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打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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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帶著我,像私奔,逆水行進的兩只小魚。將一片嘩然的教室拋在腦後。

“這次是你帶著我逃課了,哥。”我說。

他緊了緊拉著我的手掌,沒有說話。

“你為什麽說你是我的男朋友?裏面那人不是你。”

“跟婊子在一起。”我站住不走,“不怕他們笑你?”

他轉過身,朝我微微躬下身子,“婊子的男朋友我還沒當過,現在試試也不晚。”

我楞住了,他拉著我繼續走,我在被他拉跑的風裏看他飄揚的衣角,搔在手臂上,忍不住顫栗起來。

衣服漂白的棉質面料不斷蔓延開,直到占據我所有視線,眼前白茫茫一片。

白色像畫布般褪去,我轉頭,鄭子閆坐在駕駛座抽一根煙。車遲遲未開,他沈著臉抽完,突然揚手一甩,煙蒂劃開沈默掉進中控臺間隙。

“哪來的視頻?”

我把煙蒂撿起,用手指撚滅,舒服得喟嘆,“你問我有什麽用,誰知道他們會拍。”

鄭子閆把熄滅的煙頭抽走,我順口問他,“那你呢?怎麽看到的?”

或許是今秋最熱的一天,鄭子閆扯扯領口,露出汗濕的前襟,點開手機丟給我。

我接過看。

短短一個小時,光是給他發視頻的就有五個人,混雜著調笑和汙言穢語。

我笑著感嘆網絡真發達,鄭子閆一把搶去手機,兩三下刪了全部聊天記錄。猛地撲過來以一種扭曲的姿勢將我按倒在座椅上。

臉色是悲是喜說不清,他皺著額頭,眉角卻是下彎的。他說,有時候我恨不得從來沒有認識過你,或者掐死你!

真的嗎?我反問他。

他又不說話了,彈回座位,安全帶發出嘎一聲悶響。

“是鄭馳吧?”

“想知道?”

“你知道?”

早上八九點的陽光照進來,橘黃色的鋪陳一片,像在鄭子閆額頭開了一盞暖燈,他說,想知道的話,我帶你去個地方。

車疾馳而去,窗外風景快速塗抹成一梭梭色塊,我轉頭覷他,他將嘴唇抿成一條線,像在隱忍一場風暴。

......

我下車,站在這棟眼熟的別墅前,周圍一片鳥鳴蟲叫。鄭子閆帶路,用鑰匙打開別墅大門,我跟著走進去。

黃花梨圈椅在窗簾的遮掩下呈現一種棕紅的色調,花鳥圖上的牡丹也黯下來,枝頭杜鵑空空的眼睛穿過鑲邊玻璃魚缸,直勾勾盯著我。

魚缸是新的,仿佛這裏從來沒發生過洪災。

浴缸裏飄著一只死魚,我走過去。它灰白的肚皮脹鼓鼓浮在水面,鱗片熠熠,像還有生命似的。我伸手去摸,腥臭撲面而來。

鄭子閆一把拽走我往樓上走,他推開二樓書房的門,帶我來到窗邊。我趴著,這棟別墅的後院和隔壁房子的後院盡收眼底。

“你帶我來這幹什麽?這不是你爺爺奶奶的家嗎?他們人呢?”

“魚是餓死的。”鄭子閆說,他跌進身後的靠背椅,深吸一口氣,“你開學多久了?”

“不到半個月吧...”

“這裏很久沒人住了。”他又摸出一根煙叼進嘴裏,“知道為什麽嗎?”

“為什麽?”

“看外面。”

我往窗外看去,雜亂排列的樹木嘩嘩作響,隔壁後院有一小塊空地,像少女頭頂的斑禿,突兀又醜陋。

我想了半天才回憶起原來那裏有一棵遮天蔽日的桃樹。

“看到那片空地了嗎?”

“看到了。”我說。

我轉頭,他吞了半只煙下去,才緩緩開口,“我...媽,進局子了,不是因為推你下水的事,是因為她十年前殺了人,就埋在下面。你不好奇鄭輝這段時間在忙什麽嗎?忙他前妻的案子。”

我心裏一凜,那棵樹漂亮的枝幹,它肥胖撐破土地的根赤裸裸在腦海回放。血肉果然是最滋養的東西,不知是誰這麽幸運,死了還做點奉獻。

他沒說吳倩,更沒說媽,只說一個不痛不癢似乎與他沒什麽幹系的代指。他往後稍仰,書櫃的影子正好遮住他上半張臉。

“我六歲以後,她就去了m國,半年才回來一次。我們沒什麽感情,但我覺得至少我把她當媽,可她好像從來不把我當兒子。”

“半個月前在法庭上,她帶著手銬轉過頭看了我一眼。我才發現。”

鄭子閆呵呵笑,煙灰簌簌掉進褲管縫隙,“好像我也早就不把她當媽了。”

“你開學前一天是她開庭的日子,抱歉,我沒有去送你開學。至少我得要消化一下媽不是媽,兒子不是兒子......消化一下...我媽是個...”

“殺人犯。”

殺人犯,說出來多輕巧,聽上去重於千斤,三個字變成一座高聳入雲的的山,鋒利的巖石壁將我貫穿,清俊的曲線繞了又繞,靈和魄沒有一個幸免。

孫悟空被鎮壓在五指山下,尚有冤屈可喊,我困在三寸山下,舌頭被判處無期徒刑。我拖著被壓垮的脊梁走上前,抱著鄭子閆的腿坐下。

地板有些涼,他的小腿肚冷得發抖。我把頭靠在鄭子閆大腿上,他空出一只手摸著我的耳朵,“沒人告訴鄭馳,但他好像猜出來不對勁了。家都搬空了,鄭輝又讓他轉學。”

“他覺得是我讓爸爸做的?”

“嗯。”

“鄭馳轉學了啊...為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

“鄭輝把你當弱智,你不是也不知道?”

我想照他腿狠狠咬一口,但他身上煙味如此濃重,我又有些舍不得,只喃喃開口,“阿姨為什麽殺人?”

“她有病,上次不是還想殺你嗎?”

“汪俊...是不是幫她了?”

一個女人怎麽可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後院挖坑埋屍。而汪俊這麽多年對吳倩衷心耿耿不離不棄,除了一條繩上的螞蚱,我想不出別的原因,至於為什麽幫她,我便猜不出來了。

“你倒是聰明。”他告訴我,二審還沒有開庭,在這之前吳倩將一直住在政府要求的精神病院裏。

“她埋的是誰?為什麽要殺?哥你為什麽要去庭審?”

“你問題太多了。”鄭子閆說,“不如好好想想視頻是誰拍的,又怎麽被鄭馳拿到的。”

我不說話了,他的腿一直在微微發顫,我便用了力抱著,直到腿肚不抖時我低頭看,腳邊的煙蒂煙灰已經堆成一座小山。

“哥。”我站起身,跨坐在他腿間,“你很難過吧?”

“還好。自從她...我早就有心理準備了。”

他說得輕松,我看過去,離我不到五厘米的雙眼裏卻一片灰蒙蒙,湖泊寂成不足寸長的死水。深藍湖面銹成銅色,我試探著潛下去,竟擊不起半分波瀾,水一鈍鈍把自己切開,溝壑間是深不見底的血紅。我只好在堅硬的,鋼琴鍵一樣的銅面艱難行進。

“哥,但是我有點難過,你抱抱我吧。”

他用力一攬將我擁入懷裏,我也緊緊回抱他,皮肉好像都消弭,骨頭貼在一塊兒。他紊亂的氣息噴在耳邊,我無法控制地想,他在法庭的時候坐在哪?證人席還是觀眾席?他是好好選了一套衣服去的還是隨手一抓?他聽完庭審後去了哪裏?他害不害怕?

我想穿過時間去抱他,也許是他在法庭上因為激動和悲愴顫抖的小腿肚,但我不能。

一些不合時宜的問題又橫亙進腦子,它無恥地運轉,像一列脫軌的火車。他聽到吳倩殺人的時候在想什麽?有想起我嗎?或者說。

我殺了人,他會恨我嗎?

我殺了人,他會幫我嗎?

我被自己突如其來的自私嚇到了,在這種情況下問這樣的問題未免太卑鄙。我似乎學會了體貼和馴良,這應該不是個好現象。

一陣鈴聲響起,將靜默打斷。他的口袋在震,鄭子閆毫無反應。我騰出一只手伸進他褲兜裏拿出手機。

鄭子閆側頭瞄了一眼,我接通電話點開揚聲器。

一聲尖利的吼叫穿破耳膜,將我和鄭子閆牢牢釘在一塊兒。

“哥!你在學校說的話什麽意思!”

我笑著張口,被鄭子閆一把捂住嘴,“想知道?”

“你是故意氣我的,對不對?”那邊停頓了一下,“哥...”

“你這次做得太過分了,小馳。”

“我...我做什麽了?”

“警局可以查ip,你忘了鄭輝是做什麽的了?鄭馳,我上次找你談話說的你也忘了嗎?我想你還沒蠢到用自己的手機發,但提供給你視頻的人應該並不難找。”

電話啪地掛斷。

......

爸爸蹲在玄關系鞋帶,手背上還有未撕的醫用膠帶,睡袍淩亂地散在腳邊,上衣領口若隱若現。

“爸爸,你要去哪?”

他猝然擡頭,呼啦一下站起來將我拽進懷裏,“幸好...你們班主任打電話來...快把爸爸嚇死了。”

我蹭蹭爸爸高熱的頸窩,說沒事。

爸爸還病著,半個體重都壓在我身上,搖搖晃晃地站不太穩,我把他扶在鞋櫃邊,蹲下來給他解鞋帶,後背突然一緊,哥哥拎雞崽一樣將我拎到一邊,“鄭馳幹的。”

爸爸隨意蹬掉皮鞋,換上居家拖,“我知道。”

“打算怎麽辦?”

爸爸扶著額頭,“我會處理,你別管了。”

哥哥不接話,拉著我往裏走,爸爸從身後不動聲色地攬過我的肩膀,“渺渺不怕,爸爸明天之內就把人找出來,這兩天就不要去學校了,我帶你上去好好睡一覺,什麽都不要想。”

我和爸爸倚靠著路過哥哥,手從他手裏脫開。

他們之間像拴著一根彈性欠佳的皮筋,隨距離拉長,慢慢處於崩潰的邊緣,皮筋在腳步聲中顫得越來越快,終於在爸爸一只腳踏上樓梯的瞬間崩裂。

“他班主任就沒告訴你別的?”

爸爸挺直著背沒有轉頭。

“比如,我是他男朋友?”

鄭輝側臉,用半只眼睛斜瞰,“幫弟弟解圍,是你該做的。”

鄭子閆笑了,走過來拉住我的手,“不是解圍。”

小小的樓梯口容不下三個人,我像綿軟的牛奶餡,被越擠越扁。

我看不見爸爸的臉,但後背騰一下燒起來,讓我膽寒。

見爸爸不說話,鄭子閆上翻眼皮,薄薄的眼皮褶成三道,“怎麽,生氣了?只允許你為老不尊,不允許我談個戀愛?”

“什麽意思?”爸爸開口,胸膛震得我頭皮發麻。

“這個意思。”

話音未落,牙齒碰撞的脆聲驚天動地,血腥味頓時炸開,鄭子閆近在咫尺的眼睛裏不僅有勝利,還有爸爸越來越近的,盛怒的臉。

“鄭子閆!”

鄭子閆的眼睛霎時從我眼前滾落,他一下砸在地上,爸爸反身一個跨步揪起鄭子閆,“馬上給我滾回學校!”

我靠在墻邊,舔掉嘴角破出的血,它殷殷流個不停,被我用手指在嘴唇上抹勻。

兩人身形相當,鄭子閆二話不說攥起拳頭一劈而下,“你是我爸!”

鄭輝頭一偏,又是一拳落下,“你是我爸!”

第三拳落下時,鄭輝一把擒住鄭子閆雙手,扭腰在他腳下一絆,他再一次轟然栽倒。

“你是我爸!”

兩只雄獅甩著鬃毛纏鬥,為他們來之不易的珍饈打得你死我活,年老體壯的那只不知道是生著病還是什麽,不斷將暴怒的年輕獅子撲倒壓制,未伸出一拳。年輕獅子在他身下嘶吼,金光熠熠的毛發根根暴起。

玻璃茶幾連同水杯被分屍,殘體四下逃竄。

是的,這是我想要的場面,我日思夜想的卑劣齷蹉。但是眼前五光十色,朦朧朧一片,我的腳自己走到玻璃堆裏盤腿坐下,它在笑,不是我。

獅子像按了暫停鍵一樣頓住,爸爸騰身而起將我抱離,“不哭不哭,不打了不打了。”

我哭了嗎?手在臉上一拭,水淋淋還帶著溫熱。

正午霧蒙蒙的光線下爸爸的臉斑駁陸離,嘴唇破了一道長口,鮮血從白肉滲出。

我看見它張張合合,“對,我是你爸。你也是他哥。不要任性了,子閆。這段時間確實是我對你們關心不夠,一心只想著工作。”

玻璃丁零當啷的響聲由急至緩,鄭子閆從地上爬起來,“誰要你關心,我說的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

“隨便你。我告訴他了,吳倩的事,你不怕?”

鄭輝輕笑,說出的話像輕蔑的施舍,“我怕?你敢說多少?你能說多少?你能說的跟我本來就打算告訴他的又有什麽區別?鄭子閆,你太年輕了,還沈不住氣。”

“我沒有在跟你開玩笑,我已經把房子退了,錢還你。從今天開始我搬回來住。”

不逼我住宿舍了嗎?我擡頭看著鄭子閆。

從爸爸肩膀眺望,原本放在桌上的甜點在地面摔得稀碎,身上兩邊各有一只不同的腳印將它一分為二,碎渣粘在地板上鋪成鞋痕,份量公平得奇異。我靠在爸爸肩膀,盯到出神。

爸爸不置可否,“上樓洗個澡,冷靜完到書房找我。”

哥哥瞥我一眼,踢開玻璃往樓上走。

陽光轉向,原本蔓延到樓梯口的金河迅速退潮隱入門後,房間一片昏暗。

前兩天搞論文去了,之後也會不定時搞論文去。更新應該不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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