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0章 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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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誇鄭輝聰明還是該讚嘆他作為警察的直覺?他從什麽時候開始懷疑我的?從調查關梅的失蹤開始,還是從看到我的字條開始?

8月16號無意間發現了我草稿紙上的一句話,就和4個月前在關梅公寓裏垃圾桶翻到的紙條聯系到了一起。他這麽厲害,在我房間搜到陶瓷刀的時候,想必也知道我16歲生日那場盛大的宴席過得多麽精彩。他這麽厲害,才會在和鄭子閆打了一架後把我的盛宴全盤托出,也篤定哥哥不敢告發我,反而會與他一起裝聾作啞。他這麽厲害,想必在接到鄭馳電話說我用刀威脅要殺了他時,就想到了用鏈子把我鎖起來的明智之舉。

他用不存在的左撇子兇手警告我,我沒有聽。他用陶瓷刀暗示我,我裝作不知道,裝到自己都信了。我威脅鄭馳,他以為我真要故技重施殺了鄭馳,他慌了。

殘雨滴滴答答,我躺在地上仰望窗外。灰白色天空泛著冷,我漸漸盯得出了神,好半天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尋找情緒。慌亂、緊張、做賊心虛?天網恢恢 疏而不漏?沒有,都沒有。我的大腦和頭頂的灰白色一樣郁澀且空無一物。

我沒有吃藥,不該是這樣的反應。我該像每一個做錯事的人一樣問心有愧,但當我把手放在胸口,它跳得和往常一樣平靜。

懶得再想,我從地上爬起來,把手裏捏到看不清原樣的紙條扔進馬桶,鄭馳兩字被暈開,水波扭曲旋轉,最終化成一縷灰色消失不見。

我隨便抽了一張在地上攤開的其他草稿紙,在物理符號的字裏行間寫下一句話。

[做夢,哥哥,爸爸,我,要好起來。]

吃過發黴的面包嗎?我吃過。以前家裏沒有冰箱,關梅總會買好三天的食物扔給我。冬天還好,夏天面包避免不了會結一層綠苔。站在鏡子前,我看到一個結滿綠苔的發黴面包,渾身上下散發著腐敗的腥。

結冰的魚可以解凍,犯錯的小孩知錯就改還是好孩子。但發黴的的面包不可能再恢覆原樣,內外都爛透的罪犯只有死路一條。

從前我會把那層綠苔挖掉,只吃看起來還算好的那部分。我想試試把身上的綠苔挖掉,哪怕這個好只是看起來。

我把紙條重新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洗了個澡上床看書。

夜裏爸爸回來了,他進我房間輕車熟路地抄起垃圾桶,說幫我倒。

我睜開迷糊的眼睛,在夜燈中爸爸的輪廓朦朧不辨,“爸,我會好起來嗎?”

爸爸放下手裏的桶,坐到床邊,“不是好起來,你一直都很好,你要快樂起來。”

“我每天都很快樂啊。”

“不是。”爸爸靠近我,撫摸著我的頭發,“你不快樂。”

“那什麽才叫快樂?”

“爸爸問你,如果讓你寫一篇作文,叫快樂的一天,你會怎麽寫?”

我哈哈大笑,擡腳踹他的腰,“我都高二了!誰還寫這麽幼稚的題目啊?”

他一把擒住我的腳踝,像魚叉叉一尾魚,神色不似玩笑,“回答我。”

我被他墨深的瞳仁震住,低頭想了很久,傾身倒進爸爸腿間,抱著他的腰。

我說,我會寫早上哥哥給我端牛奶,中午爸爸帶我去吃他說很好吃的那家餐廳,下午班主任說我的成績考得好,這是快樂的一天。

這是我能想象的,最快樂的一天。

“你不快樂。”

“那你來寫!”

他輕聲笑了,我仰頭去看,他眼角的細紋像娟秀山流,清泉撲面而來將我淹沒。

我楞楞地溺在這片溪流中,他對此毫無所覺,手指一下下描摹著我的耳廓,慢慢告訴我:快樂是你會為早上喝到了牛奶而開心,會因為中午爸爸遲到了生氣,會因為下午在學校被老師批評而傷心難過,甚至還會哭。

我不理解,仰頭問他為什麽?為什麽傷心難過也算快樂?為什麽哭也算快樂?為什麽他說的快樂和我說的快樂不是一個快樂?

爸爸卻不回答,他低下頭在我額頭輕輕一吻,溫暖潮濕的香煙味裏,他說,你以後就會懂了。

“還有以後嗎?我怕來不及了。”

“還來得及,什麽都還來得及。”

半夜醒來,我偎在床腳吹涼風,那天晚上的夜空很亮,亮到我產生了錯覺,以為真的所有都來得及,包括我早夭的人生。

兩天後又看了一次醫生,周醫生走時爸爸臉上還帶著沒散去的笑,他誇我進步很大,同時終於答應我可以去給張麗過生日。

“我要給她買個禮物。”

爸爸給我舀了一碗湯,“把飯吃完,吃完我陪你去買。”

“他不喜歡喝雞湯”鄭子閆把碗搶走,“我陪他去。”說完仰頭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

爸爸瞥一眼哥哥,也不生氣,轉頭問我,“渺渺,你喜不喜歡喝雞湯?”

鄭子閆又喝了口湯,好像對這個問題毫不在意,我拿走哥哥手裏的碗,“我喜歡喝爸爸盛的雞湯。”

鄭子閆臉色驀地一沈,爸爸嘴角剛擡,我抿了抿湯汁,“但還是哥哥陪我去挑禮物吧,他和我們年紀差不多。”

爸爸再沒說話,也沒給我夾菜,哥哥倒是不緊不慢吃了很多,還順便把碗洗了。

洗完碗哥哥上樓換衣服準備出口,我上前想抱爸爸,被他不著痕跡地躲開,順手打開冰箱門拿水。他正要關門,我一個閃身堵在冰箱前。

寒氣從背後湧出,爸爸的眼睛也不遑多讓,他皺著眉斥我,“快出去,這裏冷。”

我反手往冰箱裏伸,捏住一顆草莓,“生氣了?”

“氣什麽?”

“鄭輝,這麽大的人了還生氣?”

不知道戳到老男人哪個點了,他把我從冰箱扯出來,“說了這裏冷,會感冒。”

我迅速把草莓塞進爸爸嘴裏,趁他還沒反應過來輕輕踮腳吻上去。

他的唇把草莓的霜融成水,被我的舌頭舔去,牙齒碰到一起,草莓斷成兩半。

他含著一半果肉楞在原地,我嚼著另一半說拜拜。還沒等我轉身,爸爸將我按進冰箱,低頭堵住我的嘴。

果肉一寸寸在嘴裏爆開,清香被喘息發酵成馥郁的味道,舌頭頂著汁水渡進來,我竟不覺得惡心,張口吞下。果肉快被擠出口腔,我慌忙亂嚼,爸爸的舌頭一路從上顎勾到前齒,吻我顫抖的唇。

哥哥的聲音卻從外面傳來,“關渺渺!走了!”

我用力從爸爸懷裏掙開,他朦朧著眼睛俯身想再次吻下來,我仰頭舔掉他嘴邊的草莓汁,從他腋下鉆出,“來了!”

......

二樓直達五樓的電扶梯很長,我隨它一路越升越高,趴在扶梯邊往下看,金色大堂裏的人變得好小。人從這裏跳下,最多不過是金箔紙滴上一滴紅墨,沒人會註意到。

我正瞇著眼睛欣賞,被鄭子閆掐腰往前一拽。

他厲聲問我剛剛在幹什麽。我笑了笑,“在想你。”

“在想鄭輝吧?”

鄭子閆說完轉身就走,我上前一把勾住他的脖子,“吃醋了。”

他說我想多了,說著想把我的手拉開,卻沒成功。我勾著哥哥,從商場五樓一直往下逛。

三樓櫥窗裏的一只鋼筆吸引了我,不光是因為它通身流暢的線條,還因為它尖銳得像一把金色長劍的筆頭,邊緣甚至薄到發白。它太美了,這麽攻擊性的美,我從未見過,用它切東西,每一筆都是雕琢。

正好張麗愛收集鋼筆,便宜她了。我叫店員從櫃臺中拿出來包好,結賬完轉身卻沒見鄭子閆的蹤影。我又進店去找,他正站在一排高級顏料的貨架前出神。

我默不作聲走到他身後,空氣中淡淡的紙墨香氣,頭頂大燈在他發絲上融化。

他察覺到我,拿起一罐白色顏料,“你喜歡畫畫嗎?”

我覺得好笑,說不清楚。

“喜不喜歡你自己不知道?”

我不知道怎麽回答這個問題,索性不說話。

“其他呢?籃球?音樂?看書?”

“應該...都沒有吧。”

他突然轉身死死盯著我,隱怒在眼中醞釀,“你就沒有什麽愛好嗎?天天除了發呆就是睡覺,沒有一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白襯衫沒有一絲皺褶,就像他這個人,我一下笑了,“我沒有愛好。”

他的睫毛在燈光交錯間撲扇,“怎麽會沒有愛好?作為一個正常人,總會有喜歡的東西。”

我看見他睫毛縫隙中支離破碎的臉,像一面在地上摔碎的鏡子,笑得難堪。

從沒有哪一次場面如同現在這樣令我窘迫,哪怕是被要求當著三個人自慰,我也能坦坦蕩蕩到高潮。現在他眼裏的憤怒理所當然,我的難堪卻小心翼翼。

我第一次意識到也許我真的愛上了鄭子閆,我低下頭不敢看他,“我不正常的,哥。”

愛竟然這麽醜陋。

空氣驟然靜如止水,他眼裏的燈晃起來。他不懂嗎?

我拿走他手裏的白色顏料,“哥,這罐白色顏料是正常人。他喜歡籃球也好,畫畫也好,音樂也好,都可以。選擇喜歡的顏色加進去,調成自己想要的...”刺眼的白讓我頓了一下,“...怎麽都可以,都好。”

我又拿起一罐黑色顏料放到眼前,“我是這種顏色。”

他抿唇看著我。

“有人說人分三六九等,不是這樣的,鄭子閆。人只分黑與白,每一個白色都是我的人上人。”

我忍不住笑,“你們睜開眼,可以選擇今天喜歡美術明天喜歡音樂,隨便選哪一個,都是金燦燦的人生。而我不行,我光是決定要不要睜開眼就已經很費力了。”

燈晃得劇烈,他眼裏的湖泊瞬間廣闊成海,浪疊浪浩浩而來。沒有轉圜的餘地了,那股窘迫不知道什麽時候無影無蹤,我心中快意無限,向那片海浪逼近。

“再說得難聽一點,你們甚至可以選擇善還是惡。我睜開眼就是卑鄙無恥下流,只有一條走到黑的路可以選,後退是死,不走也是死。”

鄭子閆抿成一條線的唇被按了暫停鍵。心像被手突然攥住了,我沒有理會。

“如果是你,你走不走?”

他看著我,燈逐漸不再晃,留在他眼裏的光圈卻愈加模糊,邊緣逃散成灰白。我以為海浪會把我推舉到高處拋下,但沒有。海水將我環抱,灌入身體每一塊空缺,我驚訝地看著在水裏自由呼吸的自己。

“我那個走失的弟弟,你記得嗎?”

他拿走我手裏的顏料罐放回原位,“我第一次畫畫的時候想到他,第一次打籃球的時候也想到他,第一次玩吉他的時候想到他。其實每一種我都沒有太大興趣,但又都堅持下來了。”

“為什麽?”

“我在想,以後他要是回來了,不跟我親近怎麽辦?如果他有一個愛好就好了,我可以用共同的愛好找話題聊天。所以我今天喜歡畫畫,明天喜歡籃球,過兩天又喜歡吉他。在別人看來我好像什麽都會,什麽都很厲害。”

我好像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了,只看見他眼裏的光圈越來越模糊,幾乎出現了重影。

他笑了一下,“怎麽可能,我又不是天才,學不會每一樣樂器,每一種運動。萬一他的愛好正好是我不會的呢?”

我看清了,那不是重影,是我眼裏的光圈和他的重疊在了一起。

“所以我還要成績好,如果他學得爛,我還可以幫他輔導作業。”

說到這他停了,微微側開我轉身,若無其事地拿起一罐顏料翻看,“怎麽不說話?”

我匆忙別過臉,空咽一口酸脹的嗓子,“我覺得你挺傻逼的。”

“所以你別想太多,我對你有沒有愛好不感興趣。”他轉過身,又是那副淡漠的樣子,“我只是想萬一我弟跟你一樣成績不錯,又沒什麽喜歡的東西,那就麻煩了。”

“嗯。”快忍不住喉頭上湧的疼痛,我擡腳欲走,“知道了,回家吧。”

鄭子閆卻拉住我,對著面前玲瑯滿目的顏料貨架擡擡下巴,“你告訴我,這裏面有沒有你覺得醜的顏色?”

我搖頭。

“所有這些顏色混起來是黑色。”

“什麽意思?”

“沒什麽意思。”他拉著我往外走,“走吧,時間不早了。”

走到門口他又叫我等著,折返回去。

不一會兒,鄭子閆提著兩個袋子出來,“平常少發點呆,睡覺都睡傻了,找點事情做。”說著將兩個大袋子扔給我,“自己拎。”

回家時我一共拎了兩袋子美術用具,背著一個吉他、一個電子書閱讀器、一個籃球外加一副網球拍。鄭子閆一點幫忙的意思也沒有,還嫌我走得慢。

正值雨季,早上晨曦微瀾時又下了一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水幕連成一片。我伸手去接,好像摸到了爸爸所說的快樂的邊緣。只是雷陣雨不知道何時開始,也同樣不清楚何時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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