喊爸...爸爸。男人充耳不聞,冷漠地盯著我的慘像。我低頭看,女人掐著我的脖子,她說,“做爸爸媽媽的乖孩子,爸爸媽媽愛你,我們很相愛,永遠都不會離婚。”

我伸腳踢她,擡手打她,手腳都使不上力氣,從她身上穿過去,又從男人身上穿出去。

“永遠。”

她掐著我的脖子往後一甩,我整個人跌進湖裏,湖水瞬間淹沒了口鼻,我張大嘴呼吸,奮力一睜眼,猛然驚醒。

門正巧從外面擰開。

“我把你吵醒了?”爸爸走進來,“睡了多久?”

我把汗濕的頭發抓在手裏,揉揉眼睛,“沒有,剛剛醒。現在幾點了?”

“八點。”

爸爸坐到我身後,接過我的頭發攏在手心抓順,“餓不餓?我才辦完事回來,帶你去吃飯。”

“不想吃。”

“好。”他拉出手腕上的皮筋。

我懶得出門剪頭發,上星期他從外面買回來幾盒皮筋,每天都綁一根在手腕上,隨時準備給我紮頭發。他在我腦後紮了個小揪,“我們去吃日料吧。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這些東西。”

“我不是說不想吃嗎?”

他充耳不聞,拉開衣櫃翻了幾件衣服出來,走到床邊把我拉起來。

“頭發越長越長了,我是在養小姑娘嗎?”他撥開我額頭旁的碎發,“穿那件米色的羽絨服,褲子也給你找好了,收拾完我們就走。”

我穿了衣服跟著他下樓,坐進副駕駛,正準備睡個回籠覺,他指指我,“怎麽穿這件下來了?”

我裝作沒聽見,閉目養神。後頸突然被捏住,他湊近我,“上去換了。”

朝他翻個白眼,我不情不願地掙開那只手,“不要,我又不冷,羽絨服好熱。”

“我沒問你要不要。”他打開車鎖,看門一眼,又看我一眼。

我用力扯開門跳下,一腳把門踢上,上樓換了衣服下來,坐上車嘭一聲甩上門,“滿意了?”

他沒說話,發動引擎駛出車庫。

霓虹在疾馳中沖刷成一縷縷光幕,鄭輝食指敲著方向盤。

“不高興了?”

“......”

他說,“明明最喜歡吃水果,卻要我逼著你才肯吃。肚子都餓得叫了,還要說自己不想吃晚飯,我要是真跟你說不吃晚飯了,你今晚非把家掀了不可。”

我的倒影在窗戶上呈半透明狀,被街燈一下染成黃色,一下染成藍色,一下又染成綠色。現在是紅色的。

他又說,“不肯剪頭發,不肯紮頭發,又天天喊熱,我給你紮起來你就高興了。明明這件羽絨服你十天有八天要穿它,之前那件買了半年不見你穿一次。”

我不說話,他又說,“你明明很高興。”

“開你的車行嗎?老男人註意力已經不行了,別說廢話。”

“就是找各種借口讓我管著你,我說得對不對,嗯?”

我懶得理他,他伸手摸我的頭,我下意識迎合著蹭了蹭,他一下笑了,“怎麽養了個這麽擰巴的小子。”

“難道你不喜歡管我?”

“喜歡。”地方到了,他緩緩把車停好,側過整個身子,把我旁的碎發扒到耳後,“喜歡慣著你。”

......

餐館由一條長方形人工池分為兩半,黑色池面煙霧繚繞,一朵朵蓮花鑲嵌其中,每席雅座頂有一盞暧昧燈光。我無端想起剛剛做的夢,在車裏震耳欲聾的心跳遁逃了,碗裏的刺身也沒了味道,看向對面的鄭輝,只想拿刀把他刺了。

東西一盤盤上來,周圍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鄭輝時不時把覺得好吃的堆到我面前。吃到一半,我放在桌上的手機震起來。

他漫不經心地瞥了一眼屏幕。

“餵,什麽事?”

“怎麽不回我消息?發了照片就跑,光撩不負責?”

手機音量被我調得很大,鄭輝夾了一塊壽司放進我碗裏。

我心裏高興,輕聲道,“在外面吃飯呢,你猜我吃的什麽?”

“我猜...火鍋?”

“不是,再猜呀。”

他正要接著猜,鄭輝舉著蘸好醬油的魚片放到我嘴邊,“掛了。”

我越發高興了,歪頭躲開,他也不強求,把東西放進我碗裏,“我剛剛說什麽?”

“好了好了。”我小聲對著手機,“有老東西生氣了。”

他慢條斯理地吃著東西,我掛了電話夾了一片魚放進嘴。不過半秒,涼意直沖天靈蓋,我一口把魚肉噴進碗裏,“你怎麽蘸這麽多芥末?!”

他淡淡喝了口清茶,“沒註意。”

說完幫我重新換了一副碗筷,“吃飯不要打電話。”

“老男人,你幼不幼稚?你多大了還玩這種把戲?”我笑著收起手機。

“什麽把戲?”

為什麽就不能承認?承認你想要我只看見你,明明我也只能看見你。

我心中火起,冷道,“你都半截身子入土了,玩這種你猜我猜的游戲,有意思嗎?你覺得我有那個時間跟你耗是嗎?耗到你七老八十,我再去找個年輕漂亮的。不對,說不定不用你到七老八十,再過幾年我就可以找個年輕漂亮的,你在旁邊看著,甘心嗎?是不是再給我遞兩筷子芥末?”

聞言,他低頭沈默片刻,說。

“41。”

“嗯?”

“我今年41。”他說。

他的表情很認真,脂肪流失的眼皮沒有了支撐,眼窩深凹下去,顯得眼睛更加深邃,緊緊吸附住我。

“41歲的男人。像你說的,正在老去,半截身子要入土的男人。41歲的男人,混成我這樣,很失敗。”

我怔怔說不出話,我看著他,看著我41歲的老男人,他眼裏的落寞和失意凝合成紋路烙在眼角,我失去了所有言語。

“說好了不會再騙你,今天也是有事情要跟你說。”他強撐起眼睛握住我的手,“沒想到被我搞砸了。”

他說,“我今天去辦離婚了。”

我猛地擡頭看他。

“正式的。之前騙了你,因為你病情不穩定,爸爸必須跟你撒謊。拖到現在才離也是因為吳倩這種程度的病人需要監護。丈夫是第一監護人,如果我和她離婚,監護人就變成她父母了。為了隨時掌握吳倩的動向,我必須是她的監護人。能理解爸爸嗎?”

我笑了,“爸爸,夢果然是反的。”

他沒聽清,從口袋裏拿出一個小本,“沒有騙你。”

我接過小本,摩挲著離婚證三個字,“還有呢?”

“什麽?”

“還有呢?吳倩怎麽賣的我,她殺的人到底是誰?”

這次鄭輝沈默了更久,他緊緊握著我的手,問我真的要聽嗎?

“如果你為難,那以後再...”

“沒有為難,只是怕你難過。”

“不會難過的。”我說,“很多事情我都知道,也猜到了,聽你說只是想讓自己安心。讓別人安心很簡單,讓自己安心太難了,爸爸。”

他深深凝望著我,眼皮半闔掃下一小片陰影,擡起我的手心吻了幾下,才說。

“你回來以後,我開始調查你失蹤的事情,我們發現關梅有個同鄉的朋友叫路媛,十年前失蹤了,她早就跟家裏人斷了聯系,也沒人報案。這點引起了我們的註意。我們又從路媛入手,發現她和當年在吳家工作的周齊有過一段男女朋友關系。很多事情,只要找到一條線,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他說吳倩小時候受了那場刺激後害怕畸形,有精神疾病又信了歪門邪道,一直盤算著扔了我。十三年前,路媛確實是來吳家應聘保姆的,是周齊的老鄉。一次偶然的機會,吳倩親眼目睹她在廁所吸毒,她便用這件事威脅路媛,也用金錢誘惑了對方,讓路媛拿著二十萬把我帶走。

她給鄭子閆吃下的半片安眠藥足以讓他在旋轉木馬上睡幾個來回,路媛拿著二十萬和一個昏睡不醒的我一走了之。後來路媛不想帶著一個拖油瓶,和她一同吸毒的關梅被高利貸逼到快要自殺,她便把我和八萬塊錢交給因為了她。

這一段我知道,關梅本想收了錢把我扔了,但她看到了尋人啟事,看到我是警察局長丟失的兒子。路媛告訴過她我是被親媽扔出去的,卻沒告訴她我親爸來頭不小,而且在全力尋找我。我這個燙手山芋殺了也不是,扔了也不是,她只好慌不擇路地帶我逃到了c州。過了兩年我長到五歲,她發現我是個能吐錢的金飯碗,她吸毒花的錢如同無底洞,恨不得天天抱著我數錢,怎麽可能舍得扔了我。

又過一年,路媛缺錢了,上門威脅吳倩再給一筆,吳倩不肯。兩人爭吵中她發病,失手用花瓶砸死了路媛,並把她埋在後院大樹下。並不是他之前騙我說的偶然發病。而汪俊是她多年的心理醫生,兩人關系匪淺,他稀裏糊塗參與了埋屍,從此一根繩上有了兩個螞蚱。汪俊無法擺脫吳家,吳倩無法擺脫汪俊。

他說,從周齊入手,他們不僅查到了吳倩遺棄我的案子,也查到了她殺害路媛的案子。當時是兩個案子一起開的庭,他沒讓我去看。

我知道,他不敢。

他說當年知道我身體狀況的只有他們夫妻倆和雙方父母,而吳家二老一直在勸兩人把我送給別人撫養,吳倩卻沒什麽表示。所以他以前一直懷疑和著手調查的都是吳家二老。當初想把我送到外面住是怕吳倩認出我,告訴吳家人打草驚蛇。沒想到我半點不同意到外面住,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我從沒想過一個母親會舍得這麽做。”他說,“你回到我身邊後,一開始不告訴你是怕驚動背後兇手,怕真是吳家二老把你送走的,你接受不了親人是這樣的人,想等你成年以後再說。後來我有了私心......再後來......”

他猛灌了一大杯茶水,摸著茶杯邊緣自嘲道,“再後來,我查出是吳倩,而且......就沒有辦法說了。”

摸了良久,他擡起頭來,“告訴我,你怎麽知道的?”

“我......”

我擡起杯子遮住眼睛,“沒什麽覆雜的,你知道的,關梅總是吸毒,我有時候會把她的東西藏起來。她毒癮犯的時候說話沒有把門,親口告訴我的,我自己又拼湊個七七八八。幸好她從來記不得自己說過什麽。”

我說,“那時候我知道是吳倩把我送走的,我也知道你一直在找我。但我不確定,我不確定你是真的在找我,還是配合吳倩做做樣子。”

我說,“其實一開始我也不信,誰有這麽倒黴啊。人嘛,都有僥幸心理,覺得自己不是遲到被抓的那個,不是趕不上公交的那個,不是得絕癥的那個,反正一定不是倒黴的那個,肯定是別的什麽人,絕對不是自己。但是有人中頭彩,就有人倒黴,不是你,就是我。否則這個世界就不平衡了。”

我笑了笑,“但是她一直在我耳朵旁邊重覆,我慢慢也相信自己是最倒黴的那個了。”

“不過也不算太倒黴,雖然她帶我去c州躲了幾年。但她又賭又毒,能為了八萬塊接受一個拖油瓶,也會冒著被發現的風險回到這裏販毒...我才能看到你。”

也許是燈光暧昧不清,我看到他的眼眶有些微微發紅。

“她沒說你是誰,但丟了兒子鬧得南湖州滿城皆知的沒有幾個,我只猜了兩天。我在網上看到你照片了爸爸。你們單位有官網,看到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誰。”我伸出手摸他的鼻尖,“我們這裏長得很像。你證件照好嚴肅,根本沒有本人長得帥。”

“我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並不知道吳倩做的那些事,你從來沒有放棄過我。”

他一把攥住我的指尖,我能感覺到他發抖的掌心,“恨我嗎?”

恨嗎?我以前生活在一片漆黑的森林,周圍是男人大腿交錯成的蒼天大樹,我在赤裸的大樹下穿行,中間倒掛的陰莖像垂在我頭頂的果實。我總是在這片林中迷路。兩年前我去找你,第一次看到前路的光亮。我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走過去了。

我在臨江區警察分局門口徘徊,躲在香樟樹的陰影下等了一個下午,買一根冰棍的功夫,你終於從那道玻璃門走出來。你身材高大,眉骨高挺,看上去只有而立的年紀,走動時襯衣在平坦的小腹上皺起又展開,我看得入迷,等回過神來,冰棍化了我整條胳膊。我想上前裝作小偷摸你的褲兜,正提起腿,看到你打開車門,車裏的女人仰起臉朝你笑,後座的車窗也降下來,有個面容精致的男孩子沖你吼:怎麽才出來啊爸!我和哥都餓死了!你哄著老婆兒子,彎腰鉆進車裏。我又躲到樹蔭下面,吃完剩下三分之一的冰棍。回到家時關梅用煙頭燙我的大腿,問我死哪裏去了,買包煙買一個下午。我沒敢說我去看你了,後來我再也沒有去看過你。

那時候是恨的吧,那時候是恨你的,甚至在和你見面後很長一段時間裏我還恨你。我知道你沒有做錯任何事,我不能恨你,我告訴自己我愛你,我很愛你。後來我才明白,我正是因為天生愛你,才會如此恨你,才會知道你明明沒有錯也會恨你。我以為我告訴自己我愛你是在催眠自己,其實是在心裏祈求你,祈求你愛上我。

“不恨。”我站起身坐到他身邊,我側身抱著他,“我不恨你。”

他摟著我的背,“我倒希望你恨我。”

“我對不起我的孩子。”他說,“我以前也覺得自己是最倒黴的人,但你能夠回來,我又覺得自己是中頭彩的了。”

他拿起桌上的氛圍蠟燭,擺在刺身拼盤的冰堆上,握緊我的手,閉著眼睛沈默了幾秒,睜眼把蠟燭吹滅。我暈乎乎地看著他一系列幼稚的動作,“你在幹什麽?”

“許願。”他夾起一塊刺身吃了,又夾起一塊給我,“蛋糕吃了,願望才能實現。”

“今天又沒人過生日。”我笑他,“再說了,你今天怎麽這麽幼稚,像倒退了幾十歲一樣。怎麽,有危機感了?”

我吃掉他遞過來的肉,“你許的什麽願望?”

他放下筷子說,“希望以後的日子裏,我負責倒黴,我的孩子負責中頭彩。”

“過生日的人有幼稚的權利。”他朝我眨眨眼。

昏黃的光暈越增越多,一圈圈照在他身上,我含著嚼碎的肉看不見他的臉了。我被他傳染,也幼稚起來,趁他低頭看菜單的功夫,把嘴裏的東西全搜刮出來吐到紙巾裏。

我打開離婚證看,他的身份證id果然有今天的日期。

“我居然都不知道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站起身,“我去給你買個蛋糕......”

“對!”我想往外跑,“禮物...還有禮物。”

他一把將我拽進懷裏,“不用了。今天本來沒打算告訴你的,只是帶你吃個飯就行。剛剛的許願也是臨時起意,跟你鬧著玩的。”

我掙了掙,沒掙開,只好說,“那我過兩天送你。”

他放開我,把自制的蛋糕推到一旁,“爸爸是不是...是不是真的老了?什麽許願,真的很幼稚。”

“沒有...我只是開玩笑。”我吶吶地,“我沒有...”

手機響起來打斷了我的話,我拿過來一看,是剛剛那個人。我擡頭看爸爸,他正收回看屏幕的眼睛,“接吧。”

我正要掛斷,爸爸伸手按了接聽。對面聲音清晰無比,“渺渺,在幹嘛?哥給你發了照片,看我今晚練的手臂怎麽樣?帥不帥?”

“我跟他...”我迅速掛了電話,“他什麽人都勾搭,我故意找他來氣你的。”

爸爸喝了一口茶,正要開口,我慌忙打了幾句話,說我對他沒意思,然後關上手機,“爸爸...”

他放下茶杯,光暈在他眼睛裏閃動。

“人到了一定年紀,就不喜歡過生日了。”爸爸說,“你還年輕,過生日就是長大一歲。我過生日是又老了一歲。”

“你在慢慢長大,而我在慢慢變老。”他說,“在你面前做什麽事都不太合適,像個滑稽老頭。”

光暈又閃了閃,他的嘆氣聲幾不可聞,“剛剛芥末不是故意蘸多的。”

他沈默片刻,“你真的喜歡他嗎?”

我咬緊後槽牙看他,他背挺得很直,我卻只看見一個男人脆弱地窩在沙發角,很小的一片,快縮到縫裏去。他的脆弱我從未見過,讓我感到心酸,這種心酸又激起莫名的羞和怒,我壓低聲音問,“你什麽意思?”

他摸著我的頭安撫,甚至湊過來親了親我的額頭,“寶貝是不是真的喜歡他?等你開學可以帶他......”

我一下騰起來,朝他大吼,“鄭輝,你什麽意思?!”

周圍所有人都轉過來看我,他站起來想拉我,我一把揮開他的手,“你就是想一而再再而三推開我是不是?老子不伺候了!我愛找誰找誰!找誰也不會帶給你看!你自己一個人孤獨終老吧!”

我用盡力氣照著鄭輝鼻子打了一拳,他頓時彎腰捂住鼻子,慢慢半跪在地,鮮血沿著指縫滴到地上。他疼得睜不開眼睛,還嗚嗚咽咽地喊我寶貝。膝蓋一軟差點跪在地上,我捏了捏拳頭,拼命挺直大腿轉身離開,越跑越快,不敢回頭看。

更了7000多字,估計下章完結。別討厭老爹。

哥哥還有機會。

(答應我,別看網上的txt好嗎?一是我還沒寫完,二是我在修文,修改的地方還挺多的。完結修完文後我會通知大家,也會自己放txt,盜版的txt很多未修改的地方很粗糙,拜托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