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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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裏的聲音從高到低,我不敢上樓去聽,只能知道個大概音色。一開始是爭吵,後來變成鄭輝低啞嗓音的單方面壓制,鄭子閆的聲音在鄭輝某一次開口時戛然而止,像被誰偷走了一樣再沒溜出一點。聽到下樓的動靜,我打開門縫偷看。哥哥走到臥室門口時發現了我,他死死攥著門把手,那雙總是篤定的眼睛裏是一個關渺渺,造型奇異,肢體扭曲,我能看見那個關渺渺倒掛著的一百八十度旋轉的頭顱。我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默默關上門。

鄭輝叫我好好休息,風半拖著掠過窗外樹梢。

“那棵桃樹長得很好,爸。”我說,“你知道嗎?我原來住的地方旁邊要開發商圈,我走的時候在打地基,現在開始封頂了。”

那座商圈的摩天大樓裏也長了一棵桃樹,它的枝幹盤踞著每一塊地磚,但誰都看不見,只有我知道。

“如果你想,我可以帶你回去看看。”

爸爸走過來拉起窗簾,房間一下陷入昏暗。

“不想。”我站起來從背後抱住他,“你和哥哥在房間裏說了什麽?”

“你先告訴我,鄭子閆今天告訴你什麽了?”

他的後背僵著,掩飾了心慌。

我笑著說我知道吳倩殺人了,但不知道她為什麽殺人。

聽完他肩膀一松,“本來打算病好了再告訴你,但既然鄭子閆提了,那我現在說吧。”他轉身抱著我,讓我將臉埋在他的胸膛,娓娓道來一個所謂真相。

他問我還記不記得錄音裏吳倩提的那個六根手指,我說記得。

他說吳倩大概八歲時,吳父有了情婦,女人是吳父家照顧吳倩的小保姆。跟全天下所有拎不清的第三者一樣,保姆以為自己是浪子最後的港灣,沒想到吳父不肯拋棄家庭和她在一起。戲劇的是小保姆懷孕了,還被吳父逼著打掉。失去孩子的女人氣急攻心,綁架了吳倩,把她關在屋子裏,時常毆打洩憤。一個月後,吳父一家找到了女兒。警方趕來時小保姆正抱著吳倩要跳樓。最後吳倩被警方保護住,女人卻從樓頂墜了下去。

吳倩是得救了,精神卻漸漸開始不正常,時而覺得有人要害她,十幾歲時吳父將她送去國外生活,治病,到二十多歲時她已經和常人沒什麽兩樣了,這才回國。

“那跟她殺人有什麽關系?”

“那個女人就是六根指頭。”爸爸頓了一下, “這就是我沒告訴你的,我前妻有精神病的原因。我也是在她第一次發病後,才從他家親戚口中隱隱約約知道的真相。”

“我以為她只是普通的應激障礙和被迫害妄想,沒想到她害怕所有身體有畸形的人,這是我......後來才知道的。”

說到這裏,我離開爸爸的懷抱,把窗簾又拉開。空氣不那麽令人窒息了。

下面的事爸爸當然不會再告訴我。比如吳倩到了國外,企圖通過信仰寄托創傷,誤打誤撞接觸了邪教,她卻把它當成救命稻草。

可笑,現實永遠比電影荒誕,我成為怪物不是由我決定,更不是由上帝決定,而是由一個死掉的女人多出的第六根手指決定。

正午了,窗外的花園熱起來。我推開窗往外探,有種幸福的錯覺。是樓下花鳥魚蟲,血液腦漿都鮮艷的幸福,是保姆得到得輕而易舉,而我求之不得的幸福。

爸爸卻一把將我拉回酸苦的藥味懷抱裏,繼續絮叨。

“十年前,那時候我已經和吳倩半分居了。她和鄭馳待在m國,一年回來幾個月。那年她回來,在自己家裏住著。吳家有個叫周齊的幫工,介紹自己老鄉來他家當保姆。吳家父母正好那時候準備去旅游一趟,就把人招進來照顧吳倩。結果吳倩在他們回來之前就把人解雇了,說是不習慣。”

“本來這事不了了之。但......”

陽光照進來,我瞇著眼睛和它對視,“但其實是假的,吳倩把她殺了,還埋在樹下。”

“對。她的律師說當時她發病了,無法控制自己的行為,把那個女人當成了當年的保姆,失手殺死了對方。”爸爸說,“汪俊幫忙埋的屍。”

“她老鄉就沒有發現嗎?”

“他們不熟,死者又是外來務工人員,據說因為賭債和家裏人都斷了聯系。”

“那現在又是怎麽發現的呢?十年前的案子了。”

爸爸只說在調查另外一個案子時牽扯出來的,而對於另外一個案子卻絕口不提,說什麽有保密協議,與我無關。

“你敢保證你說的每一句都是真話嗎?吳倩真的是因為這個原因殺了她家新來的保姆?”

“你信我,我說的就是真話,你信我嗎?”

我沒接這句話,笑著將十指插入放在肚子上的指縫,與鄭輝十指相扣,我說汪俊一定很愛吳倩。

爸爸不置可否,只將我握緊了些。

“你也會像這樣愛我嗎?”

“我比你想象的更加愛你。”

窗戶映著爸爸說這句話時的神態,不像是一種深情告白,倒像是罪犯在袒露作案過程,無恥又可怕。他半透明的臉光怪陸離,和目光一樣讓人捉摸不透。

遠山的薄霧漸漸散了,我有債,他給我發了一張空頭支票,不到最後一刻,永遠不知道上面會加幾個零。以至於到最後我都忘了追問他和鄭子閆的談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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