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祭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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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未夢見過自己的死亡,這好像是人類無法做到的事。但昨晚我夢見一個人,他站在火車站臺前和我聊天,前一秒我們還交談甚歡,後一秒他突然面部朝下栽進了軌道裏。和我聊完天第一件事是臥軌,好像早晨第一件事是睜眼一樣天經地義。我匆忙別過頭去,聽到火車轟鳴而過的聲音。

現在回想起來,他腳上穿的那雙鞋和我的一模一樣。為什麽我會夢見我在我面前自殺?我沒來得及思考,因為鄭子閆沖進來了。

他大叫我的名字,奪過金色鋼筆,血水從筆尖甩到他鼻尖。鄭子閆丟下筆,推開我往前沖,我一屁股跌在地上,他試圖抱起疼得發抖的鄭馳,對方卻一次次從他手中滑下,嘴裏嘟囔不清,臉上兩個洞噗噗冒血泡。

“哈哈哈...”我躺在地上大笑,“他快死啦。”

鄭子閆置若罔聞,他把鄭馳輕輕放下,鄭馳靠在墻角,腦袋耷拉到胸前,好像一個肚子會說話的玩偶,“哥...救...救...”

他脫下上衣在鄭馳不斷往外噴血的腿上紮個死結,我咕嚕一滾,學著鄭馳喊,“哥...救救我...哥...”

“關渺渺!”

哥哥跨步把我揪起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我被他揪著領口喘不上氣,斷斷續續笑了幾聲,“哈...殺人啊。”

他逼視我,手指攢動了幾下將我丟開,我又癱倒在地。鄭子閆掏出手機,拇指正要落下又生生頓住。

“打啊,怎麽不打了?”我抹開糊住眼睛的血,“你在怕什麽?”

“打120把鄭馳送到醫院,120調度中心會第一時間聯系警方,運氣好的話鄭馳沒有死,我被判個七八年再出獄。”

墻邊那攤爛肉亢奮地咕咕幾下,鄭子閆五指死死扣著手機。

我嘻嘻笑著扶床把自己撐起來,“運氣不好的話,鄭馳在半路死了,我就是故意殺人,死刑立即執行。”

“哦哦不對,鄭輝會想方設法給我找最好的律師,緩期兩年執行。這兩年我表現好一點,可以判個無期。”

他面對著我胸膛突起,鼓得像要爆炸。我走上前抱了抱鄭子閆,“記得來看我呀。”

說完我擡手要按撥號鍵,他卻一個閃身躲開,把手機甩到地上,蹲下身抱起鄭馳。鄭馳體格不算小,又幾乎失去了神志,他抱了幾次才勉強把人抱進懷裏。

“我送他去醫院。”

我迅速撲到門邊,叉開腿擋住,“我準你走了嗎?”

“關渺渺!現在不是胡鬧的時候!”鄭子閆怒呵,“讓開!”

鄭馳靠著他的肩膀晃了晃,腹部半凝固的血塊在地上砸出一小片猩紅,鄭馳虛聲喘了一口,“哥......”

鄭子閆攏緊他,側身用肩膀直接把我撞開,我幾乎騰起來,一陣天旋地轉,腦袋砸到地上,血又糊住眼睛了。

他轉頭看我,欲言又止,“你...”

血流進眼睛裏,癢癢的。我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爛番茄,醜陋至極,鄭子閆只看了一眼便扭頭往外走。

眼前一片紅色的海,鄭子閆淹沒在海裏,我看不清他的臉,只能約莫個大概輪廓。我朝那個越來越小的輪廓呼喊。

我喊鄭子閆!哥!哥哥!

他不理我,他頭也不回地走向他的康莊大道,他的光明未來。他身側垂下的鄭馳的手左右搖晃,好像在對我揮手道別。

“鄭子閆!!!”我把喉嚨撕裂,它們從內而外翻了個面。

輪廓停下了。

“再見......”

鄭子閆沒有再猶豫,接著向門口前進,但沒走兩步突然跪倒在地。鄭馳裹了兩裹,攤成一汪肉紅色。他捂住臉,又放下,“沒呼吸了......”

我沒忍住笑了,笑得滿臉是淚,空中撈了半天才站起身,走到他和鄭馳之間。視野浸泡在一片雜亂暧昧的粉紅中,鄭子閆垂著頭,我能敏銳地捕捉到有東西在他胸膛醞釀。

鄭馳活下去,我也就活下去,鄭馳死了,我也會死。鄭子閆不敢賭,他怕了,怕就是猶豫,走得這麽慢,時間可等不及他猶豫。

“哥。”我蹲下身親鄭子閆的耳廓,“我數十秒,你跑出這裏,不要回頭。”

他死了一樣跪在地上,對我的親吻毫無反應。我張開腿跨坐他,擡起他的頭,竟摸到一片濕潤。他閉著眼睛,五官淹沒在眼淚後面,模糊到近乎透明。我舔掉他耳朵上的細汗,小聲呢喃,“10......”

鄭馳的血蔓延到腳下,繞著我和鄭子閆形成一個不規則的圓。這裏有殘暴的獻祭,祭壇下那只垂死山羊瞪眼仰望著祭壇。

“9...8......”

我用舌頭挑開鄭子閆嘴唇,“7......”

他的舌頭也是死的,任我如何挑動都無動於衷。但比我屁股下的血液溫熱的,是鄭子閆的下體,堅硬的、滾燙的、忠於內心的下體。我摩挲著他的淚和逐漸消失的五官,輕輕含住舌尖,吸吮後立馬松開,他不自覺追逐上來,與我的勾纏,繞過舌根,上顎。

硬得毫無道理,硬得無恥至極。

“6...5...”

他的淚止不住,鋪在眼中,“我恨你...”他說,他說我恨你,關渺渺,我恨你。

“4...3...”

我的要求不高。我用溫順純良的牛羊獻祭給神,奢望神能眷顧,施舍我一場聲勢浩大的死亡。

“2...1...”

“我恨你...”

時間到了,我退出纏成一體的舌頭,掏出口袋裏新買的折疊刀,這是給我自己準備的漂亮刑具。我遞給我淚流滿面的慈悲神,“他們都說他人即地獄,其實不是,人人即地獄。”

“每個人外表光鮮亮麗,腦子裏時不時盤算怎麽殺死羞辱過自己的人,霸淩過自己的人。鄭馳三番五次招惹我,這就算了,他不放過我身邊的人,我挺怕的,哥。我怕他傷害你,我怕他傷害爸爸,我要保護你們,你明白嗎?”

“所以你別生我氣,我不是好東西。但也勉勉強強算個人。你就當我是個敢執行的地獄。”

“別太恨我。”

他不明所以地看著我打開刀,拿他的手覆在我的手上,刀尖抵著脖子,“記得不要摸著把刀,不然警察會以為是你殺的人。”

趁他楞神,我捏著刀柄一捅而下,他眼睛的時間流逝驟然變緩。

銳痛突如其來,刀掉在地上,手腕幾乎被掰成九十度,我被鄭子閆撲倒在地。他猙獰的面孔蜿蜒著淚痕,在怒吼的下一瞬縮緊,淚幾乎噴在我臉上。他用一種惡毒的語氣哀嚎、乞求。

我愛你......我愛你......

“我愛你...”

全知全能的神,全知全能的慈悲神,心甘情願被我玩弄在股掌之間。

他親吻我抱住我。我們在祭壇中央,血液飛濺中接吻。大理石地板有股腌透的腥味,他吻我沾滿鮮血的雙手,吻我血肉模糊的額頭,吻我骯臟齷齪的心跳,還詛咒他愛我。

我看到血紅烈日從窗口掉進來,他全身都是金黃的。陽光在他身上吱吱扭扭,又落入祭壇熄滅,我的的心快要跳出胸膛。

他咒完自己,爬起來將山羊抱到沙發上,“鄭輝在精神病院,還有大概15分鐘。”

“什麽意思?”

“衣服脫了,你身上穿的都要燒掉。找個被子...或者睡袋,把他裝進去。東山那邊有個水庫。”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他抹了一把額頭,“遲早要被發現,能拖一天是一天,鋼筆我收著。到時候問起來你就說你被嚇傻了,來不及拉開我和他。”

“誰他媽要你頂罪?你是傻逼嗎鄭子閆?”

他自嘲般哼笑,跨步過來,掌著後脖把我扯到跟前,一口咬住我的下嘴唇左右拉扯咀嚼,血腥味在嘴裏爆開,我疼得渾身顫抖。

吸夠了血,他松開嘴,低頭把血水蹭到我鎖骨上,一下一下抹開,“老子傻逼透頂了,上輩子欠你的。”

“你別想了,我不會讓你頂罪的。”

他當作沒聽見,直起身進屋,折返時一邊將鋼筆裝進口袋,一邊鋪開棉被,“把他抱到被子裏來。”

“我等下就去自首。”

他不理我。

“鄭輝知道要看吳倩的是你,但是沒想到你是調虎離山。他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只能叫我先趕過來。你反偵察能力不錯...”

我抱起鄭馳,手背蹭過他鼻尖,微弱的溫風吹得有些癢。鄭馳閉著眼睛的樣子很乖順,酒窩周圍簇著大坨大坨血塊,像盛開的紅花中間有顆鐵釘花心,滑稽有趣。我看著他笑了笑,手背蹭兩下褲子,又重新抱起他放進棉被,“不是調虎離山...我要看吳倩是真的,要殺人也是真的。你們肯定會知道,但我不在乎。”

鄭子閆停住動作擡頭看我,淚痕在血裏化開,勾勒出鮮紅的邊。他又低頭,看被子裏死寂的山羊,看了半晌,他乍笑,“我一定是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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