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蒼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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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將死的時候大腦會啟動自我保護機制,自動屏蔽所有疼痛。陽光燦爛的下午,窗口的光灑進來,先是只有兩個手掌那麽寬,然後順著地板延伸,越來越寬,顏色也從白色到淺黃,再到金黃。鄭馳就躺在一片金黃裏,大腦打開了保護罩,他感覺不到痛苦,甚至覺得陽光溫暖和煦,他的視線只剩下一條縫,他想睜開,沒有睜開的力氣,想閉上也沒有閉上的力氣。他在陽光燦爛的下午看見我抱著兩卷皮毛過來,心裏有一絲慌亂,但大腦在減少思考,以便有更多能量支持心臟跳動,他的慌亂稍縱即逝了。眼縫大概能看見兩個指節,他看到皮毛被展開,皮毛蓋到他身上,鄭子閆運動褲中央散開的松緊帶。鄭子閆以前從不會把松緊帶露在外面,他想。他看見松緊帶晃動幾下,像肚子裏淌出的腸,他想知道他的腸是不是也這樣大剌剌地敞在外面,但他看不到。他看到皮毛裹住他,長度剛好到他鼻端,視野下方長出一排雪白的野草,野草在他鼻息下輕輕搖晃。他看到我伸過來的手,兩個指節填滿世界,他什麽都看不到了。

他們說:“我是鄭輝請來的保鏢,那天老板突然把我叫出門,去南湖州精神病院。我老板的老婆是精神病,他兒子也有可能是精神病。鄭輝叫我們去精神病院,去抓他兒子。結果鄭輝的兒子不在精神病院,他聯系了他兒子去抓他的精神病兒子。不不......我說的是他大兒子,鄭輝有兩個兒子。護士說他的精神病兒子來過精神病院看他妻子,所以鄭輝沒有急著走。我聽說犯過罪的精神病人和家屬的探視過程都會被錄音,我看見鄭輝把錄音要了過來。”

他們說:“鄭輝先帶我們去的精神病院,後來去了一中附近的小區。我和師傅剛上樓就聞到一股很濃的血腥味,很濃的血腥味就像......就像小時候家裏殺豬後院子裏散不去的味道。小時候聞不慣可以走開,長大後只能硬著頭皮上。打開門我差點吐了。鄭輝不是我第一個雇主,但今天是我第一次見這麽恐怖嚇人的場面。我開始默背師傅的教誨:眼要瞎、耳要聾、口要嚴、手要快。我一共背了三遍,還是沒敢擡頭,是師傅給了我一巴掌把我扇醒的。”

他們說:“我不知道怎麽形容好了...這是我見過的古怪場面裏最血腥的,血腥場面裏最古怪的。我見到很多血掌印,沙發上、茶幾上、窗簾上,密密麻麻的血掌印。地上有好大一灘血,邊緣幹成棕色,中間還是濕的紅色,很多紅色聚集在一起就成了黑色,黑色倒映出鄭輝的兩個兒子。精神病兒子抱著一只白色的頭,大兒子抱著白色的尾,白色看起來像一只加大號的薩摩耶。他們抱著薩摩耶站在血中,鄭輝第一個沖進房間,先是給了大兒子一巴掌,薩摩耶掉到地上,掉到黑色裏,把白色染成紅色。精神病兒子拖著薩摩耶的頭往裏走,尾巴在地上拖出一楞楞血跡,像延展開的百葉窗,深紅的淺紅的。”

他們說:“我看到鄭輝推開精神病兒子,他把薩摩耶抱起來放到沙發上,全身也染成紅彤彤的顏色。他把薩摩耶的皮扒下來,裏面是他的二兒子。我覺得是死了,人死前會抽搐,我爺爺死前就在抽搐,他二兒子沒有,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這就要說到怎麽古怪了......二兒子臉上一左一右有兩個釘子,目測是七厘米那種,用來釘家具的那種釘子,釘在他二兒子臉上,肚子是黑色,隱隱約約有黃色的脂肪和紅棕色內臟。這還不是最古怪的,我說要打120,鄭輝卻打掉我的手機,說不用。他摸了摸他兒子,說沒死。他把他二兒子抱到我手上,給了我一個地址,讓我把二兒子送到那裏。那是個私人療養院,建在半山腰。多年前我的一個雇主被仇家追殺,中槍後不敢去醫院,也是去的那家私人療養院。我抱著他的二兒子跑下樓,他二兒子很重,聞起來有很濃的腥味,肚子還在流血,冒出的鮮血熱氣騰騰往我臉上蒸,血晃動著,在陽光下閃閃發光。我看到他的眼角也閃閃發光,他沒死。”

他們說:“師傅下樓後我也想下樓,鄭輝說他二兒子沒死,他說給我們一筆錢,讓我們不要把今天的事說出去。我說不透露客戶隱私是我們的行規,我師傅很久以前保護過一個雇主,他被仇家追殺中了一彈,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個雇主叫什麽名字。我說這是你們的家事,我們更沒有理由管。鄭輝不知道我可以在腦子裏和自己說,他說好。我看見鄭輝的精神病兒子躺在薩摩耶拖拽出的長方形血漬裏笑,笑聲忽長忽短,又高又低,他咧開的嘴長長的,吐出千萬只螞蟻蟑螂,往我腳底鉆,爬滿後背,在我腦袋上築巢。鄭輝去拉他,他抓起地上散落的釘子要紮自己。鄭輝撲過去了,他紮不到自己就往鄭輝身上紮。鄭輝沒躲,被釘子紮進腰側來回進出,他只悶哼一聲。我撲過去一人一邊壓住精神病,釘子猝不及防紮進我腰側,我沒想到會這麽疼,朝他麻筋一錘,釘子掉到地上。鄭輝乘機把他的手扣到背後,用手銬銬住。我捂著肚子翻滾到血裏,鄭輝卻看起來安然無恙。他跪在地上,腰被血染成黑色,把在地上不斷打挺尖叫的精神病緊緊抱在懷裏,這時候一直坐在沙發裏低頭的大兒子也站起來了,他跪在精神病另一邊,脫下自己的上衣,往鄭輝流血的腰上方一紮。我脫下腰帶遞給大兒子,低頭時聽見他對鄭輝說,我們是不是都完了。”

他們說:“我看到鄭子閆把腰帶系在鄭輝傷口上方,鄭輝沒說話。他抱著精神病,任由他大笑著蹬腿,在他懷裏伸展成一條長長的鰻魚,衣服在掙紮中卷到胸口,褲子也被蹬到大腿上。鄭子閆跪在一旁把衣服拉下來,褲子拉上去,衣服又上去,褲子又下來。鄭子閆不厭其煩地拉,鄭輝不厭其煩地抱著精神病,說爸爸愛你,爸爸愛你,不要哭。寶貝快睡覺,我們帶你回家。明明精神病在笑,笑得整間屋子裏的蟑螂都在我頭上瘋跑。我看見鄭子閆親了一口精神病的額頭,他的嘴上還有血,精神病的額頭也有血,鄭輝也親了一口。我正要找找屋子裏有沒有什麽急救箱,卻看到鄭輝的舌頭和精神病的交纏在一起,精神病不笑了,也不掙紮了。我連忙別開頭,卻在電視屏幕上看到精神病額頭的血沿著鼻梁流進他和鄭輝勾纏的舌縫,大兒子臉埋在精神病的頸窩,沿著鎖骨一直往上親。我想起鄭輝說精神病和大兒子都是他的兒子,我想起師傅說精神病是他的親兒子,我想起鄭輝說爸爸愛你。我感到頭頂的蟑螂咬開頭皮沿著血液鉆進胃裏。我感到胃裏都是蟑螂,快要把肚子撐破了。我看到肚子越來越大,我的肚皮頂出一種畸怪的形狀,我低下頭去摸,能摸到蟑螂鋸齒形的觸角,鋸齒間有三個男人在接吻。我突然覺得一陣魂飛魄散似的惡心,丟下急救箱跑進了廁所,我聽見精神病在喊,爸爸...哥哥...很甜膩,又令人作嘔。我像吃了一口蒼蠅腿上沾的蜂蜜,吐倒在馬桶邊。”

這篇不寫be,be會放在後面的文裏,請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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