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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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不在乎我是誰,不在乎我是關渺渺還是張渺渺,他們在乎的是秘密本身,和知曉秘密帶來的窺私欲的滿足。

教室變成一個透明櫥窗,顧客蜂擁而至,趴在玻璃上窺視,我坐在座椅上想挪一挪,卻發現自己是玻璃後的模特假人,寸縷未著。就連課桌也變成了透明的,目光穿過桌面,我能看到兩腿間軟塌塌的陰莖。

“誰啊這是?”

“關渺渺啊,三班那個,長得妖裏妖氣的男的。”

“不認識,管他誰呢,給我發一份,等下帶上耳機好好欣賞欣賞。”

我認識的我不認識的,通通變成認識我的。推搡著叫囂著,密密麻麻的人群狂歡嘶吼,裹挾著語言將我解構。

“關渺渺...你...你沒事吧?”

王剛哆哆嗦嗦地將臉湊到我鼻子邊,有股過期豬油的哈味。我一把將他的手機奪過來,點開學校八卦群裏的小視頻。

開始是我的呻吟,我瀕臨前列腺高潮的淫叫。說實話,我自認為叫床聲還挺好聽的。現在離上早讀還有10分鐘,周圍就已經開始讀我了。

我把音量調到最大,有女生驚叫一聲捂住耳朵,男的一個二個的喉結像正運算的算盤珠子,你上我下。我把手機伸到王剛面前,問他好聽嗎,他呼呼搖頭。

“真的?我覺得我叫得不錯。”

他一楞,“好...好聽...”

我隔空親他一口說謝謝,又拿下前桌女生捂耳朵的手,問她好不好聽。剛剛還在和同桌交頭接耳的她啊一聲甩掉我的手跑了。

呻吟漸漸慢下來,視頻很暗,明顯沒有開燈。窗簾正溜進來的陽光斜切我白生的屁股,一根看不清顏色的東西在陽光下進進出出。

我想起來了,半年多前我還在賣的時候跟韓峰和他的兄弟們做過幾次生意,這是其中一次。他們只看得見我不小心轉過來的半張臉,它在陽光下歡愉地皺成一團。看不見除了身後處理過的男聲外,屏幕未及處如饑似渴的幾根陰莖。

韓峰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後排過來,他伸手想搶手機,我反手掩在身後,“你不厚道啊,行規可沒有拍照這一說。”

韓峰舉起手亂比劃,“不是我啊,我跟他們說好了的,不知道哪個逼玩意兒私下拍的!你放心!我明天就幫你揪出來!”

我瞥他一眼,“不用。”

他擡手呼嚕幾下頭發,“你確定?”

我沒回答他。

他轉身走到一半又突然折返,一腳踹在旁邊課桌上,“都他媽給老子把視頻刪了!”說罷擡指環繞一圈,“再讓我看到誰傳老子揍誰!”

他怕的是引火上身,但我還是喊住了他,我說謝謝。教室裏站的站坐的坐,還有幾個猴子一樣吼叫,都看向我這個會說謝謝的婊子。

櫥窗外的客人趴得楞神,我站到課桌上,把還在播放的手機屏幕貼上玻璃。白屁股一顛一顛,我的笑也一顛一顛,我隔著玻璃,問他們好看嗎?

他們的五官一同扯到變形,融化到一起,合成一張碩大的嘔吐臉。

“不止他。”我說,“那天草我的有六個人。”

我看到有人走了,有人用嘴型說婊子。

“婊子不好看嗎?”

他們不回答我。

聞訊趕來的顧客大多還帶著打算早讀的語文書,正中的那個人我認識,考試時借過我鋼筆。語文書總寫滿了禮義廉恥,每個人嘴裏都說著潔身自好,每個人嘴裏都是潔身自好。他手著捧禮義廉恥,朝我啐出一口潔身自好。

他的潔身自好順著玻璃往下滑,白沫裏倒映出無數個我,無數個關渺渺生出又死亡。

可以給我借鋼筆,又可以向我吐痰,我不明白。視頻漸漸停了,顧客們也都一個個散去。潔身自好的最後一個泡沫快要破碎,我看見裏面困著一張空洞的臉,沒有五官,正中是一通狹長的黑洞,像陰道。

書裏說:“死不算什麽,最慘的是不能活了。”,但我覺得比不能活還慘的,是不能死。

我醒在一片黑暗裏,隱隱約約有人在哭。

扒開黑暗,張麗正泣不成聲地抱著我。她嗚嗚哭著拿掉我頭上的衣服,說對不起,她今天睡過頭了。

我拎起袖子忍了忍,還是揩掉她滿臉的鼻涕。

環顧四周,是學校後門的小樹林。

她抱著我嘀嘀咕咕不知道在說些什麽,時不時冒出兩句臟詞,我立馬捂住她嘴巴,我說女孩子說多了臟話會不漂亮的。她照我後腦勺一拍。

我問她我們怎麽會在這裏。

她一下怔忪,“你...你記不得了?”

“記得什麽?”

“我沖進教室的時候你縮在課桌下面,那課桌還容不下你,整個被你頂起來,殼一樣背在背上。他們都躲你遠遠的。我看老師快來了,幹脆叫王剛給我們請了假,帶你出來待一會兒。”她哭到一半,說話還一哽一哽的,“我還以為你不出來呢,結果你可乖了,我一拉就乖乖鉆出來了。”

我試圖在腦子裏搜索記憶,它像脫了一節車廂的火車,只知道不斷前進,被拋下的那部分不是想不起,而是根本不存在了。我說哦哦,知道了。

“那...你蒙我頭幹嘛?”

“他們都在看你...我不忍心...”

我說那是因為我好看,張麗罵我傻逼。

女人變臉真的很快,她把衣服一披,屁股一轉不理我了。

我只好從背後虛抱住她,我說對不起。

“你對不起什麽?”

屁股下的草坪戳得很癢,螞蟻從在褲縫間穿梭,像我和韓峰在這裏野戰時從我小腹爬過去的那種感覺。

我說對不起,我以前是賣的,但是以後都不會賣了。

她轉頭瞪我。

“真的。”我舉手發誓,“我找到家了,我爸我哥對我可好了,我已經很久不賣了。”

她哇一聲哭倒在我身上,熱的潮濕的蒸汽味道。日頭在頭頂發源,朦朦忪忪地將她環抱,天也被襯得發白。張麗沒有任何時刻比現在更像聖母瑪利亞,還是拉斐爾筆下的。

我說,張麗,你以後一定是個好媽媽。

這是我發出過的最大褒獎,張麗不領情,她罵我是傻逼。

我們曠了兩節課才回到教室,風平浪靜下的暗湧將我不斷溺斃,張麗一直轉頭看我,還被徐寶珍罵了兩次。

第三節 課下的大課間結束,只有兩分鐘休息時間了,幾乎所有人都沖進教室坐好。我側頭把臉貼在窗沿,和窗外走廊上慕名而路過的校友對視,有的鄙夷,有的玩味,挺有意思的。我笑著打招呼,又一個個驚慌失措地跑了。

一雙眼睛出現在走廊裏,它迎著目光,撥開我的笑走近。慢慢我們只隔了一層玻璃,它在我身上停留一會兒,淡漠地移開了。

我急得想去追,轉頭它已經從正門走了進來。

“那不是上屆高三那個什麽...”

“鄭子閆!他怎麽來了。”

“他不是畢業了嗎?來這裏幹嘛?”

走動間他的衣領反覆皺褶又拉平,這是他最平平無奇的動作中最平平無奇的細節,我卻盯著看了很多遍,直到他在我身前站定。

我坐著,他背對著我站得筆直,將我與那一整片喧鬧隔絕。

教室漸趨平靜,所有人都疑惑地看向他,就連張麗都扯了扯我的袖子,問我他在幹嘛。

我仰頭,困在他蝴蝶骨疊出的山谷裏,已經沒辦法再回答她的問題。

他慢慢開口,字一個個砸在地上,山谷隨聲波震動輕輕合攏。

“我的手機前兩天丟了,沒想到裏面的東西被有心人拿到了手裏。大家都是人,都會談戀愛,我不想再看到有人傳播我和我男朋友的隱私,不然我會訴諸法律。”

“至於是誰做的,我會查清楚,就不用大家這麽熱心幫忙了。”

“幫忙”兩字擲地有聲,有幾人訕訕笑了。

而後他轉過身來看我一眼,只一眼,只漫不經心地一眼,那眼睛便與我16年來所有荒誕不經的想象都連接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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