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字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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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給別人機會,別人卻不會給你機會。這是我很久以後才明白的道理。

我回到家,把小刀放到抽屜裏,可第二天它不見了。我找遍了床下,浴室,甚至馬桶水箱,都沒有它的蹤影。我突然想起那把被我遺忘在衣櫃深處的陶瓷刀,急忙拉開衣櫃翻找。

它也不見了。

口袋,不在,內褲夾層,不在,大衣內膛,不在不在不在!

我狠狠咬住食指強迫自己冷靜,但它抖得厲害,幾次都從嘴裏滑出來。我剛想把衣櫃拆了,門嘎吱一聲,鄭輝探進房內。

他問我怎麽還沒睡,我把手指藏到身後,“做作業呢。”

“昨天下午。”他在我床邊坐下,“你幹什麽去了?”

“我在學校啊。”我不明所以。

“昨天晚上鄭馳給我打電話了。”他看著我,神色怪異,“是在學校嗎?渺渺。”

“哦。”這種事情有什麽好在意的,我斜靠進爸爸懷裏,“所以你把我的刀偷走了?我嚇嚇他而已,誰叫他老來煩我。”

他叫我的名字,把我扶起來,“是我拿的。我說了很多次,不要闖禍。爸爸已經教訓過他了,但你也要學會控制自己的情緒,知道嗎?”

簡直可笑,“我怎麽了?我不就用刀筆劃了兩下嗎?是我發了他的視頻?還是我三番五次挑釁他!”

“渺渺!”他突然吼我,嘴巴嘟囔著想說什麽,瞳孔裏諱莫如深的黑色讓我沒來由心慌,但他最後什麽也沒說,只揉了揉眉心,“睡覺吧。”

“不睡。”我慌了,拉住他要離開的手,“你剛剛想說什麽?”

“沒什麽。”他卻答非所問,“渴不渴?”

“不渴。”

他沈吟片刻,將我掰過身來,吻了吻我的額頭。“你渴了。”

燈光斜切進他的眼底,金黃到近乎透明,“喝點牛奶再睡。”

他的溫柔仿佛致幻藥,我神魂顛倒地看著鄭子閆從門後走進來,他端著一杯牛奶讓我喝下,我神魂顛倒地被爸爸哄睡。

醒來時正是清晨,蝦紅色的太陽綴在半空,我正想下床去看看,腳踝處卻傳來丁零當啷的聲音,有些沈。

我一把掀開被子,鐵鏈震蕩,栓在床尾的那端撞到木頭,沈悶地叫了兩聲。

爸爸推門進來,朝陽直射進他的眼中,血紅到近乎漆黑,他摸著我的腳踝,俯下身親了一口,“醒了?”

“我說過的,你要聽話,不然爸爸就只能把你關起來了。”

“你是不是以為我在騙你?”

我正想開口,卻看到哥哥站在門口,他也走進來,親了一口我的右臉,眼裏的血絲好像鐵鏈繞成的網,從四面八方將我牢牢鎖在原地。他也有了那種艱澀的眼神,我讀不懂他的意思,但絕不是救我一起走。

朝陽收起最後一抹紅,我顫栗的小腹從內翻卷而出,露出它猩紅的皮肉,把我的恐懼我的興奮和悲喜交加混成一鍋餿湯,香甜到讓人反胃。

......

這是一條只能通到臥室門口的鎖鏈,勉強夠我去浴室洗澡上廁所,我與它共處了很久,晚上我會抱著它睡覺,直到它的溫度和我一樣。

他們向學校請了假,說我生病了。

我只有幾本書和兩扇打不開的窗,鄭輝把它鎖起來了。除了醫生固定看病的時間,我從不被允許下床。

他們閉口不談為什麽把我鎖起來,只讓我好好聽話。

什麽叫好好聽話?

生活很無聊,除了看著窗外發呆就是把兩本看了幾十遍的書再翻一遍。第一次鄭輝進來送午飯,我厭煩地別過臉,他掐著腮幫硬是用勺子灌進我喉嚨裏。第二次鄭子閆進來送晚飯,我說不吃,他說好,端著碗走了出去,結果第二天一天都沒人再進我的房間。

第三天也沒有人,只有端到門邊的一碗飯和幾瓶水。

到第四個傍晚,我看著看過無數遍的遠山,煩到想吐,關上窗簾趴進被子裏睡覺。醒來時迷迷糊糊間,門口終於隱約有個人影,我使勁咽口水,竟生出詭異的感激。

第五天我開始正常吃飯,醫生也每天來看我,她告訴鄭輝我不適合出門,卻不知道他們會把我鎖起來,在她來之前才把鐵鏈松開。鄭輝甚至都不用警告我,他篤定我不會告訴她。她給我看病,給我大把大把的藥,逼著我吞下。

後來我時常泡在浴缸裏,銀色的蛇盤繞水底,鱗片倒映著水的波瀾,和我扭曲的眼睛。我分不清,是笑彎的縫還是哭腫的蛹?都是都是,我與它對望,直到水變得和它一樣冷。浴缸是方形的,勉強能躺下一個接近175的男人,不像關梅的圓形浴缸,能躺下一個被我的尿滋得嗬嗬說不出話的李成翔,和一個跨坐在他腰間一邊顛動一邊往他嘴裏倒草酸的我。

待水冰涼,我又趴回床上睡覺,睡醒後窗簾縫隙透出的光不知道是朝陽還是晚霞。鐵鏈生銹的時候,爸爸拆了水龍頭,不允許我再泡澡。我坐在床頭,看他趴在浴缸邊擦汗。他收起工具,問我笑什麽?

沒什麽。

他走上前抓住我的腳踝,摩挲著鐵鏈,說我瘦了很多。我動了動腳,它再細點甚至能直接從鐵圈中抽出來了。

“鐵鏈我很早之前就準備了,在知道你控制不了你有時候控制不了自己以後,但我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用場了。”

“你準備把我鎖一輩子嗎?我還要去上學。”

“你還年輕,做錯一些事情我可以理解,我懲罰你,你也要理解,之前我警告過你很多次,你都當成耳旁風。”爸爸說,“不過我知道一個鎖鏈困不住你,你去了學校,逃出門還不是輕而易舉。”

“我做錯什麽了?”我扣著腳踝上斑駁的銹斑,“不就是用刀威脅鄭馳,至於嗎?”

他朝鎖鏈磨得青紫的地方狠狠碾過,我疼得尖叫,拼命瑟縮掙紮,卻被他狠戾的眼神壓下,“不至於嗎?你知不知道,一旦你出了什麽事,活不了的不止是你自己。”

這算是告白?

我疼得不斷抽氣,他才松開手,一個躬身,我跌進枕頭裏。告白後例行是要接吻的,我以為他要吻我,微微閉上眼睛。

爸爸的唇貼著我的耳朵廝磨,“十天了,恨我嗎?”

動物都一樣,再高的應激性,刺激久了都能適應,我恨一個人的閾值很高,不至於。

“恨你嗎?”我睜開眼,“只是有點難過。”

他有些驚訝,嘴唇停住了動作。我貼著他的,說一點點,“真的只是一點點而已。”

他隨即緊緊地抱著我,壓著喉嚨,“對不起...對不起......爸爸也沒辦法了。”

“辦法?做什麽的辦法?”

“保護你。”他說,緊緊抱著我的他說,“我想不出其他辦法了。對不起,寶貝。”

我說沒關系。

“關你有十天了,寶貝。”

我沒數過,誰知道是十天還是半個月。

“醫生跟我說你的情緒穩定得很好,可以試著讓你出門了。你很乖。”

“是給我吃很多藥吧?”

他不接話,“十天也足夠了,你跟我保證,好好上學,別想別的,什麽都別想,嗯?”

沒說話,我看著床頭發呆。哢噠,銀蛇掉在地上。他用近乎哀求的目光凝住我,高大的肩膀也萎縮著,“好嗎?”

我不忍心看,別過臉說,好。

他直起身,半跪在床邊揉剛剛被他按住的地方,沙狀的紅點不斷聚集又四散,“明天讓你回去上課。”

“那萬一你又想把我關起來呢?我不去威脅鄭馳就可以了嗎?”

他笑了,“不去威脅所有人,你應該快快樂樂地當個高中生,其他所有事情都交給爸爸去完成。”

“哦。”

“我很怕你恨我,我原來都做好了準備的。”他坐到床上,將我擁進懷裏。

“為什麽要恨你,你愛我啊。”我往他懷裏拼命鉆,企圖變成灰滲入他的皮肉,“你愛我。”

愛我吧,爸爸。我說。

我聽說海妖會唱歌蠱惑海上的船員,他堵住耳朵也沒用,船只在這裏沈沒。我看見了。

“我愛你,但你不清醒,寶貝。我在等你想清楚。”

“想清楚什麽?”

“你衣櫃裏的陶瓷刀,記得嗎?”爸爸摸著我的頭,“不是跟你用來威脅鄭馳那把一起收走的,是你出院後的那幾天,有一天你的牛奶潑了,我幫你收拾房間的時候找到的。”

“所以呢?”

“寶貝,有時候不要把自己想得太聰明,也不要把別人想得太笨。”

他知道什麽?他把我鎖起來的真正原因是什麽?那把刀我藏得很隱蔽,如果不刻意去找根本不會有人翻得到。就算翻到也只會認為這是一把普通水果刀而已。他絕不僅僅是發現了刀,我還記得他那天的反常,是從早上就開始的。

頭上像有一群螞蟻爬過,我看著爸爸的眼睛,打了個冷噤。

......

我以為懲罰結束了,鄭輝卻說我回家的時候還是要把我關起來。

爸爸出門加班,鄭子閆在家守著我。

“從明天開始,放學我來接你。我沒時間的時候鄭輝會來。”他說,“早上司機會送你到學校。”

“不用這麽麻煩,我知道,你們還在我手機裏裝了定位,對不對?”我說,“再把我鎖起來吧,鎖一輩子,挺好。”

“你還要上學。”鄭子閆站在床邊。

他的劉海已經長到擋了半只眼睛,但他自己卻沒發現,和爸爸下巴的胡渣倒是挺配。

“請家教唄。”我擡眼,“這麽想把我關起來,你們在怕什麽?我又不是老虎,放出去還能咬人?”

哥哥神色一僵,“不請家教,沒有社交對你不好。但是這個學校不能再待了,過段時間給你辦轉學。”

“我不,我朋友都在那裏。”

鄭子閆嗤笑,“什麽朋友?偷拍你照片的朋友?”

“行吧。你真不打算告訴我你們談了什麽?”

“好奇害死貓。”

“鄭子閆,你已經很久沒跟我上床了。”

我早就該察覺到的,沈迷在鄭輝溫柔假象的背後,是他很久沒有跟我親密的真相,從什麽時候開始的?我像在河裏找一只偷吃魚餌又悄悄溜走的魚,希望近乎渺茫。而鄭子閆說的男朋友更是一個笑話,這一個星期,他跟我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他沒說話,只低垂著眼睛幫我蓋上被子,叫我睡覺。

“再睡人就傻了。”我坐起來,一把拉住他的手腕,“哥,我衣櫃裏有一樣東西找不到了,爸爸說他把它拿走了,你知道拿到哪兒去了嗎?”

床單上的花紋好像什麽絕世美景,鄭子閆看得入神,“不知道,刀會傷人,你不應該留著。”

“我說是刀了嗎?”

他楞住了,沒擡頭看我,“猜的......”

他們之前在書房談的什麽這下一目了然了,怪不得那一架不了了之。暴力需要暴力鎮壓,鄭子閆和鄭輝的暴力需要我的暴力鎮壓。

我沒繼續逼問,“我要是傷人,你會恨我嗎?”

他猝然擡頭,“我不知道...但是...”

“但是你愛我嗎?”

鄭子閆一整個下午都沒有回答我的問題,他起身站在窗子邊,好像在想什麽終極答案。他看著窗外雲卷雲舒,陽光從他額頭退到鼻中,最後掩入耳後,用了不止一次思考的時間。

我幾乎昏睡過去,意識消失前,他走到門口,輕飄飄說了一句,像落進山谷的一片羽毛。

“你應該問,為什麽我還愛你。”

......

轟隆!一聲悶雷打斷思緒,傾盆暴雨成幕成簾,我動了動腿,將草稿紙扔進垃圾桶,寫完最後一個標點,把作業收進書包。

前天周醫生來給我做了一套測試題,光一題就有四五個選項,從沒有到嚴重,我瞎填了一通後,她讓我躺到床上睡一覺。

迷迷糊糊間,夕照在眼裏只留下最後一絲光,周醫生的聲音像真絲綢緞在我裸露的皮膚上滑動。

“慢慢放松...最近有沒有什麽開心的事?”

我感覺眼皮漸漸松弛,骨頭也化進被子裏,“有...我很開心...”

“是什麽事呢?”

“不是事,是沒有需要我解決的事了。”

她的指尖在身上游走,在她輕聲詢問中,我好像漂浮在浴缸裏,暖烘烘的水灌進耳朵,昏昏然。

“你看到什麽了?可以和我說說嗎?”

睡夢中,我看見自己小小的,手是小的,腳也是小的,爸爸正向我走來。記憶裏他從沒有這麽高大過,像電影裏的超級英雄,光繞周身給他鍍上一層金邊,爸爸走近了,金邊迅速從他發絲發源,刺得我睜不開眼。他將我一把舉起來,我瞬間騰到空中,仿佛伸手就能觸到天。天空綿綿的,冷冷的,爸爸說,我們去游樂場。

我坐在爸爸的肩頭,問他哥哥呢?

爸爸指了指前方,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薄霧退開兩旁,一輛旋轉馬車停在一片雪白中,哥哥在馬車裏向我招手。

爸爸抱著我坐上車,我們坐在車裏轉啊轉轉啊轉。浮光穿梭中,我的手開始抽條,像一只蛇從身體中穿出般長大了。馬車也突然疾馳,穿過空白,進入一片雜杳的彩色塊中,血紅連接著黑,我慌忙張望,身邊空無一人。

馬車猝然顛簸了一下,車頭有東西被吹得一鼓一鼓,是鄭馳趴在車頭的欄桿上企圖鉆進來。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夢見我和爸爸,哥哥,沒有其他人,我們在游樂場。”

我閉著眼睛,看見我手裏的刀如一條銀魚游進鄭馳脹鼓鼓的胸膛,他轟然跌進軌道,急馳不息的馬車匆匆跑過,不用回頭,不要回頭,身後炸開的一片紅霧是勝利的謳歌,淋濕頭發的血是慶功會迸發的香檳。

色塊被打破,又沖進空無一物中,染得鮮紅的馬車在雪白的世界裏奔馳。爸爸和哥哥又出現了,坐在我對面,驕傲自豪的表情,像看到孩子拿百分卷回家的家長。

“很好...玩得開心嗎?”

我笑著說開心。

後面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只記得那天爸爸露出了久違的微笑,而鄭子閆誇我很棒。

窗外的雨還在下個不停,敲門聲打斷了思緒。

“渺渺...”爸爸從身後走開,雨點扒窗,一個個圓滾飽滿,困著無數的鄭輝,“該吃藥了。”

他拉著我到床旁的小沙發坐下,攤開手有三顆形狀不一的小藥片。

低下頭用舌頭裹進嘴,接過水杯吞下,我將頭靠進爸爸的頸窩,他虛抱著我,這時候鄭子閆在上晚課,我們沒人打擾。

“爸爸,為什麽我要看醫生,要吃藥?”

“你病了。”爸爸親了一口我的額頭,“生病要吃藥看醫生才能好。”

“那我什麽時候才能好?”我整張臉都埋進他懷裏,“你不再捆著我了,是不是我快好了?”

“對,你最近很乖。”他把我的臉拉起來,帶笑的嘴角越湊越近,離我的只有毫厘時不著痕跡地上移,含住我的睫毛。

我躲著叫癢,被他不停拉進懷裏親,眼睛溫涼涼的,朦朧著的不知道是眼淚還是口水。

他說今晚還要加班,擡手擦掉我臉上的水霧,拿著玻璃杯起身。

“爸爸,過兩天是張麗生日,我可以去嗎?”

他開門的手一頓,“人多不多?”

“不多,她只邀請了我。”

他不松口,我上前抱住他央求,像漁網那樣近乎罩住他上半身,爸爸纏不過我,說,看我表現。

“好了,我要回單位加班,你玩夠了就上床睡覺。”

“親我一下,爸爸很久沒親我了。”

他拉開胸前胳膊轉過身,淺淺印上我的嘴唇,“晚安。”

我趁機一口咬上去,左右拉扯,含糊不清地說晚安。

他揪一下我的耳朵,與我對視半晌,“明天見。”

他的背影被走廊昏暗的黑淹沒,我關上門沖進浴室,抱著馬桶蹲下,手指深深插進喉嚨裏,摸到熱烘烘的軟肉。

腥熱的晚飯一股股上湧,隨藥片一同噴進馬桶,我扶著脹痛的脖子縮在馬桶邊,舉手按下沖水鍵。我的病和穢物一起,伴隨著刷刷水聲進入下水道。

我沒有病,有時候我會忘了自己為什麽在這裏,可吃了這個藥,我會連快樂也忘了,整個人木得像一塊石頭。得病的不是我,是它。

我扶著墻把自己撐起來,捏捏喉嚨,來到臥室窗戶前打算探身而出,但不知道哪天安上的防盜籠限制了我的行動,只能堪堪伸出肩膀。

鎖鏈是摘了,但不代表他們就放過我,鄭輝請來的保鏢再次上崗,每天在門口,在我臥室窗戶下徘徊。兩只烏鴉從花園低空飛過,它們仰頭,又漫不經心地盤旋而去。

我拉上窗簾,眼不見心不煩。下樓想找個水果吃,打開冰箱洗了蘋果,卻怎麽都找不到一把刀。別說刀,所有尖銳的廚具,筷子,叉子,全都不見蹤影。

怪不得這段時間阿姨來煮飯時,總背一個快有她半人高的大旅行包。

他們怎麽會這麽天真?蘋果掉進水池,咕嚕嚕在下水口站定,水珠滴答滴答墜入寂靜,我低頭笑了一會兒,將蘋果撈起來扔進垃圾桶。

張麗生日馬上就要到了,我要送她一個禮物。但是我出不了門,只能搜搜看家裏有沒有什麽能送得出手的東西。

一樓除了廚房客廳,就是鄭輝的吧臺和酒櫃,張麗不喜歡喝酒。我一路走到三樓都沒有什麽收獲。

書房裏的東西,張麗肯定也不喜歡。我正要下樓,看見鄭輝虛掩的臥室門,鬼使神差般推了進去。

鄭輝的床疊得整齊,就連床單都見不到一絲皺褶。我拉開步入式衣帽間,由淺到深的衣服一排排爬滿櫃子。角落疊的一摞襯衫卻有兩件顏色錯了位,像點在白紙上的一點,最微乎其微,也最引人註目。

我上前掀開襯衫,幾張薄紙靜靜躺在衣服中央。

我伸手拿過來,這些紙大小不一,紋路皺得發絨,像是主人揉成一團,又被人小心翼翼地打開展平。上面的字跡和日期明顯不是出於同一個人,而兩個字跡都眼熟得讓我心驚。

爸爸,開心,哥哥也開心,我也開心。 】fr.10.5

開心... 】fr.10.3

這是我被鄭輝放出來的那天。雖然還要帶鎖鏈,但可以去上學了。

上鎖... 】fr.9.22

我被鄭輝關起來的那天。

看到一只薩摩耶,漂亮。鄭馳該死。 】fr.9.20

這一張紙條被打了星號,是我用刀威脅鄭馳的那天。

醫生,煩。 】fr.9.18

......

鄭馳總整我,他要給我過生日】 fr.9.3

這張紙同樣被打了星號,還在過生日上用紅筆深深圈了好幾圈,幾乎戳破了紙。9月3日是學期開學第三天,在鄭馳曝光我的做愛視頻之前。那天我在學校門口遇到鄭馳,他雖然轉學了,但好像是專門來堵我的,我飛快跑上了司機的車,並沒有與他碰面。

鄭子閆不理我,找鄭馳去了?】fr.8.20

應該請鄭馳來給我過生日】fr.8.18

生日又被圈了起來,而8月18離我的任何一個生日都很遙遠。

為什麽不是鄭馳?淹死他。】fr.8.16

鄭馳兩字上添了很多叉,仔細辨認才看清。

我仔細回想,8月16,是吳倩推我下水不久後的那幾天,那時候我還躺在床上,爸爸每天來給我送飯,還順手把我房間裏的垃圾收走。他應該就是這時候第一次發現了垃圾桶的紙條,是那個早上嗎?他幫我收拾垃圾時看到了這張紙條,開始心不在焉,還找借口把我支走,搜走了我的陶瓷刀。當時我仗著關梅案結了,頗有些有恃無恐的意思,以為是阿姨把刀挪到了廚房,根本沒有在意。

8月16是倒數第二張,也是一條分割線,時間從它飛快輪轉,最後一張邊角已經泛黃,字跡被水暈開又曬幹,紙張中央像內陷的乳頭一樣嘬起來。

關渺渺,16歲生日快樂。】fr.4.12

4月12號是我身份證上的生日,16歲生日,我給自己送了一件生日禮物,這是我第一次收到禮物,也是第一次摸到快樂的實體。這張字條應該是當時警察搜到的最無關緊要的東西,而鄭輝拿回來當寶一樣留著,直到8月16號,它才被賦予不一樣的意義。在這兩個日期之間,肯定還有更多句子,而它們現在天不知地不知你不知我不知。

上面的每一個字,都是我寫的,除了我沒人喜歡把最後一筆拉得很長。但它們又都不是我寫的,因為我根本沒有印象自己何時何地寫下過這些語句。

我將紙張疊好,放回原位用衣服蓋住,下樓回到臥室,從桌子底下掏出一小時前被我一腳踢開的垃圾桶。將我揉成團的草稿一個個展開。

其中一張紙上,數學公式在半途戛然而止,筆勢仿佛斷層一樣拐入異度空間,tanx和sinx之間夾著一句話。

夢馬車,鄭馳,血。】

隨之筆勢又迅速脫出,接著把公式寫了下去,甚至演算完全正確。

我一下沒了力氣癱在地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化學方程式從紙中爬出,纏繞上我的腳踝。他們團結一致,手拉手結成長繩,將四肢捆綁,越纏越緊。公式的觸須鉆入毛孔,在皮肉裏枝繁葉茂,它們把我的記憶扯出腦子,拋在空中切得七零八落,記憶的鵝毛大雪揮揮灑灑漲滿房間,我被吞噬進一片雪白,紛飛解構。

雷雨漸收,綿水珠三兩顆掛在窗沿,隔著玻璃能嗅到透骨的冷。我病了,爸爸需要我好起來,哥哥需要我好起來,我需要我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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