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果楞了一楞。

這個動作有點太那個了, 何況這裏還有這麽多人。

她臉頰本能一燙。

幾乎是逃也似的，丟下句“不要，現在走不給結錢”, 便端著托盤匆匆紮進人群。

一路平覆著慌亂的心跳和呼吸，越過一片流光溢彩，再次來到卡座。

“取個酒這麽久, 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去釀酒了。”有人嬌聲抱怨了一句。

思緒還沒從剛剛的小慌亂中緩過來, 楊果壓根沒聽見, 將香檳放入冰桶，正要轉身離去，旁邊黑色透視紗裙女生下巴微擡, 示意了下。

楊果沒明白。

經過這麽一會，透視裙語氣較之前明顯變得不客氣許多，“不打開我怎麽喝？”

楊果頓了頓，道：“我叫別的服務生來。”

“你不行嗎？”透視裙懶懶擡眼, 輕飄飄道。

楊果站在吐司椅旁，唇緊抿著，一言不發。

今天的酒會很正式, 服務生也都經過層層篩選, 不僅形象好，上崗前還有一套完備的專業培訓，由侍酒師培訓如何優雅地開香檳、倒香檳。不過楊果是蔣美晶強推插隊來的, 時間上來不及，沒培訓就直接上崗了。

也是之所以領班交代楊果只照看餐臺，一來賣蔣美晶面子，不讓她的人太辛苦；二來也是真的怕楊果搞砸了場子。

不過有句話怎麽說，不能說男人不行。

楊果覺得, 說女人不行，也挺讓人憋氣的。

原地站了幾秒，她擡手，重新將香檳從冰桶中取出。

瓶身標牌一露出來，旁邊立刻有人道：“羅曼尼康帝酒園？傅家出手就是不一般。”

“99年份，六萬一瓶不止吧。”

楊果：“……”

手突然有點抖是怎麽回事。

楊果深吸口氣，腦袋半垂，註意力全在手上，以口布協助，解開香檳瓶口鐵絲圈，一手緊緊地按住瓶塞的同時，另一手輕輕轉動瓶身，隨著一聲很輕的“啵”，瓶塞應聲而開。

楊果暗暗松了口氣。

昨天看了一晚上的視頻教程還是有成效的。

為了這場酒會，來之前她特意搜了下具體的細節，包括怎麽無氣泡開香檳、開紅酒等，好在她學東西一向快。

楊果正在心裏給自己點讚，旁邊透視裙輕搖慢晃手中紅酒，語氣裏透著鄙夷，“現在五星級酒店門檻這麽低麽，服務生開個酒比取酒還慢。”

“……”

有一個瞬間，真的好想將自己手中剛倒好的酒潑上去。

不過，也只是想想。

香檳靜放一會兒，等待瓶內的碳酸氣穩定下來後，楊果擡手，將它緩緩註入酒杯中。

透視裙沒喝，只指尖碰了下杯壁，皺眉，“這麽冰！”

楊果：“9攝氏度為香檳酒的最佳飲用溫度。”

透視裙：“給我來瓶常溫的，我今天喝了不冰的。”

“……”

行吧，剛剛要冰塊的不是你。

因為這一句，楊果有幸見識了五星級酒店的酒窖，就是有點遠，上下一趟通往頂層的電梯，再回到宴會廳已是二十分鐘後。

臺上節目已經換了一撥，這會兒輪到大提琴獨奏。

低沈悠揚的琴聲環繞整個宴會廳，臺上女生手執大提琴，長長的頭發垂下來，舞臺的光打在她身上，映出一個亦真亦幻的美麗剪影。

是之前那個白裙子女生。

楊果站在臺下，再一次覺得，這樣的美輪美奐，她也只在電視劇裏見過。

配合舞臺效果，臺下光線半暗下來。

昏淡的另一邊，經紀人終於結束了和唐禹辰的談話，走之前面容帶笑，心情不錯的樣子。唐禹辰視線轉了轉，正尋找楊果的身影，有人遞了杯酒給他，沒頭沒腦問了句：“考慮好了？”

唐禹辰卻聽懂了，低“嗯”了聲。

“上次他見過你之後，就拐彎抹角跟我這打聽。”傅景澤望了眼季宴經紀人離去的方向，輕笑了聲，“你們還真是一個敢想，一個敢做。”

“不過也算是星辰最拿得出手的經紀人了，導演制片都做過，上次季宴捅那麽大個婁子，都被他硬生生壓下來了。”

唐禹辰沒答話，手中酒也沒喝，不知在想什麽。

隔了一會，忽然開口，同樣沒頭沒腦的：“哥，為什麽你可以？”

“別亂說，你嫂子可是很優秀的。”傅景澤也聽懂了，視線落在某道纖瘦身影，唇角微勾，笑容裏有兩分不自覺的柔意，“她最近剛好寫了部據說是百分之一千會爆的本子，配置都是星辰最好的。待會帶你去見見她，看你有沒有符合她心目中哪個角色，不過你有點心理準備，凡是關乎她作品的事，她都嚴謹得很。真要不成，我讓星辰那邊再留別的機會給你就是，重要的是——”

說到這兒，他稍一停頓，拍了拍唐禹辰肩膀，半開玩笑提醒道：“到時候火出圈了，姑父那裏，別把我賣了。”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閑聊間，不知多少視線落向這邊，其中就包括卡座裏的幾個女生。

其中一個遺憾嘆了聲：“這麽帥的霸道總裁，怎麽就找了個圈外的，聽說家裏條件也相當一般。”

“不過那女的本身很有才就是了，你們記不記得前段時間爆了的那部電影《緣來》，就是她寫的！”

“真的啊？那倒真是厲害了。”

“可是傅家就那麽一棵獨苗，就這麽英年早婚了，還是覺得唉……就連傅家的姻親唐家也——”

說話的女生被透視裙睇了眼，訕訕收了嘴。

透視裙視線掠過她，目光掃了眼旁邊正低頭開香檳的楊果，很輕地冷哼了聲，意有所指慢悠悠道：“還想著唐家呢，鑰匙一個億一把，你配麽？”

那女生會意，也瞟了眼楊果，接話：“不配不配，唐禹辰是禮雪的嘛！”

楊果香檳正開得專註，左手拇指緊緊按著瓶口，聽聞這句，猛然一個晃神，指尖無意識地收了力。

“砰”地一聲，瓶塞瞬間迸出。

楊果一頓，大腦沒反應過來之前，指尖本能地收力，將瓶塞第一時間攏在了指縫，沒有飛出去造成誤傷，但噴流的泡沫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香檳剛從酒窖裏拿出來，沒有經過冰鎮，又被楊果拿著跑上跑下，無意中被一路搖晃。

優質的香檳，泡沫綿密細膩，且持久，從酒瓶中不斷升騰噴濺出來。

伴著一聲尖叫，旁邊透視裙胸前瞬間濕了大片，她火燒屁股一般一下子從座椅上彈起，可噴流不止，又直沖她下身而去。

她身旁幾個女生也是嚇得花容失色，驚叫著躲避不長眼的噴流。

一團混亂中，蔣美晶不知從哪個角落忽地竄出來，表情都驚了，揚聲讚道：“麻呀，小土鵝，你來真的？！！”

楊果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得呆住，反應過來忙搶救現場，“我不是故意——”

話沒說完，被厲聲打斷：“我看你就是故意的！”

透視裙渾身濕漉漉，臉色十分難看，口中氣急敗壞說著，揚手就要往楊果臉上招呼巴掌。

可揮到半空，手腕被一只有力的手攥住。

下一秒，唐禹辰扔開她的手腕。

他身形修長挺拔，居高臨下站在那兒，面色冷峻，無形中給人一種淩人的壓迫感。

透視裙猛然回神。

這才想起自己在一個什麽場合。

說白了，傅家的場子，沒有她發作的餘地。

縱使胸口那股氣要憋炸，可她咬了咬牙，終究沒發作出來。

頭發還在不斷往下滴水，她擡手抹了把，身上裙子濕了大半，透視紗質布料緊貼著肌膚，這次不止事業線了，整個身體曲線都一覽無遺，她面色又是一陣難堪，其中夾雜著強壓的憤怒，看著有幾分扭曲。

這裏動靜不少，安保人員第一時間趕到，賓客不好直接跑來圍觀，但也都有意無意往這邊瞧著，有紳士點的男人脫了西裝給她做遮擋。

當著這麽多人出了醜，透視裙終究極不甘心，擡眼掃到下臺來的嚴禮雪，目光一閃，眼神裏轉瞬有了求助的委屈。

再怎麽說，嚴家和唐家傅家關系都不錯，再加上嚴禮雪和唐禹辰這一層關系，她不信今天能讓這小服務生好過！

嚴禮雪走來的幾步依然優雅大方，在眾人看不到的角度，微微斂眸，掩下眼底一閃而過的厭惡。

再擡眼時，臉上掛著溫柔得體的笑，對透視裙輕聲道：“悠悠，這位服務生看起來真不是故意的，你如果還生氣，讓她給你道個歉不就好了。”

透視裙這才反應過來，對，不能明著教訓，那麽大家斯文解決問題總沒問題吧。

有了嚴禮雪的支持，她底氣又強硬起來，沖楊果道：“對，還有這條裙子，記得賠我！”

楊果心裏猛然一緊。

這算是戳到她的點上了，用腳趾頭想，那裙子肯定也不會便宜。

楊果抿了抿唇，暗暗深吸了口氣，剛要開口，旁邊唐禹辰先一步接了話：“衣服的錢，明天會有人送到萬力。”

透視裙怔了怔。

剛剛唐禹辰站出來攔下她時，她其實有想過他是為了護著這小服務生，但更多的還是覺得他是為了維護傅家的面子，那麽現在他再次插手……

透視裙咬緊了唇，一時不敢再貿然動作，倒是下意識又望了眼嚴禮雪。

嚴禮雪不語，唇微微抿了抿，目光不輕不重始終落在唐禹辰身上。

大廳燈光華麗璀璨，映出他微微繃著的下頜，線條淩厲。

“不過現在，”他稍頓了頓，目光掃過一旁安保人員，聲音冷得像浸了冰水，“殷小姐喝多了，把她帶下去。”

透視裙愕楞在原地。

有那麽一瞬，嚴禮雪眼中的詫異也是明顯。

再怎麽說，殷悠背後的萬力也是S市鋼化方面數一數二的，沒想到唐禹辰竟然這麽不留情面。

目光不著痕跡掠過他身邊的小服務生，嚴禮雪心下沈了沈，繼而才是些微的難堪。

畢竟在場眾人都看得出殷悠跟她是一起的，他這樣毫不留情面地將人轟出去，無疑也是間接打了她的臉。

瞧著這一幕，眾人神色各異，大多是不可置信，其中也包括蔣美晶。

不過，極度的驚詫過後便是鋪天蓋地的爽意，她站在那兒，眉眼間的暢快毫不掩藏，就差鼓掌叫好了。

幾個安保人員也是楞了楞，他們本來已經做好了將那個惹了事的服務生拉出去的準備，可現在…要被叉出去的是那高高在上的萬力千金？

可這是傅家的場子，而以唐家和傅家的關系，唐家的意思自然就是傅家的意思，安保人員斷沒有不從的道理。

所以驚愕了不過片刻，便大踏步上前，一左一右站定到殷悠身邊，做出一種客氣又不容抗拒的“請人”出去的姿態。

透視裙顯然還從沒經歷過這些，一時難堪到了極點，可看了看面色沈冷的唐禹辰，咬碎了牙齒也只得和血吞下去。

她身旁的嚴禮雪倒還好，豆沙色紅唇微抿著，纖細的身形靜靜立在那兒，沒再言語，勉強維持住了嚴家大小姐的風範。

然而，下一秒，冷不丁撞上一記目光。

冷冷的，帶著警告。

嚴禮雪微微一僵，略略心虛地挪開眼。

唐禹辰目光這才落回楊果身上，墨黑的眸子裏情緒莫辨，靜了數秒，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整個宴會廳似乎都靜了一瞬。

在場眾人不約而同齊齊覷了眼嚴禮雪，神情更是豐富，不過也不敢當著人面議論，佯裝無事發生般散開，三三兩兩走去一邊悉悉索索壓低聲音交談。

嚴禮雪面色微微繃著，垂在身側的手早已捏得指尖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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